子夜時分,破廟殘像跟前一堆篝火熊熊燃著,白遊添著柴火。有人落在庭院裡,緊接著腳步聲迫近。
“回來了?”未見其人,白遊就問道。
“放心吧,把她倆送回去了才折回來。這大晚上飛簷走壁還真是快活。”忘情的身形顯露在門口,幾個縱身就掠到篝火旁坐在石柱上。
忘情呼出一口氣,吹動火苗一躥,他臉帶笑意地說道:“今晚這場比鬥倒是打得酣暢淋漓,算是遂了白兄的願望。”
“什麽叫遂了我的願望,你不也這麽想的嗎?把桃華七公子見了個全,他們中間還是有兩個身手不錯之人,算得上狠角色。”白遊陳懇地說了兩句,緊接著就換做得意的神色,“可即便是那樣,他們以三敵二還是輸給了我們。嘿嘿,我這個心裡,那叫一個樂!”火光映著他的臉,那分得意煥煥燦燦。
“那胡非為也是厲害,不知比古熏然強上多少?竟一點兒不受昨日之影響,可見也是可心志堅定之輩。我刻意去試探了幾下,他還真是拿得起放得下。作為對手,他算是難得的那種。”忘情卻也沒忘記當初胡非為給他下套的事,這乃是兩碼事。
“忘川閣的劍法也不錯,和你的心通獠牙倒是有幾分相似,竟能將敵人的氣勁消磨吞噬。而且一旦施展開來,又綿勁十足。”白遊甚至還並起兩指比劃了幾下。
“昨日他也使了那些個劍法,卻無有今天來得有姿有色。歸根到底,一則他走出陰影,不受影響;二則他身旁那兩人給了他莫大之信心。”
“你這麽說來也有幾分道理,不管桃華七公子中如何貌合心不合,這三人的確是默契十足,想必私下也是多有接觸。不然不會有那等之配合。”白遊又是話鋒一轉,“不過趕我倆還是差遠了,想當初在緣山與老令倉促一戰就能打出默契的配合。從蘭誠去上荊,從上荊到越地蒙城,從齒江到蠻山……兩年啊!都是一道走南闖北,都不消說下去,那默契簡直了。”
“還不消說下去?你都說了個全。”忘情忍不住笑出聲來。
“一時嘴快,一時嘴快。”白遊打著哈哈,緊接著又問道,“你還記得那兩人叫啥不?我隻記得一個來自晴雪山莊。”
“那人叫雪晴陽,另一個出自百禽台,姓豐名擒龍。”忘情實在是沒好氣,這才過多久,竟給忘了?
“雪晴陽就嘴裡含著羊毛那個,豐擒龍就是披風上全繡著鳥的那人。我記起來了,誰讓他倆的穿著都是稀奇古怪至極。”
“人家好好的坎肩硬被你這麽說道,真不知他聽見了要做何想?”
“能做何想?打也打不過我,說也說不過我,他只能眼睜睜地望著。不過話說回來,與這三人過過招還不錯。真是難為你昨晚那般好脾氣,竟還連連打了四十二場,換做是我,早不幹了。”
“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不過……比試一下也無所謂,權當練習釘指。”
“說到釘指,三月不見,力道甚是驚人啊!你聲東擊西偷襲雪晴陽那下……”白遊拍拍自己的左手,“打這兒過去,我疏忽之下差點被釘指帶到一旁,比劍輪式和切牙的旋轉之力還沉渾幾分。”
“往近了說是鬼手生了變化,往遠了說四個月前與那紫星閣黃九宸交手時就有所感悟。兩廂一合,自然是厲害了幾分。”
“原來如此。”
“你地劍道裡的劍招布出來也越發連綿了,不然雪晴陽也不會被纏著拖得不身。”忘情卻也未點破其中的原因,
白遊也是不會說。 “那****師傅他們圍了白骨窟,我見了你師傅、師姨、師叔使劍後就有了好些想法。只要是劍招,一般而言都得弄出一套才成。像你師傅那四招,單獨剔出來,也很厲害。連著使出來,更是厲害。我的地劍道跟你的心魔道不同,得勤加練習,以期連招成套,那樣才算完滿。”白遊很是憧憬。
忘情添了幾根柴火,想起了一事,他趕緊說道:“可還記得李兄的自創的縱情天涯歌訣?”
“不記得了。”
“你……你當時那麽上心,怎麽會不記得?”
“我是上心,但是當時不是在比試麽?匆匆忙忙記住了,又給忘了。後面又碰上那天外來酒的事兒,一高興啥都忘了。”
“武兄不是讓你詢問薛兄完完整整的歌訣麽?”
“問了的,可過上沒多久也給忘了。”白遊忽地眼露狡黠,指著忘情笑道,“但有一件事我絕對忘不了,我叫你將完整的縱情天涯歌訣寫在亂曰上。”
忘情見自己的壞心思被看穿,也就不裝下去了,說道:“怎地你偏偏就記著這個了。”
“記歌訣難,記讓你記歌訣不難啊。”白遊斜著眼看著屋頂。
“你是想用李兄的歌訣反證地劍道吧?進而可連招成套地創出一套劍招?”忘情盯著白遊,篝火裡的躥起的火焰卻是被他眼裡的精光比了下去。
白遊先是一愣,繼而歡天喜地,最終卻皺起了眉。
“你這臉變得那叫一個快,心裡在糾結什麽?”
“我當初就是想的反證地劍道,可你這麽一說,我覺得依著那歌訣創一套劍招也不錯,可是……”
“可是什麽啊?這不是好事麽,至少可以省下好些功夫吧!”忘情勸道。
“話是這樣說,可得花上好久時日吧,一招一式都得自己去想去琢磨。你不點出這個還好,我壓根都未往那邊去想……”
“你地劍道還不是自創,都過去兩年了,不也沒完善。怕啥啊,修道無非就是這樣,有長久的歲月去修自己的道,幹嘛不去?自創的,總是趁手些。”
白遊低著頭不說話,盯著篝火,柴火劈裡啪啦地燒著。
“你這模樣,叫黎黎他們見了定會被驚到,難得有你猶猶豫豫的時候啊。”忘情也不知白遊是做何想,“那暫且把這事放在一邊,等著你有了決定後就來找我拿亂曰抄錄縱情天涯歌訣吧。”
“那樣也好。”白遊呼出一口氣,然後又問道,“你多是與豐擒龍交手,他手下的功夫還是很有特點吧?”
“的確。”忘情相信白遊後面會想明白的,此時他也就跟他聊聊其他,“他那披風近乎大長袍,不時掀開一角就能蹦出招式。雙手多數時候也藏在其中,不動手還好,一動就是既快又狠。真要說來,他那風格,像極了刺客。”
“那家夥偷襲了我好幾次,由著招式所出,盡是些百禽。還別說,那玩意看著雖然不怎滴,卻跟著活物一樣,十分的靈活。要不是我早用劍屏式防著一手,興許就遭了他的道。看來百禽台於這擬形百禽的招式很有獨到的體悟和運用啊。”
忘情點點頭,很是肯定白遊的話,他更是現身說法。
“諸生之鳳翥也是擬狀火鳳,可我學藝不精,相比之下卻是少了幾分神韻。在我使出晶梭時,更是看得清明,我這邊強在‘詭’字上,他就長於‘靈’字。雖然勝的是我,可仍舊覺得他這一手功夫相當不錯。”
“他那些個百禽強也就強在靈活,可力道什麽的就落了下乘,存得越久,越是不堪。”白遊雖僅是與豐擒龍隔空交手幾次,卻也看出了這點,“所以你說他像極了刺客,這一點兒沒錯。因著離得近些,他就更能拿下對手。”
“一是不好躲,二是力道足。”忘情說得更細。
白遊笑了笑,說道:“不過,還不是沒拿下你。地藏真是防得密不透風,連個蚊子都飛不進來,何況那麽大的飛禽。不論是後土之手,還是沙音,都夠他苦悶的了。”
“我好久沒使過沙音了。”忘情微微而笑。
“瞧你那得意的樣子,還真是難得。”
“你也知道難得啊,可不像你,老喜歡顯擺。”忘情立馬反駁。
“我們打了怕有一個時辰吧?”白遊趕緊岔開話。
“絕對有一個時辰。反正會有人來挑戰,難得遇上不錯的對手,乾脆就多打上些回合。”
“嘿嘿,我當時也是這麽想的。一看到周圍越來越多的人,我這心裡就不情願了,瞅著眼前的對手,我就心生了這謀算。”白遊笑得很是奸詐,那笑聲讓篝火躥起的火焰一陣凌亂,仿佛受了恐嚇。
忘情趕緊說道:“要是叫旁人聽見,絕對會說我倆在說大話。像‘看著你們一招一式地打了一個時辰,竟還厚顏無恥地說刻意如此。’這樣的話一定會有吧。也只有熟悉的人才看得出來,不過他們也不會說出去。”
“說出去也沒人信,或者說……不願意相信。”白遊拍拍自己的胸脯。
“來南越歷練這一步,真是一點兒未走錯。”瞧著白遊又開始了得意,忘情卻是抬起頭望向屋頂,仿佛順著屋簷瓦上泄下的月光看向了遠方,“希望東貫南越、北去南唐的路上也會有不少收獲。”
“一定會有收獲!而且我們是去劍一宗啊,到了那兒你就不要擔心沒人跟你過招了,多得是瘋……好鬥之徒。”白遊伸出雙手緊扣在身前,沉聲說道,“這次劍門大比,我定要諸位同門瞧瞧我的厲害。”
忘情忍不住說道:“所以你若是能趕在劍門大比之前創出一套劍招,哪怕就是三兩式,不是更會讓他們好看?”
“哎……”白遊皺著眉,偷偷瞄著忘情,說出了心聲,“可是我不想去琢磨劍招的名兒,那歌訣太長,得花多大心思去遣詞造句啊!”
忘情驚愕不已,激動地喊道:“你說的‘一招一式都得自己去想去琢磨’是這個意思?”
“這話沒毛病啊。”白遊一臉的震驚。
“沒……一點兒也沒。”忘情無言以對。
“要不你給我先琢磨出一首歌訣?就照著縱情天涯歌訣寫就是,然後我再去想想那些對應的劍招。”
“那樣不好吧,不相稱怎辦?”
“不相稱就不相稱,管他的,要我說,不相稱還能迷惑對手。比如,我大喊一聲‘飛龍一劍式’,對手定以為此劍從天而來,可偏偏是貼地而出。”見著忘情有些心動,白遊繼續說服他。
“也……對哦。”
“好,就這麽說定了。哎,天色這麽晚了,還是早些休息吧。”白遊歡快地往殘像後走去,“走啊,杵在那兒幹嘛?”
忘情哭笑不得地也起身走去,心想我又多攤上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