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之後的一天下午,洛陽城西郊的一片荒地。
天色漸暗,周圍靜謐異常,愈發顯得的這地方有些奇特:荒地周圍全是雜草,而中間一大片卻是用新翻出來的黃土堆成的一個個土丘,足有好幾十個。
前天雨才剛剛停,今日又有些陰天,誰人知曉,在這些微微潮濕的黃土之下,埋著的便是牛欽和牛氏全族的遺體!
法場行刑之後,整個後將軍府上下,或是被戮,或是自絕,沒被牽連的下人們已經逃散四處,更本無人前來收屍……
刑場的雜役們便把這些已經身首異處的忠烈遺體,用板車拉著,隨意拋棄在這城西郊外的荒地上。
離此不遠有一座渡厄禪寺,因地處郊荒,香火並不旺盛。寺內的方丈一真禪師不忍這些遺骨暴屍荒野,被野獸啃食,便令寺內僧人整理遺骨配成全屍,用草席裹著,埋葬於這片荒地。因牛府全族罪名乃是叛逆,故墳前沒有任何碑牌銘物,只是一個個黃土堆。若乾年後,隨著雨水衝刷,這裡終究又會成為一片平地,長滿荒草,和周圍無異。
安葬完之後,方丈念及牛氏一族乃是慘死,冤魂不散,怨氣深重,便領著寺內僧人在此誦經超度了三天,也是佛家悲憫。
因為埋葬者牛府全族幾十口的遺骨,若乾年後,此地得名牛家墳。
離荒地不遠的一條小路上,一輛單棚單駕馬車靜靜的佇立著。拉車的馬兒靜靜的低頭啃食著周圍的荒草,鼻子裡不時發出“嗤嗤”的聲音,除此之外,再無聲響。
馬車前面坐著一個趕車的車夫,此人的打扮與一般車夫無異,但身形魁梧,兩臂粗壯,太陽穴微微鼓起,目含精光,乃是內力深厚的高手。
這名車夫從馬車上下來,四處走了走看了看,確認周圍無人之後,這才來到馬車後面,將車門打開。
一名全身縞素的女子緩緩從馬車上走了下來。這女子全身白衣,年齡也就十八九歲,頭上也沒有帶任何的花飾,用白色的絲帶挽著一頭烏發。女子容貌清秀異常,透著一股靈氣,只不過此時面容悲戚,眼角下帶著淚痕,似梨花帶雨一般,更顯得嫵媚動人。
女子緩步走向那片黃土堆,那名車夫在身後緊緊跟著,十分警惕地環顧著四周。
一邊走著,女子的眼淚便撲簌撲簌地流了下來,越靠近那片黃土堆,越是止不住,等走到跟前,已經哭成了個淚人兒。
“牛欽哥哥,你……你到底在哪裡?”女子靜靜佇立著,看著眼前這幾十個黃土堆,想著這下面一具具冰冷的遺骨,臉色蒼白,淚水順著俊美的臉頰不住的往下流,滴在了腳下的黃土上。
誰也不知道牛欽被埋在了哪裡,即使是收斂遺體的渡厄禪寺裡的僧人,也不知道哪堆黃土下面是牛欽的遺骨。
女子手裡拿著一朵不知名的白花,用手輕撚著花瓣,一片一片的丟在這堆黃土之上,嘴裡叨念著:“牛欽哥哥,你好狠的心啊,就這樣丟下我就走了……你就沒有想過我嗎……”女子的身子微微顫抖,言語間甚是淒涼悲絕。
良久,女子又長歎了一口氣,悔意滿滿的說道:“牛欽哥哥,便是在你臨死之前,都還不知道我到底是誰。我這裡就告訴你吧,小妹我姓夏侯名光姬,小名銅環,乃是淮南太守夏侯莊的女兒。你只知道我名叫夏環,小名環兒,這些字也都是來源於我的真名,小妹我並非有意欺瞞你,乃是因為機緣巧合,才沒有據實相告,哥哥你泉下有知,
千萬不要怪怨我啊……” 說完之後,夏侯光姬的眼淚又止不住的流了下來,又怕哭出來聲響太大,用雙手捂住了面頰。
就這樣掩面長泣了很長一段時間,也不知道是悲傷過度,還是體力不支,夏侯光姬的身子微微向旁邊一傾,似乎就要摔倒。
身後那名車夫立刻上前用手扶住胳膊,夏侯光姬這才站定了身子。
“小姐還請節哀順變,天色不早了,咱們還是早些回去吧……”車夫語調低沉的說道。
夏侯光姬點了點頭,用衣袖擦了擦眼淚,轉過身去,由車夫攙扶著,緩緩向馬車那邊走去。
快要上車的時候,她又轉頭看了那一片黃土堆,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十分堅決:“牛欽哥哥你放心,我雖是一介女流,但你這筆血債,我一定會讓人給你血償,那些害你的人,我一定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說完之後,夏侯光姬閉上眼睛,眉頭緊鎖,輕咬一下嘴唇,便又探身坐進了馬車之內。
車夫輕輕關上車門,又坐到車轅之上,緩緩的駕馬前行,離開了這片荒地。
坐在車棚之內,夏侯光姬身子倚靠著一個軟墊,癱軟無力,臉色依然慘白,臉上的淚痕已經乾涸,只有眼角還掛著幾滴剩余的淚水。
夏侯光姬閉上了眼睛,往事如夢似幻一般, 緩緩在腦海之中展現出來……
她和牛欽之間的一段故事,開始於兩年前的那個春天。
春暖花開之時,魏明帝曹睿的國喪期已經過了,曹睿膝下並無子嗣,遵其遺詔,養子曹芳即將登基稱帝。
新帝登基,乃是舉國歡慶的一件大事。按照朝廷禮製,三品以上的官員均須到京朝賀。
淮南太守夏侯莊乃是魏國大將夏侯淵之孫,此時官居三品,一直鎮守淮南郡,若無朝廷詔令或是緊急要事,不得擅離駐地,故此很少到京師洛陽來。這次趁著新帝登基的慶典,夏侯莊想一來進京城朝賀,二來也帶著家眷到這繁華的帝都遊覽一番,三來還想結交一些京官近臣,為以後自己的仕途鋪路打點。
離新帝登基慶典還有半個月,夏侯莊便攜帶家人早早的來到了京師洛陽,住在了國賓驛館的一個獨院內。
夏侯莊膝下有一愛女,名光姬,小字銅環,此時正是二八芳齡。夏侯光姬長得是清秀俊美,又聰慧異常,在淮南郡也是頗有名氣的大家閨秀,這次也跟著父親來到了京師洛陽。
十六歲正是好奇愛玩的年齡,這夏侯光姬自小便生長在淮南太守府內,很少外出。這次跟隨父親來到了繁華的京師洛陽,心中也是激動不已,決意要好好遊玩一番,見一見這氣象萬千的帝都景象。
這一日天氣晴好,春風和煦,夏侯光姬便帶著丫鬟一人,女扮男裝,從驛館出門到這洛陽城內逛一逛。
誰知這一逛不要緊,這主仆二人不知天高地厚,竟在這洛陽城內,鬧出一件大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