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上響起尖刺的銅鈴聲，要靠岸了，王育站在船頭，迎著恆河之風。碼頭就在前方，大小各異的船停滿河岸，河水漫上岸邊的石頭階梯，無數人密密碼碼站在石階上祈禱、沐浴。

　　這裡是迦屍國，王育以前來過，只不過與獨斫一起匆匆路過。而這次，他會在此落腳，留宿一晚。

　　迦屍城商業繁華，來往的外鄉人很多，因而找到吃飯睡覺的地方不是難事。王育上了碼頭，便坐在街邊小攤旁，向攤主要了烙餅和飲料。

　　街上人群熙熙攘攘，小攤生意不錯，來來去去不斷有路人坐下吃東西，邊吃邊聊，說的都是熱門話題。

　　“三大神弓之一的薩什麽弓，真的在摩揭陀現世了?”

　　“千真萬確，絕不是謠言，摩揭陀的官員自己說的。不過那把弓已經遭遇詛咒，誰擁有誰就要死。”

　　“這麽可怕?現在有誰擁它?”

　　“傳聞在水祭中誕生的那個王子手裡。想也只有那個王子才敢碰，他是神賜下的摩揭陀守護者嘛！”

　　幾個路人都挺讚同這種說法。

　　“不過聽說這個王子其實不怎麽樣哦！比女人還軟弱，有個綽號叫‘臨陣退縮者’。”

　　“真的假的?神賜的會這麽沒用?”

　　“誰知道呢?好像儀式上出了差錯。這個王子不是守護者，是帶來災禍的人。你們看，他剛降生，雅度人就殺了國王叛亂，緊接著摩揭陀死了三員大將。我可不是亂說，我剛從摩揭陀過來，那裡的婆羅門都這麽說。”

　　王育聽著路人議論他，無論好壞，都沒覺得有什麽，但聽到後面，差點被一口烙餅咽死。那些婆羅門居然造他的謠！這些老百姓沒文化，到廟裡拜拜，扣祭司這麽一說，還不全信了。影響力太壞啦！王育生出股氣，一定要收拾這幫神棍。

　　“怎麽能怪到崩德羅迦頭上?”王育覺得自己不說兩句，難消冤氣，於是插入他們的對話，“漢沙、狄婆迦、迦爾雅萬，他們都是中了黑天的詭計才死掉的，完全與崩德羅迦無關啊！黑天才是禍害，他殺死了舅舅剛沙，把作為賓客的國王都囚禁起來，而無辜的崩德羅迦根本沒參與這些事啊！”

　　相互聊天的幾人都是熟人，被個陌生人插話，都愣了愣，一會兒後才反應過來說，“你說的是雅度族那個放牛的吧?他算什麽呀！只是個小人物。”

　　“他打敗了摩揭陀的大軍，舉族西遷多門城，還是個小人物?”人們對黑天的反應讓王育意外，完全沒想到他們會這麽說。

　　這幾人露出輕蔑的笑，“多門城是魔王五生的，雅度人以後有的是難受。再說那個放牛的，有這種本事?他不是國王，連王子都不是，憑什麽號令全族?更何況他頭上還有個哥哥，怎麽都輪不到他作主。而雅度人，我認為成不了事，一幫殺死國王的叛賊，長久不了！看著吧，用不了多久，這些叛賊就會因分贓不均起內哄，自相殘殺而亡。那些強盜不都是這種結局麽?”

　　他說完，身邊的人都稱讚分析得對。王育簡直無言以對，在他來的時空裡，黑天是個神，會乾大事，兩個時空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麽變化。

　　這時，旁邊的空位上坐下了客人，一個背著行囊的少年郎坐到王育身邊。王育立即回頭瞧，這個少年與自己年紀差不多，一身灰色布衣很樸素，右肩背著包袱，左手卻提了柄刀。他還背著弓和箭壺。

　　王育暗驚，是個刹帝利武士?不是所有高種姓都有錢，有些下層的刹帝利因為只能擔任低級職務，所以經濟結據，不如商人，外表打扮與平民沒有區別，只是可以習武從軍。王育因而多看了這人幾眼，他有著頭黑色披肩發，模樣長得挺俊秀。無意之中，王育注意到——他沒有喉結。

　　“噗！”王育立即把臉背過去偷笑。

　　身邊的少年覺察到王育有異，向他投來目光。

　　“你笑什麽?”剛才與他對話的那幾個人看王育表情怪異，疑惑地問。

　　被路人甲乙丙出賣了！王育怕身邊女扮男裝的武士起疑，強忍笑意，張口要為自己發笑找理由。

　　這時，一聲難聽的螺號聲打斷他的話。這隻螺號似做得不怎麽正規，不像軍營和王宮裡的圓潤的螺號聲，聽起來夾帶破響，只能認為出自民間藝人之手。但它足夠把眾人注意力吸引過去了。

　　碼頭上來了個胖男人，帶著十多名奴仆，他的衣服色彩鮮豔，兩指寬的金項鏈在脖子上纏了數條，壓迫著肩頸的肥肉，十根手指上都套著寶石戒指，陽光下，整個人金光閃閃。碼頭上不少人以為財神下凡，差點拜了下去。幸好有人認出胖子，喊了出來——他是城裡倒賣香料的老板，才讓有此人避免了出醜。

　　“各位街坊鄰居，遠到的貴客，大家好啊！”胖富豪站在階梯頂端向碼頭上的人問候，“我出現在此，其實是有事求大家幫忙。梭波國的國王沙魯瓦到我家求婚了。”

　　“恭喜！恭喜！”碼頭上一片歡呼聲。

　　“你的胖女兒終於找到婆家了！”

　　“你那女兒一看就是富貴王后命，所以留到現在，是為了等國王啊！”

　　“安靜！聽我把話說完！”胖富豪臉上沒有一絲喜色，“沙魯瓦要是肯娶我女兒，我拿一半家產作嫁妝。可他沒向我女兒求婚，向我妻子求婚了！我剛娶進門的嬌妻啊！是個男人就不能忍！”

　　胖富豪痛心疾首，階梯下笑聲不斷。

　　“不許笑！”胖富豪板起面孔怒吼，“沙魯瓦這個色鬼！這個淫賊！自從他的女人被搶了，他就乾上了專搶別人女人的勾當！我在此重金懸賞，誰要是能為我化解這場危機，這箱金子就是他的了！”

　　箱子打開，金燦燦的金磚讓碼頭上的人發出驚歎，但沒一個勇敢上前。

　　王育隻當聽場趣聞，金子對他吸引力不夠。聽富豪之言，似乎國王要強搶他的老婆，但若一個好色國王想要女人，還用得著通報她丈夫，“求婚”這麽麻煩嗎?

　　“好多金子，這下發財了！”

　　“對方是沙魯瓦王，你辦得成嗎?”

　　圍觀的人們議論紛紛，不少人有期待，同時又畏懼。

　　“沙魯瓦王很厲害嗎?”王育隨便向一個旁人問。

　　身邊的人詫異，“你還不知道?別說我們普通人，就是武藝高超的大武士都對付不了他。能製服他的只有恆河之子毗濕摩或仙人了吧?”

　　“這麽厲害?”王育更覺奇怪了，如此人物想到到商人妻子還不容易?這裡邊有故事。

　　見人群不夠積極，胖富豪又補充道:“誰能為我化解危機，不僅能得到這箱金子，我還會送上一件傳家寶——取之不盡的箭壺！”

　　胖富豪早有準備，讓仆人把傳家寶拿出來，仆人捧上隻托盤，胖富豪掀開蓋布，雙手捧起隻皮製的箭壺。“你們別看它外表樸實，其實是件古件神器，能裝下數不清的箭，各位看好！”

　　他又叫仆人拿出幾捆箭，每捆有一百支。只見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如變戲法般，把幾百支箭插入了箭壺，而箭壺中，只有十來支箭露出尾部，稀疏如同未滿，眾人看得稱奇。

　　王育也叫妙，這東西正好配他的神弓啊！頓時想要擁有。

　　但要得到它，就得先幫胖子解決難題，王育猶豫，想了想還是覺得可以一試，反正失敗了也沒損失。

　　胖富豪期待人群裡出現英雄，不要讓他希望落空，但人群中只有交頭接耳的細碎議論聲。

　　“沒人幫助我嗎?”胖富豪失望地問。

　　“我可以試試。”王育高舉右手，讓人能看到他。

　　但王育立即發覺，發聲的不僅有自己，還有個人同時說了同樣的話。他看向身邊，說話的正是那個女扮男裝的少年武士。

　　王育看她，她看王育，兩人對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