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的話難敵不想聽,更何況國王們的反對毫無道理,他們無非嫌棄迦爾納出身卑微,跟著沙利耶起哄。
沙恭尼咳嗽兩聲,插話道:“都是親戚,何必傷了和氣?難敵,你說話方式不對,不管怎麽說,沙利耶王也是你的舅舅,你怎麽能命令他做這做那呢?應該恭敬邀請。平時你怎麽尊敬我,也要怎麽尊敬沙利耶王。”
“舅舅,沙利耶王反對,並不是我不夠尊敬,而是……”難敵解釋。
“我知道,我知道。”沙恭尼笑道。
摩德羅國王沙利耶,他的妹妹瑪德利是般度的第二妻子,生下了雙胞胎無種和偕天,般度五子都稱沙利耶為舅舅。難敵是般度五子的堂兄弟,因而也可以對沙利耶舅舅相稱,只是難敵心中的舅舅只有沙恭尼一個,沙利耶這種親戚他瞧不上。
而沙利耶本打算加入般度軍,畢竟他的親外甥在般度陣營。雖然一直埋怨妹妹在兩國戰爭期間,跟著敵國國王跑了,可妹妹已去逝多年,他孤家寡人至今無妻無子,看著外甥難免觸動親情,所以收到無種和偕天寫來的求援信,便帶上摩德羅的軍隊前往水沒城。途經驛站,沙利耶受到熱情招待,他以為是兩個外甥的安排,非常高興,發話要給招待者恩典。這時候,難敵出現了,他就是招待者,他索要的恩典就是讓沙利耶加入俱盧陣營。沙利耶話已出口,隻得遵守諾言,為難敵而戰。
沙恭尼對沙利耶笑眯眯道:“沙利耶王,你的委屈我是清楚的,難敵下這種決定確實欠妥,迦爾納的出身不配讓國王做車夫,從這方面講,你拒絕得有道理。可是沙利耶王,迦爾納現在是全軍統帥,你是服從統帥的人,別忘了你的誓言,在戰爭期間要服從迦爾納。從職位上看,你做他的車夫並不損害你的身份。而且迦爾納早已是聲名遠播的英雄,成為他的車夫,更不損害你的名譽呀!沙利耶王,你為何不答應呢?”
沙利耶啞口無言,但心中還是不快,不反對,也不答應。
迦爾納不表態,隻冷冷看著這些國王,他們看不起他,他同樣藐視他們。國王們除了尊貴的頭銜,他們還有什麽呢?
“迦爾納,到我這裡來!”
突然,迦爾納聽到了個聲音。他抖擻精神,發現似乎只有他聽到了,國王們對聲音沒有反應,自顧討論。這個聲音已經多年沒有聽到了,但迦爾納記憶猶新,這是他的老師,持斧羅摩的聲音。
“殿下,我出去一會兒。”他立刻向難敵告辭,衝出帳外。
迦爾納奔出軍營,在營外的山坡上看到了個白發蒼蒼的婆羅門,盡管年紀很大了,可威猛得像個年輕武士,站在那裡就如座山峰。迦爾納高興得眼中含小,幾步上前,撲倒在老師腳下。
“我以為今生今世不會再與您相見了!老師,請原諒我的錯誤,這些年,我無時不刻不在乞求得到您的原諒。”迦爾納按住老師的腳背,激動得流下淚水。
持斧羅摩躬身撫摸他的頭頂,微皺白眉,同樣感動道:“我早已原諒了你,這些年你的一言一行我都看在眼裡,你是個高尚的人,遵守誓言,忠誠虔信。孩子,起來吧!你是我最驕傲的學生!”持斧羅摩扶起他。
迦爾納向老師合十,“能得到您的原諒,我已經沒有遺憾了。明日大戰,我更加信心百倍。”
“孩子,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警告你。”持斧羅摩說道,“明日的戰鬥對你來說凶險異常。我在憤怒時曾詛咒了你——當你身處危機中,你會忘記生平所學。只怕詛咒就要應驗,那樣你就有性命之憂了啊!毗濕摩和德羅納都是我的學生,他們都已慘死,我不忍你再遭遇不幸。不如現在跟我離去,我帶你回淨修林,把所有本領傳授給你,以後你會成為仙人,擺脫凡人是非,活上千年萬年。”
迦爾納微笑著,對老師輕搖頭,“您的關懷讓我高興。老師的話學生應該聽從,可這次,我不能如您所願。我要留下來繼續戰鬥,為了報答難敵,為了履行殺死阿周那的誓言,哪怕詛咒應驗,我也會戰鬥到底。對明日,我早有心理準備,我有信心不會使自己陷入危機中,不管黑天用什麽手段,我都會從容應對。”
“好!說得好!”持斧羅摩沒有失望,對這個學生更加喜愛,“不愧是我的學生,跟我當年一樣。曾經我一個人面對刹帝利千軍萬馬,沒有後退一步,完成了別人眼中不可能完成的偉業。”尊者手掌翻轉,一把弓握在手中。
迦爾納見到此弓,心神激動。
“這把弓名為‘取勝’,世間傳說三大神弓之一的取勝弓就是它,我曾帶著它二十一次戰勝大地上的刹帝利。現在我把它送給你。”持斧羅摩把神弓遞向迦爾納,“你現在的箭術已經出神入化到不需要任何神兵利器了,即使用普通的弓人,你也可以戰勝阿周那。唯獨那個詛咒讓人擔憂。這是我想到的抵消詛咒之力的辦法,取勝弓最大的妙處,是它能使握著它的人贏得勝利。明日之戰,無論發生什麽狀況,你都不能放開它,要切記!”
迦爾納雙手接下神弓,“老師對我的恩情,我無以回報!”
“你名揚四海,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能為你做的也只有這些,你要小心謹慎。”持斧羅摩最後撫摸他的頭,給他祝福。
看著迦爾納返回營地,漸漸無去,持斧羅摩發出長歎,弟子前途未卜,他感歎命運莫測。在他身後,一個披著鬥篷的神秘男子悄然顯現。
“蘇利耶,你我能做的只有這些了,不可干涉過深,就如長輩不該為子孫的麻煩操心,凡人的事讓他們自己去解決。迦爾納選擇了他的命運,我們要做的僅是尊重他的選擇。”持斧羅摩奉勸身後的男子。
“你說得對,我本來就不該現身。可是尊者,毗濕奴總是干涉凡人的事,他那樣做就對嗎?”鬥篷男明顯不甘心。
“不對。”持斧羅摩回答他,“但毗濕奴的個性你比我更清楚,他是行動派,絕不甘心自己隨著甘露的威力減弱而消散。所以他不停在凡間更換肉身,他要在世界上留上自己的足跡。況且已經沒有毗濕奴了,我這副身體曾為毗濕奴使用過,不過我的自我意識抵抗了他的控制。後來他想進入一位剛出生的王子體內,結果分成了四份,進入了四位王子身體,其中之一就是被世人稱頌的聖君羅摩。再後來雖然又聚合成整體,可當他想進入黑天體內時,再次發生分裂。黑天並不是完整的毗濕奴,無論我,或聖君羅摩,還是黑天,都保持著自我,所以說毗濕奴其實已經不存在了,毗濕奴的化身都按人世間規則行事,過著凡人生活。所以,不要對黑天乾的事有所不滿,黑天只是在做一個凡人而已。”
鬥篷男子沉默了。
“永生並不是肉體不朽,世上沒有不朽的肉身,哪怕飲過甘露,也會化為塵土。過往的那些活上無數年的魔王、大仙,最後不都消失了嗎?被世人銘記、傳頌,活在別人的生命裡,這才是永生。黑天走的就是這條路吧!他做到了,千世萬世的人都會稱頌黑天。蘇利耶,你的兒子也做到了,只要還有人類存在,他的故事就會永遠流傳。”持斧羅摩邊說邊走,消失在虛空中。
鬥篷男子望著迦爾納遠去的方向,呆了一陣子,最後選擇了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