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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仙謠之諸神弈》卷1 塵世神鳴 第2章 鬼靈嬰(捌)
  南齊永元三年(西元紀元五一年)初;襄陽,雍州刺史府邸。

  現在是凌晨,按理說正是人們熟睡之時。可蕭衍卻沒有入睡,因為他的夫人,準確地說,是二夫人,正在難產。

  蕭衍此刻正在自己府中臥房門前焦躁地來回地踱著步,心中滿是被他刻意壓製的火氣。

  周圍的下人都在一旁小心地伺候著。

  大家都緊張的連大氣都不敢出一口,甚至有幾個新來的,正在控制不住的顫抖著。

  大家的緊張是正常的,畢竟,眼前這位正在踱步的壯年男子,可是大齊皇室宗親,當今的雍州刺史。

  然而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是,如今的這位刺史大人,日子並不好過。

  想到這裡,隻比蕭衍小兩個月,自幼跟隨蕭衍一起長大的忠心家仆蕭年,這個曾今的隨身小廝如今的蕭府大總管在心中默默地歎了口氣。

  雖然從本質上說,蕭年本人也不過是一介奴仆,但他好歹也是從小跟隨蕭衍長大的貼身玩伴,而蕭衍也一直將他當做自己的弟弟,是以他蕭年得以從小隨蕭衍一道習文斷字、舞刀弄槍,日後又跟隨蕭衍出入行伍、衝鋒陷陣。隻不過如今的他已年近不惑,幾處早年沙場拚殺留下的暗傷使他不得不從前線引退,這才做起來這蕭宅大院的總管。

  但正所謂“人老心不老”身體上的遲暮並沒有拖垮他思考的速度,相反,這幾年深居大院的沉澱反而讓他對世事看得更加得透徹。因此,對於眼下的情形,蕭年也有著自己的看法。

  確切地說,自從先帝建武年間老爺敗於北魏退守樊城之後成為雍州刺史的老爺運道就一直不好。到了永泰元年七月己酉日(四九八年九月一日),先皇明帝去世,年齡還不足以行冠禮的太子(注①)繼位成為大齊的第六位皇帝之後,老爺的運勢便愈發不容樂觀。想到如今的這位天子,這位平日裡一向心寬而被蕭衍戲稱為“和事老總管”的蕭年大總管也不禁眉頭一皺。

  現如今的這位皇帝陛下自幼口吃,在還是太子時就整天只知道玩鬧,經常在東宮和侍衛們一起挖洞捉老鼠,弄得通宵達旦。可不知怎的,一向明察秋毫,不好奢華的先皇高宗皇帝卻也不怎麽管他,倒是擔心他心機不夠,將來駕馭不了那些宗室叔伯兄弟們,臨近駕崩之時竟對當今聖上說要果於誅殺……現在看來,今聖不但對此牢記在心,登基之後還用一番行為將之發揚光大。

  當今皇上性格偏激執拗而又多疑,偏生又因那天生的“期艾之疾”而性格內向不喜歡跟大臣接觸。這使得朝堂之上,皇帝陛下總是一意孤行,政由己出,無論元老大臣,還是皇室宗親,隻要稍有不合聖意的便立即加以誅殺,逼得文官告退,武將造反,京城幾度岌岌可危。

  誠然,面對如今的亂局,陛下也曾平定將領陳顯達和崔慧景的叛亂,但因裴叔業降魏,大齊又丟掉了南豫州。

  江山板蕩,主少國疑。這與當年蜀漢武侯在《出師表》中所說的的情形是何其的相似。

  這可真真是“危急存亡之秋”啊!

  一般說來,在此等危急存亡之時,陛下身為天子應當做到如同諸葛丞相在《出師表》中所說的“開張聖聽,以光先帝遺德,恢弘志士之氣,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義,以塞忠諫之路也”那樣整頓吏治、肅清朝野,廣開言路,虛心求諫。同時修繕兵甲選拔傑出將領委以重任,做到用人不疑讓他們更好地鎮守國門,拱衛京畿才是。

可現在……陛下的所作所為與當年的蜀後主又是何其相似。  先不說陛下節製實權猜忌文臣武將之事了,畢竟我大齊立國至今,國祚不過二十二年,卻接連換了六個皇帝,其中有兩位皇帝便是死於皇位的爭奪。再加上我朝太祖也是以劉宋權臣的身份施以權謀廢宋自立,所以,對朝中文武大臣加以防范也不是什麽大事。

  但說到陛下平日裡的生活,就有些說不過去了。

  陛下自登基以來常常出宮閑逛,每次出遊都一定要拆毀民居、驅逐居民,並且興建仙華、神仙、玉壽諸殿,並且大量置辦奢華酒宴,這對國庫來說可是一個不容小覷的負擔。

  更有甚者,他一個月中竟有二十多天要出外,有時白天,有時夜晚,“入富室取物,無不蕩盡。”他又不願被人看見,誰遇上就要被格殺。因此地方官員時刻留意,每見他出宮立即奔走呼叫驅逐百姓,使道無行人,鋪存空屋,一時“工商莫不廢業”。

  說來可笑,這位皇帝在個人生活揮霍無度的時候卻又極其吝嗇錢財,平日裡有大臣立了功之時他便藏著掖著,舍不得封賞。

  除此之外,他還特別喜歡乾屠夫商販之類的事情。曾在宮苑之中設立市場,讓太監殺豬宰羊,宮女沽酒賣肉。潘妃充當市令,自己擔任潘妃的副手,遇有急執,即交付潘妃裁決。

  有罪則重罰,有功卻不賞,如此賞罰不分,國家大事竟然交於后宮婦人之手,大齊焉能不亂!

  正是如此,他家老爺便因某次進京述職時因忠言逆耳而與皇帝交惡。

  誰知當今天子竟無絲毫帝王風度,在聽了老爺的諫言雖未當場發作,退朝之後竟然數次派出刺客殺手遠赴襄陽行刺!

  萬幸他家老爺久經沙場,每次刺殺都是有驚無險。

  可誰知皇帝眼見刺殺老爺不成,竟將矛頭指向了夫人!

  雖然昨日深夜裡行刺的刺客最終並沒有得手,但夫人本已懷胎數月,本來就快臨盆了,結果偏生就是在昨天夜裡受了驚嚇,動了胎氣,腹中的孩子眼看著就要保不住了!

  可憐老爺為了大齊常年在外拚殺,年近不惑才看到了有後的希望,可又偏生遇到了這種事!

  這怎能讓他不動怒!

  “哇――!”

  就在眾人緊張到了極點之時,一聲響亮的嬰啼響徹雲霄!

  “生了!是男孩!母子平安!”

  聽得此聲的蕭衍離開衝進了房內。

  一個時辰過去了,蕭年和一些下人一直候在門外。

  蕭衍心滿意足的從房中走了出來,揮手讓下人們散去。

  仆人們盡數散去,但蕭年卻一直沒走。

  想起妻子那蒼白的滿是幸福的臉色,想起兒子那可愛的睡顏,蕭衍心中百感萬千。

  “老爺,二夫人和少爺無礙吧?”就在此時,蕭年趕緊問道。

  “沒事!”蕭衍這一答,又想起了昨日的凶險。

  他本以為,聖上年幼,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必定會明白朝中大臣的苦心。可誰能先到,他竟會如此不擇手段!

  可笑他蕭衍,這些年來一直為大齊盡忠職守,可到頭來,卻是這樣的結局!

  既然這樣……

  “練哥……”蕭衍抬眼,看到了蕭年這位跟隨自己多年的得力乾將和好兄弟。

  練兒是蕭衍的乳名,而蕭年從小就叫他“練哥”,他則稱呼他為“大年兒”,多年來不論兩人的身份如何變化,隻要當兩人獨處之時,他們還是會以當年的稱謂來稱呼彼此。

  “大年兒,何事?”望著這位相處多年的好兄弟,蕭衍的臉色語氣都和緩了許多。

  “給孩子起名了嗎?”

  “起了,叫蕭統。”蕭衍的嘴角勾勒出一絲飽含深意的笑――不知為何,明明是在給兒子取名,蕭年卻從笑中感受到了刺骨的寒冷與鐵血的戰意。

  “一統天下的統!”

  +++++++++++++++++++++++++++++++++++

  在那山林之間,在那獸類之間,在我的祖輩之間,都流傳這一個道理。

  “弱肉強食”。

  這個道理,我們都在遵循。

  隻不過,我們一族在談及這個道理的時候,總是多了一絲不知是該驕傲還是悲哀的苦澀。

  我們是乘黃,是天生會給世間帶來美好的祥瑞種族,我們能夠自然而然的延長我們身邊每一個生靈的壽命。

  很多年以後,我遠赴重洋,遊蕩在異國他鄉,偶然在一次欣賞歌劇的時候,聽到了這樣的一句台詞:

  “美好的事物,總是在為他人送去快樂之時為自己帶來帶來災禍。”聽到這句話後的我心中百感交集――如果我還有心的話。

  當然,那是多年以後的我。此時的我雖然不知道這句話,但是我卻看到了一個事實:

  我們是無數生靈,尤其是人類,眼中的大補之物。為此,我們遭受到了無數次的追殺;為此,我們從未睡過一頓好覺,諷刺的是,我們竟因此鍛煉出來非凡的體力與速度。

  其實,隻要將我們,養在身邊,他們的壽命自然會得到延長。

  可人的貪欲是很難滿足的,他們不但想要長生還想不死,甚至不老!這可是我們都難以達到的境界。

  所以,在這樣的貪欲刺激下,我們大量的同類成了人類的珍饈。

  多年後,我讀了一則故事,名叫“殺雞取卵”,故事中那對夫妻的做法,我很熟悉。

  在我出生的第五年,我的父親便被抓走了。但與其他被抓去成為盤中餐的同族相比,他是辛運的。他被抓去,為一個被稱為“王”的人類拉車,“王”給他起了一個叫做“渠黃”的名字。“王”對他很好,還把他與其他為他拉車的馬――真可笑,我們一族怎麽會是馬呢――稱作“八駿”。

  可惜,父親的好運並沒有一直持續下去。

  後來,“王”死了,呵呵,人類的生命果然脆弱,就算有我父親在他身邊,他也沒有達成長生不死的夢想。世事就是這般無常。我們一族雖然受盡人類的欺凌與折磨,但我們一族卻擁有著令人類可望不可即的悠長壽命。

  可惜,父親並未活到壽終正寢的那一天。

  “王”死之後,父親和其他七匹駿馬成了他的陪葬,什麽恩寵,什麽榮耀,在那一刻,全都化作夢幻泡影。

  至於我母親,他在父親被抓走之後一直鬱鬱寡歡,最後在與我一起的顛沛流離中憂鬱而死。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母親死去的那一天,就是父親殉葬的日子。

  之後,我便一個人在躲避追捕的路上逃竄。

  在最開始的日子裡,我按著族中秘傳的聯絡之法,還能不時地聯絡到一些同族,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能聯系到的同族越來越少,漸漸地,我就一個都聯系不到了。從那時起,我便隱約覺得:

  或許,我是這世間最後一隻乘黃了。

  我獨自在這世間飄蕩了許久,在此期間,我學會了隱去自己的原形,將自己變成了一匹真正的、普通的馬。我本以為,我可以就此擺脫顛沛流離的生活,但最終,我還是被抓到了。可笑的是,當我還是珍貴的乘黃時,從來沒人能抓到我,可到我學會了隱藏自己的珍貴,成為一個普通的事物時,我卻被人抓住了。

  我被送進了一個無比繁華的名為“城市”的人類聚落中,聽那裡的人說,那個城市,名叫“建康”。

  隨後,我被以“賀禮”為名,被送進了一個名叫“東宮”的建築物中, 等候發落。

  “這,便是父皇賜予本宮的生辰賀禮嗎?”

  一陣好聽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我循聲忘去,看到了一個以人類的年齡來算大約十四五歲的人類少年。

  此人有著一頭深黑的頭髮,離得近還能察覺到這黑發還泛著些許深青色。不知為何,此人沒有如他人一樣束發或是加冠,大部分長發隻是松散的打了個結,用三根象牙發簪隨意地插著,在胸前散落而下,散發著一匹上好的綢緞般的絲滑潤澤。

  與長發相稱的是,雖未成年但這名少年長相已是極為俊秀,就如同是一幅清麗淡雅的水墨畫般雋秀無雙。直到這時,我才想起,我……應該是雌性。

  就在我打量著他的同時,他也在打量著我。

  “好一匹渠黃!”他讚歎,“以前,聽人談起穆王八駿時,本宮還不信,可今日一見,此非渠黃在世呼?”

  聽著他用稱呼父親的名字來稱呼我時,我感到心中一暖。

  看來,父親的好運死後在我身上的到了傳承。

  “似乎,他是一個不錯的主人呢。”

  我在心中默默地對自己說。

  那麽接下來,我只希望,我的好運不要像父親一樣那麽快散盡。

  注釋:

  注①:太子,即蕭寶卷(公元483年-501年),字智藏,南齊高宗明帝蕭鸞第二子,南齊第六位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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