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錯了,我雖早就知道,再好的運氣也有終結的一天,卻沒想到,那一天來的這麽快。
……
自從我來到了東宮的太子馬廄之後,我的心情一直很好,每一天,都過得很快樂。
太子對我很好,幾乎每一天都會來看我,甚至還會親自來給我喂食草料,替我清洗身上的塵埃。
我流浪多年,遇到的每一個人都極近貪婪,他們總是想盡一切辦法,用盡一切手段來抓捕我,還從來有人,如他這般真誠待我。
從他的身上,我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一種這麽多年來,我隻從父母身上感受過的,溫暖。
值得一提的是,自從我來到了東宮之後,太子就沒有在關注過其他的馬。
就連每此皇帝要太子隨行前往皇家獵場伴駕圍獵之時,他也總會選我作為他的戰馬。
好吧,雖然我是一隻乘黃,但從我遇見他的那一天起,我決定了,從此以後,我要好好地做一匹馬。
有他在的每一天,我都很開心。
除了看到他和太子妃在一起的時候,我會感到一絲奇怪的異樣。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這絲異樣意味著什麽。
春天時,太子總會帶著我外出踏青。
踏青的時候,在一陣縱馬疾馳之後,終會在郊外逗留一會才回宮。
那時的他,總會倚靠著我,席地而坐,迎著郊外的微風,迎送著心中靈光閃現的詩篇。
太子的詩賦極好,往往剛一成篇,就會傳遍整個建康。
太子在詩文樂理方面的天賦極高,又極好此道,是以在士林文壇,太子殿下的名望很高。
但太子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小秘密――一個我與他之間的秘密。
每當太子有心新作出爐之時,無論是詩文樂譜、無論是何時何地,他都會第一個跑來馬廄,將他的新作與我分享。在那個時候,他從不以“本宮”自稱,仿佛那時的他,就是一個酷愛此道的白衣士子,而我則是他的同道至交。
在我看來,那時候的他,是最迷人的。
記得有一次,他在郊外輕輕地靠在我的身邊,吟誦完他的新作之後,曾這樣打趣道:“渠黃兄啊,渠黃兄,想來蕭某的每一篇作品問世,仁兄總是第一個欣賞的,仁兄真是好福氣啊!”但說完之後,他又似乎有些遺憾,“不過可惜,渠黃兄不能如在下一般口吐人言,也難以似我這般筆走龍蛇,要不然,著建康文壇,乃至我大梁文壇,便從此多了一位如在下一般詩酒風流的妙人!”說道這裡,一向儒雅溫潤的太子竟激動地面紅耳赤,只見他一揮衣袖、頓顯豪情,“到那時,蕭某與兄聯手,橫掃天下文壇,豈不快哉!”
我永遠忘不了那一幕,更忘不了他那一番令人心馳神往的的話語。
從那時起,我便決心修煉。
說來可笑,我的資質著實太差,活在這世間也有千余年了,但卻隻有那麽一絲微弱的法力。這點法力,施施幻術還行,但要是真相徹底煉化喉中橫骨,換取獸類身形,修得一尊真真正正的本相人形,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不過那時的梁國,上至廟堂朝野,下至士林白衣,幾乎所有的年輕人都愛談玄論道,謂之“清談”。就連當今聖上,太子之父,這位以武立國,更被後世成為“武帝”的皇上也都皈依沙門,潛心禮佛。
這是從魏晉時期便流傳下來的老傳統,在此等背景之下,太子也曾在東宮備下酒宴,
大請天下玄學大家與之坐而論道。平日裡,太子也曾與人私下清談,甚至有好幾次踏青之時,他也邀了幾位與他意趣相投的名士與他一同出遊。在此等情況下,我耳濡目染,竟也自覺進境飛快。 在我決心修煉三年後,我終於引來了雷劫。
那是一個夜晚。
那一夜,風雲變幻,電閃雷鳴。
我跳出馬廄,在太子殿下驚愕的呼喊聲中將他的身形甩在腦後,獨自前往郊外渡劫。
我永遠也忘不了當我渡過天劫,化形為人後,他趕到現場,發現愛馬不在,隻留一名女子的失落與看到我頭上那他親自為我帶上的絲綢玉飾時的驚愕。
“姑娘……莫不是渠黃……兄?”
“哦?”我笑道,“那殿下以為,小女子是何人?”
“姑娘莫非是那傳說中的妖邪精怪?!”
“我是妖不假,但敢問殿下,何者為邪,難道妖無善惡之分,人無正邪之變否?”
聽到這樣的問題,太子殿下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我幾乎絕望的時候,太子殿下竟笑了,“我原以為,渠黃若生為人身,必定與蕭某一般乃逍遙天地的好兒郎,不成想,竟是一位美嬌娘,在下一直以仁兄待之,唐突了佳人,望姑娘見諒。”
聽他這樣說來,我終於如釋重負的笑了。
“以後可不能叫你渠黃兄,可該叫你什麽好呢?”
“還請殿下賜名。”
“渠黃……渠,有了!從今以後,你便姓黃,名蕖,芙蕖之蕖,你看怎樣?”
“……但憑殿下吩咐。”
那一晚,是我一生中最快樂最幸福的一個夜晚。
從那以後,整個建康都知道,太子殿下的身邊,多了一個色藝無雙的小侍女。
這個名叫黃蕖的婢女雖出身低賤,但若論及容貌,整個建康的世家小姐都難以匹敵;若論及才藝,她的文筆足令無數大儒歎服,她的樂曲,足以令鐵人流淚――那偷天的琴技據說還驚動了聖上!
……
面對此等傳言,我與太子,都隻是淡然一笑。
妖類化形本就是奪天地造化之事,修得的人身就算再差,那也是經過天雷、地火、罡風淬煉的,這足以傲視凡間一切女子的美貌。若論及舞文鼓樂,乘黃一族本就是得造化之神奇所生的靈物,自有凡人所不可及的靈性,所謂的文采樂技,不顧隻是讓我把這份靈性盡情揮灑罷了,在我看來,這些都不算什麽――但多年以後,當我在那本著名的《昭明文選》(注①)中,讀到我與他的作品之時卻也感慨萬千。
當然了,那時的我卻只知道,我與太子相處得很好,與太子妃之間也是情同姐妹。我們就這樣每天舞文弄墨,賞月詠花。每一天,都是快樂的日子。
快樂到,我竟忘了,我身處於皇宮之中,處於自古以來就是無數權謀爭鬥、血腥殘殺的漩渦中。
“如果你愛一個人,就送他去紐約,因為那裡是天堂;如果你恨一個人,也送他去紐約,因為那裡是地獄。”這是多年以後,一個名叫狄更斯的人的名言,但如果讓我說,我會將之替換為皇宮。
太子就像是一顆璀璨的寶石,在帶來無限榮耀的同時,也帶來了無窮的嫉妒與禍害。
一切的變故都始於太子生母,丁貴妃的逝去。
接著不久以後,就有人上報皇帝陛下:“太子因偏信道士關於貴妃墓地‘地不利長子,若厭伏或可申延’之言,乃為蠟鵝及諸物埋墓側長子位。(注②)”緊接著,那所謂的“蠟鵝”也被發現。
皇帝大怒,遂下令讓太子禁足東宮。
自那日起,太子便漸漸失了聖心。
雖然不久後,皇帝便免了太子的禁足,但卻沒能挽回他的心境!
眼看著太子日漸消瘦,我心如刀割。
要知道,那可是太子的生母啊!太子又怎麽會做那樣的不孝之事呢?這分明就是有人在惡意構陷中傷於他。可令太子傷心的是,皇上他竟然信了!
面對太子的消頹,我與太子妃姐姐雖盡心照顧,卻也隻能眼看著他飽受折磨而無能為力。
這一切的一切,都止於那一天。
那天,太子突然提出要到後池觀賞芙蓉,但卻拒絕了我與太子妃姐姐的陪同,隻帶了兩個侍女同行。
臨行前,太子突然問我:“蕖兒,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當然!”我雖心中一緊,但卻依舊回答的無比堅定,“與君一諾,此生無悔!”
聽了我的回答,太子又說:“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聽著這《詩經》中的詩句,我愣了愣,但依舊回答“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末了,太子忽然大笑著出門而去,他的聲音自門外傳來,傳進了我的心裡。
“有此傾世佳人相伴,我蕭統,夫複何求!”
中大通三年(西元五三一年)三月,遊後池,乘船摘芙蓉,姬人蕩舟,落水後被救出,傷到大腿,未及即位而卒,諡昭明,世稱昭明太子。葬安寧陵。
這是史官對他最後的記載。
他走的時候的情形,我已記不太清,我隻記得,自從那一天起,我的心,死了。
但,我還要辦一件大事――復仇!
太子之死,很多人都有罪,但這其中的首惡,便是他的父親,當今的大梁天子――蕭衍!
若不是他不顧多年的父子情分,勿信讒言,太子也不會如此!
不過好在,他這梁國並不等同於天下。
於是乎……
梁太清元年(西元五四七年),侯景率部投降梁朝,駐守壽陽。太清三年(西元五四九年)九月,侯景叛亂起兵,進攻梁都建康,圍困梁帝於台城。而身為大梁天子的蕭衍,在此等雄途末路,也隻能盡力地維護起身為天子的最後一絲尊嚴――一如當年的周天子。可笑的是,他最後能做的,隻是為後世留下了一段有趣的對話。
……
蕭衍見侯景來,不慌不忙地問道:“將軍是哪裡的人,竟敢作亂,敢問將軍的妻子、兒女還在北方嗎?”
侯景這時竟害怕得汗流滿面,竟不知道怎麽回答。旁邊的部下替他說:“臣景的妻子和兒女都被高氏殺了,現在隻有一人歸順陛下。”
蕭衍問道:“將軍過江時有多少兵馬?”
侯景答道:“千人。”
蕭衍問:“攻城時多少?”
“十萬。”
“現在呢?”
“率土之內,莫非己有。”
最後,蕭衍安慰他說:“你有忠心於朝廷,應該管束好部下,不要騷擾百姓。”
侯景恭敬地答應了。
見過蕭衍後,侯景小聲的對身邊的親信王僧貴說:“我多年征戰疆場,從沒有膽怯過。這次見蕭衍竟然有點害怕他,莫非真是天子威嚴不容侵犯嗎?”
看著侯景的窘態,主導了一切的我冷然一笑。
看來,侯景也知道,沒有我,他根本不可能成功。
五月,蕭衍俄死於台城。
此後,侯景又立太子的同母弟蕭綱為皇帝,侯景自封為大都督,迫使美貌的溧陽公主嫁給他為妻;後又自封(逼皇帝封其)為“宇宙大將軍”。台城在久圍之下,糧食斷絕,疫疾大起,死者十之八九。侯景進入建康後,悉數驅趕滿朝文武,讓他們淨身而出,命士兵將他們殺死,被殺的有三千人,又縱兵殺掠,屍骸填滿道路。侯景其後陸續派軍在三吳地區大肆燒殺搶掠。
梁大寶二年(西元五五一年),侯景廢蕭綱,再立太子殿下的孫子,豫章王蕭棟為帝,改元天正。同年,再命蕭棟禪讓,侯景登基為帝,國號漢,改元太始。追尊漢司徒侯霸為始祖,晉征士侯瑾為七世祖。於是追尊其祖侯周為大丞相,父侯標為元皇帝。
梁承聖元年(西元五五二年),侯景被陳霸先、王僧辯擊敗。侯景企圖逃亡,被部下所殺。王僧辯將他的雙手截下交給高洋,頭顱送至江陵,屍體在建康街頭暴露。當地百姓將其屍體分食殆盡,連其妻溧陽公主也吃他的肉,屍骨燒成灰後有人將其骨灰摻酒喝下。梁元帝蕭繹下令將他的腦袋懸掛在江陵鬧市上示眾,然後又把頭顱煮了,塗上漆,交付武庫收藏。能夠與篡奪西漢的王莽有著相同待遇,我想侯景也該瞑目了。
至於這一切,我並不覺得我做的有什麽不對,這大梁,本就是為他準備的,可他已經不在了,那這大梁,留著又有何用!
以後的事,就與我無關了。
正準備離開的我來到了他的墓前,想要再看一眼,但卻驚訝的發現,他的墓前,坐著一個藍色長發的白衣人。
此人有著比他更完美的氣質與容顏,但我都沒興趣,我只知道,這個人的手上,抱著他的屍體!
隨後,男子的手中忽然出現了大火,他的屍體在瞬間化為焦炭!
“你幹什麽!”我大怒。
男子似是這時才注意到我,隨後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我便失去了知覺!
就在我完全陷入黑暗的那一瞬間,我音隱約聽到了一個聲音:
“肉身不在,唯余精魄。可笑爾以天縱之靈性感悟天道使其魂魄脫離凡胎白日飛升而不自知,竟想學凡人尋思,殊不知自己已是仙家,如今吾已毀去爾之凡胎肉身,替爾斬去凡俗羈絆,然爾終究措施仙緣,如今隻能‘屍解’,望爾等日後好自為之,莫再錯失良機!”
“小仙謹遵真君教誨!”
……
等我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小竹屋中。
隨後我看見了他!
“殿下!”我激動得站了起來。
可他的反應,讓我的心,徹底降到了谷底。
“你走吧!”他冷冷地看著我,再也不複當年的柔情。
隨後,他便閉上眼去,不再與我說話。
這也難怪,我隨時為了他,但我的所作所為,卻依舊是他難以接受的。
這樣也好,從此之後,我與他仙凡有別,再無瓜葛。
“殿下請好生歇息,”我向著他斂裙一禮,一如往常,“奴婢告退。”
我又開始了流浪的生活,漫無目的的在這世間流浪。
我不是沒有想過死,但自幼父母的教導和逃亡的經驗告訴我,自殺是一種逃避。
況且,活在這世上,有時比死更痛苦。
所以,我決定活著。
為了記住他的一切,我將自己變成了他的樣子,強迫自己模仿他的一切,並為自己去了一個新的名字――蕭昭明。
從今天起,世上少了一個叫黃蕖的人,卻多了一個影子,一個隻屬於他的影子。
為了記住有關他的一切事物,我決定,無論再怎麽艱難,我也一定要活下去!
注釋:
注①:《昭明文選》是中國現存編選最早的詩文總集,它選錄了先秦至南朝梁代八九百年間、100多個作者、700余篇各種體裁的文學作品。因是梁代昭明太子蕭統(501―531)主持編選的,故稱《昭明文選》。
注②:關於“蠟鵝事件”的記載出自《南史・梁武帝諸子・昭明太子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