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雨,打在身上不痛不癢,隻是濃稠,綿綿不絕。
百家赤著腳走在草泥地裡,腳上沾滿了泥漿,在他身後有個個亦步亦趨的小孩,小孩有些吃力地跟在後面,從臉色看來,怕是已是趕了許久的路。但他咬著牙,也不吭聲,不喊累。
百家轉頭看了看身後的小孩,臉上浮現出無奈的神色,又摸了摸腰間的那把砍柴刀,臉上無奈的神色又加重了幾分。
他從埋葬畫雨眠之後昏迷了三天三夜,他醒來時,這個小孩就守在他的身旁,先生的吩咐加上救命恩人的分量,讓他無法拒絕。可是他從小是個乞兒,又哪裡需要什麽書童。更讓他無奈的是,不知何時砍柴刀被他先生取了回來,並吩咐他帶上柴刀去參加考核,不可再棄。
這個不可再棄,不止包括了這把砍柴刀,還包括了身旁的這個小孩。
小孩見前面的百家停了下來,有些倔強的昂著頭看著他,對著他說:“公子,我不累,繼續走吧。”
你不累個鬼啊!明明都累得不行了。
百家無奈的撫了撫額,他從小做著斬妖人的工作,還兼學著儒家六藝,體力自然是比尋常的大人都要好,但身後這個小孩,單薄的身形一看就知道是營養不良導致身體孱弱,就是跟同年紀的比也是弱上不少。這一路走過來,為了趕揚州書院的考核,幾乎沒怎麽歇息過,他還咬著牙跟著,性格倒是倔強的很。
“天色也暗了,前面好像有個破廟,去那裡休息一下吧。”百家說道。
小孩點點頭,神色也未見輕松多少。
“哎,我說方善,你別叫我公子了,叫我哥吧。”百家隨口說道“被人叫公子聽起來實在不習慣。”
“是的,公子哥。”方善認真的回答。
“......”
此時往北走,已經沒有飛雪了,人煙也多了起來。沿著河流往上走,走不了十幾裡就會有村落。百家與方善到破廟裡,破廟裡倒是沒有人,於是方善就開始收拾起來,小手靈活,一看就知道經常在野外露宿練出來的手藝,不一會兒就騰出一塊可以睡覺地方。
百家就坐在一旁,也不曾上去幫忙,從腰間取出一壺酒,慢慢的飲了起來。等方善整理好,他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又說道:“方善,你就在這休息一會兒,我出去要點吃的。”
方善乖巧的點了點頭,但又想說點什麽。
“放心,我會在天黑之前回來的。”百家對著他擺擺手,像是知道他想說什麽。
說完之後,頭也不回的向著村落裡走去。
他說的“要”,自然也是乞討,那日他一天就花光了數年的積蓄,自是也沒想過這時的路費怎麽辦。這一路走過來,就靠著百家多年以來沿街乞討的經驗和方善尋野菜的能力過活,自然也不可能真正吃飽,隻能算是勉強能活下去。
方善守在破廟裡,見了見天色尚早,又理了理鋪在地上的被單,起身出門去采野菜。
此時三月,路邊野菜倒是有些,不過不算多。頂著綿綿細雨,方善臉色有些不好,在附近翻了許久也才翻到一兩株,他全身都淋濕了,鞋子變成泥鞋走路都變得有些費力。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估算了百家回來的時間,也隨便在哪個小水坑裡洗了洗鞋子,急忙拿著兩株野菜往回趕去。
破廟裡面多了幾個人,方善趕回去的時候就發現了,那些人穿得破破爛爛看著也像是乞丐,有個乞丐一屁股就坐在他鋪好的被單上,
見他進來也不驚訝,不挪地兒。 他皺著眉頭,走了過去:“這是我給公子鋪的,你起開。”
“哦喲,還公子。”一群乞丐哈哈大笑。
“哪來的公子睡這裡啊。”
“別說是公子,你就你老爺來了我也不讓。”乞丐一邊挖著鼻孔,一邊又從故意擦在被單上。
方善臉色陰沉,聲音大了幾分:“滾!”
“哦喲,崽子,敢叫你爺爺滾?”乞丐也未起身,一腳就蹬在他的肚子上。
方善一屁股就倒了下去,一股疼痛感從腹部牽扯起來,他咬著牙,抬頭瞪著他,一字一句的說道:“這是公子的被單,你起開!”
“哎喲,你這小子別啥酒不吃你吃啥。”乞丐站了起來,高高瘦瘦的身子像根彎倒的竹竿,背部有些駝,身後的同伴拉了拉他,他一手甩開“別拉我,今兒你老爺我就要教教你怎麽尊敬大人。”
說著,又是一腳瞪了過去。
方善還是抬著頭,死死地盯著他。
又是一腳,再一腳。乞丐被他惹得有些怒了,一腳一腳下去,不知輕重的,方善鼻孔嘴角都開始出血了。
“好了好了,別打了,再打就要死人了。”幾個同伴急忙過來拉扯。
乞丐此時哼哼唧唧的松了腳下,嘴上還念叨著:“什麽鬼公子的被單,就是公主來了我也不讓。”
“最多讓她和我一起睡,嘿嘿嘿。”乞丐轉怒為笑,表情變化之快,一旁的幾個乞丐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方善蜷縮在一旁,眼睛還死死的盯著他。
那個高瘦乞丐見了,也不作答理,冷哼一聲繼續與同伴吹著牛。
夜色已到,風漸漸開始變冷,百家還沒有回來。方善有些冷,他望著門口,等著公子回來。
他又想了想,公子回來沒有被單怎麽辦,心裡頭有些糾結,想來想去,又在心裡怪自己馬大虎沒看住被單,開始自責起來。
“噠噠。”門外傳來兩聲腳步聲。
雨已經停了,乞丐們都有些累了,雖然還未睡去,但已經沒有繼續說話了,此時腳步聲從門外傳來,聽得格外清晰。
“噠噠。”“噠噠。”“噠噠。”腳步聲有些奇怪,好像步子踩的很準,每次踏上兩步就會停一會兒,由遠及近。
“噠噠。”腳步聲到了破廟門前。
是公子?
方善緊盯著破廟關起來的木門,不知道為何,後背有些發冷。
“嘎吱”一聲,門被推開。
不是公子。
方善盯著進來的那人,該是個男人,帶著披著黑色的頭巾,身形有些高大,在夜色下也看不清楚臉,只知道他低著頭,進來也不存言語。
“噠噠。”他又向著屋內走了兩步。
“哎,新來的,把門關上。”高瘦的乞丐嘴上喊了一句。
男人像是聽了他的話,也不轉身,雙手抓著一旁的門“嘭”的一聲就把門關上了,射進來的月關一下子又被關在了門外。
乞丐見他聽了話,也轉過身去沒有多管。
“噠噠。”“噠噠。”“噠噠。”奇怪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這次是近在咫尺。
方善聽著腳步聲,在黑暗中,隻感覺頭皮發麻。
腳步聲離他越來越近,隻聽腳步已經踏到了他的身旁,他沒有吭聲。
“噠噠。”“噠噠。”那人繼續往裡面走。
不知為何,方善竟是在心底暗暗松了口氣。
“噠噠。”“噠噠。”借著從窗戶射進來的點點星光,方善看到男人走到了那個方才踢打過他的乞丐身前。
高瘦乞丐隻覺眼前好像有什麽東西,他躺在地上,睜開眼睛,好像看到了什麽。
“啊!”他驚叫了一聲。
男人猛地俯下身子,一下子撲了上去。
“啊!!!”
房間內猛地傳來乞丐的慘叫,撕心裂肺。
在平靜的夜裡猛然炸裂,方善心頭猛地一驚,朝著那邊望去。
那個低頭的男人不知道在幹嘛,旁邊乞丐的同伴撲了上去幫忙,模模糊糊的看到他們不知道怎麽又倒著飛了出去。
男人撐起身子,在黑暗中,不用借著窗戶的月光,那雙猩紅發亮的眼睛被方善看得清清楚楚,方善隻感覺全身發麻,腳上疼痛稍好一些此時又感覺無力了起來。他從北方戰場逃亡過來,曾經看過很多次這種眼睛。
“妖!是妖!”被打倒在地的乞丐此時驚恐的叫到。
“快跑啊。”乞丐們紛紛也不管被撲倒在地的那個高瘦乞丐了,紛紛朝著門外跑去。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那詭異的步伐又響了起來,不像之前那樣慢吞吞的,快了不知多少倍。
房間內傳出乞丐們此起彼伏的慘叫聲,不一會兒,那些大叫著想往門外奔去的乞丐都沒了聲響。
方善癱在地上,不敢亂動,也沒有發聲。他不是不想向著門外跑去,隻是全身被嚇得無力,挪不動半分。
此時那些乞丐都已經慘死,他更是不敢亂動了。
不一會兒,就傳來一聲聲咀嚼聲,他知道,那是妖物在吃屍體。
“吧唧吧唧。”聲音單一,連續不斷,在寂靜的夜裡像是老鼠在偷吃一般。
此時那漸漸濃稠起來的血腥味傳進方善鼻孔裡,他隻感覺胃裡一陣翻湧,他緊抓著胸口,硬生生的憋住了強烈的嘔吐感。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嘭”的一聲,門又被打開了。
方善猛地回頭看了一眼,臉色驚色驟顯,嘴裡突然大叫道:“公子,快跑!有妖!”
那站在門檻的,赫然就是手裡還提著酒的百家。
百家站在門口,撲面而來的血腥味打在他身上,他皺了皺眉,月光射進屋內,他看著在地上進食的妖物此時緩緩地起身。
他沒有跑,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妖物站了起來。
妖物的黑色頭巾此時不知道落在了哪,整張臉在月光下暴露了出來,那是一張怎樣的臉。
縮在一旁的方善腦海中浮現的一個詞就是恐怖。
妖物的整張臉不知被誰啃掉了一半一樣,臉鼻子全都不見了,上半部分是森森白骨,血肉殘留。兩隻紅色眼睛鑲嵌在白骨上,耳朵還留著一隻,剩下的一張血盆大口,此時嘴角還掛著一絲殘肉。
“吼!”他張著大嘴對著方善大吼了一聲,就要朝著方善撲過去。
“真是熱鬧啊!”百家此時懶洋洋的說了一聲,妖物頓時止住了身形。
隻聽得百家又繼續說道:“臭死了。”
說著很嫌棄的揮了揮面前的空氣。
“公子?”方善看著百家的反應有些發愣。
百家沒有理他,他從腰間緩緩地把砍柴刀抽了出來。
妖物像是遇到什麽恐怖事情一樣,“噠噠”兩聲竟是向後退了兩步。
他沒有眼睛,但很明顯他的身子和頭已經轉向了百家所站的那個方向。
“哦?還是個沒臉的東西?”百家此時慢慢走了進去。
“噠噠。”妖物又是往裡面退了兩步。
百家不管,徑直走向妖物。
“公子不要去。”方善在一旁驚叫了起來。
百家轉過頭對他笑了笑,隨後繼續走向妖物。方善此時不知道該說什麽了,他看到百家微微的笑容,和尋常時候一般,淡淡的微笑,酒窩不深不淺。
百家腳步快了一些,妖物還是“噠噠”的退了兩步,隨後抵在了牆上。百家猛地加速跑了過去,一把抓住妖物頭,手直截了當地插進了妖物的頭顱,血肉飛綻。
大概是沒了皮的原因,頭顱殘留的血肉很松很軟,其實沒有很費力,百家的手就伸進去扣住了他的頭骨。妖物沒有反抗,身子竟然是在顫抖,那血盆大口此時緊緊地閉著。
百家一把將他的頭摁了下來,舉起了右手,此時手上的那把砍柴刀在月光下隱隱發亮。
妖物的顫抖越來越大,百家臉色一凝,手起刀落,“咕嚕”一聲,妖物的頭就被斬落在地。
它的身子隨即停止了顫抖,無力的噗通栽倒在地。
方善躺在地上,那濃稠的血腥味此時再也壓不住了,胃裡一陣翻湧,他一個翻身吐了起來。
等他吐了個乾淨,他抬起頭,就看見了在月光下明亮的讓人不敢直視的那把砍柴刀被提在百家手中,而百家轉過頭來對他還是那般微微笑了笑,在他腳下的,是那顆恐怖血腥的妖頭。
他頭一暈,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