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善醒來,已經是第二日。
連日的奔波,加上昨夜的驚魂遭遇,他這一暈,反而一覺睡到天亮,身子好了很多。隻是身體還有些淤青,他愣愣的看著身上紅一塊青一塊的。
“怎麽?還痛嗎?”百家的聲音從一旁傳來。
方善看了過去。
百家靠坐在院地裡,陽光照在他臉上,他對著自己笑了笑,一切都如此鮮活真實。
“那是真的?”方善說。
百家本來起身往他那兒兩步,聽到他這樣問,身形又是一頓:“什麽真的?”
“哦!你說昨晚啊。”百家笑了起來,走了過去“當然是真的啊。”
“你睡昏了,這都忘了。”百家笑嘻嘻的。
這個小孩總是在他面前努力的想表現出一副成熟懂事的模樣,可是到底還是個十歲不到的孩子啊。
“公子當真是不怕那些妖物。”方善還是有些不信。
“你不是和你爺爺打聽過我麽。”百家還是笑意盈盈的。
“我以為那是.....”他說到此處,有些說不下去了。
“以為那是街坊鄰居,方外道士的吹噓?誇大其詞?”
方善此時眼神突然堅定了起來,又抬起頭看著近在咫尺的百家說道:“我原本是那樣以為的,隻是經過昨夜,我方知公子就是那傳說中一般的人物,不懼妖邪,萬般妖物不侵。”
本想調侃一下這個年紀小小的書童,卻猝不及防的被這樣誇讚,就是百家也不免有些臉紅,說道:“我哪是什麽傳說中的人物,我就是個砍柴的。”
方善此時終於是笑了笑,與爺爺的分別,數十日的奔波,此時的這個孩子終於是在百家面前卸下了孩童的防備。
百家看著他的笑容不禁也是笑了起來。
“對了,公子,那被單呢。”方善問了一句。
“啊?髒死了,我沒拿。”百家滿不在乎的回了一句。
“啊!公子,你怎麽能不拿呢?我們隻有一套被單,你要是嫌髒我來洗啊,可是被單不拿以後你睡在地上衣服就更髒......”方善此時停住笑容,又開始念叨。
百家撫了撫額頭,無奈地歎了口氣。
得!可愛的小孩不見了,又多了個喋喋不休的老大媽。
人族自古以來多內戰,千百年來多少朝代的更替,此時百家所處的國家名為唐。唐祖聖宗一手打下的天下,佔據了人族大片的陸地,將蠻族被驅至北荒之地,極北之地自古以來天寒地凍,不適人族生存。而蠻族乃豺狼虎豹之輩,世世代代企圖奪取唐國所佔之地,每一次交戰勢必都會血流成河,民不聊生。
妖物,也會應戰而生。
每次大戰,產生的妖物不計其數。最多的就是斬妖和食妖兩種類型的妖物。
斬妖是士兵被斬之後怨氣所聚而產生的殺戮之妖,天性好殺戮,通過不斷地殺戮變強。這種妖通常戰場上最多,極易通過戰場上複雜的戰況苟活下來,不斷成長。
食妖就是戰事的衍生物,兩軍交戰百姓多有流離失所,因饑餓而死的人死後也極易產生的妖種。成妖後,通過不斷的吞食各種食物進化,也是一種極多也極易生存的妖物。
百家與方善昨夜遇到的妖物就是後者,此時他們已是像北方行走了十數日,食妖也會漸漸多起來。這些食妖在難民流離的過程中極易產生,昨日那隻比普通人稍強一些,未開靈智,那些乞丐大概是被嚇破膽,不然不會全都被這隻妖物咬死。
他萬妖不侵,自是不怕,而且未開靈智的妖物對於百家這種常年斬妖的斬妖人具有天生的畏懼感,昨夜那隻倒也不難對付。 百家此時摸了摸腰間的砍柴刀,感歎著先生果然是先生,他將砍柴刀給自己尋回,怕是事先料到他們會有這般遭遇。
“公子,那破廟你是怎樣收拾的?”方善整理好行李,好奇的問道“那幾個乞丐......”
百家又小咀了一口酒,這酒喝一口少一口,他現在喝得極為珍惜,隨口答道:“全都斷氣了。我一把火燒了,這種亂世,有誰又會在乎幾個乞丐的生死。”
方善眼簾慢慢垂下,臉色有些不好。昨夜那些個乞丐還那般欺負過他,如今全化為灰燼,他此時心裡卻沒有絲毫的痛快之意,胸中又像是壓上了一塊石頭,無論怎麽想也搬不動,挪不開。
是啊,這亂世之中誰又會在意幾個乞丐的生死呢?
不過公子說這話的時候,是否知曉他倆也算是乞丐呢?
方善抬頭看著還在小心翼翼地舔著壺口毫無自覺的百家,笑了笑。
突然,他摸著頭又想起了什麽。
“公子,昨夜你為何那麽晚才回來?”
“誰叫那賣酒的小廝嫌棄我穿得像個乞丐,不肯賣我酒。我討了幾文錢,硬是等到他打烊才肯賣給我。”百家厥起了嘴,有些不滿的說道。
方善盯著他,說道:“那吃的呢?”
百家一下回過神來,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頭,說道:“啊。這個,我好像還剩個兩文,等下我們去村裡買塊乾餅?”
“公子啊,酒喝多了傷身。特別是空腹飲酒,對身子的危害是最大的,就算你以後還要喝酒,也必須飽腹之後才能飲了,不然......”
一看方善又開始了念叨,百家搖著頭提著酒壺向著遠處奔去。
方善看著他跑遠了,背著包袱急急忙忙跟了上去。
一月後。
春日已過,夏日初到。
蟬鳴還未響起,不過路邊的茶攤已是開始擺出來了。
南荒,又稱風雨陸。與正北荒臨近,冬季多有風雪,夏季多有風雨,因為而有了風雨陸這個雅稱。
南荒位處人族西南方,少有戰亂,相對於北荒倒是算得上太平。百姓閑余倒是喜愛到茶攤喝茶聊天,常有一些閑談奇事。
此時距離揚州城還有數十裡路的外的一個小鎮上,老板的茶攤已經是擺了出來。
午時過後三兩點人陸陸續續的趕到了茶攤開始了他們的業余時間,說書的已經在上位端坐好了,小廝剛把茶給奉上去。
“李老,怎麽還不開始啊?”底下的茶客已經開始催了起來。
李老喝了口茶,咳嗽了兩聲,不緊不慢的開口:“今兒你們想聽什麽啊?”
“李老,揚州書院的洗劍會試不是要開始了嗎?您老給我們講講那個唄!”
“哎,講那個幹嘛!最近老講,我都聽煩了。”不等李老搭腔,有人在底下已經開始不滿的唱反調。
“行,今兒我們先講個其他的,再給沒聽過的客官講講洗劍會試。”李老拍了拍桌子,如此回答,顯然已是個老說書的氣派,既是顧到了老顧客的心情,又考慮到了新顧客的情況,怪不得這裡的茶客要比其他茶攤多上許多。
“這好啊,最近又有啥奇聞怪談啊?”
“哎。這最近還真是有一件奇事。”李老拍了拍桌子,朗聲說道“這打南邊來了個砍柴的。”
“李老,砍柴的有啥稀奇的?家家戶戶哪個不砍柴?”
“呵呵。”李老也不在意別人打斷他的話,繼續說道“您還別說,這砍柴的還真稀奇。聽說這個砍柴的從南邊的霜雪鎮一路走過來,腰間別著把砍柴刀,一個月砍了不下三十幾個妖種。”
“啥?砍了三十幾個?”
“不可能吧!”
“李老你吹牛的吧!”
“我見過最厲害的斬妖人一月最多也就斬三隻啊。”
......
李老此時頓了頓,等到底下的議論聲小了些許,他這才繼續開口說道:“這還真不是吹牛的,這斬妖人自小居住在霜雪鎮,九歲時就手持一把砍柴刀在道旁斬了一隻妖種,血沾在臉上那是毫發無損啊。年僅十四歲就成了十裡八鄉有名的斬妖人,在他刀下被斬的妖物是成千上萬,一般的妖種遇到他都害怕得不敢稍作動彈,刀刃斬下去也是毫無知覺。那下手是又快又準,再沒有別的斬妖人及得上了......”
“對啊,我也是聽說過這斬妖人,那生得是五大三粗,天生神力,尋常妖物見了嚇得動都不敢動,可真是厲害得緊。”底下的茶客也開始議論紛紛了。
“這斬妖人才十幾歲?”
“是啊是啊。我聽說啊這斬妖人天賦異稟,十幾歲長得比尋常大人還要高大,那手膀子比牛還粗,凶神惡煞的。”
“......”
茶攤的末座, 兩個身形瘦弱的少年靠在一起,微微低著頭,好像在私下交流著什麽。
“公子,原來你的手臂比牛膀子還粗,身高八丈有余呢!”年紀稍小的那個少年低著頭,捂著嘴偷偷笑著。
“你再笑,晚上我們就住鎮外的破房子。”年紀大點的那個不滿的出口威脅道。
這兩個少年正是一月前趕往揚州書院考核的百家與方善。
百家說著摸了摸自己的臉,有些疑惑:“我長得有這麽醜嗎?還凶神惡煞。”
一旁方善自是聽得見百家的自說自話,不免又是一陣竊笑。
此時兩人已不像一月前那般疏遠,本年歲相差不大,兩人又都是早熟的孩子,經歷過一月的相處,關系自然好了許多,這些不傷大雅的玩笑也是隨意說來。
這一個月,兩人的日子比之前要好了許多,百家重新乾起了斬妖人的差事,北方戰事突發,流民比尋常時候多了數倍,妖物產生的概率也是大上了不少,這南荒的斬妖人已經到了供不應求的地步,急缺斬妖人。連帶著斬妖人的工錢也是多上許多,百家這一路走一路斬,兩個人到現在不說是小富翁,也算是溫飽無憂了。
百家飲了口茶,又抬頭看了看茶攤擋住的陽光,身子微微向椅子的靠背癱倒,過了一會兒,又將視線投向數十裡外揚州城的方向。
看不到。
但是已經不遠了。
他在心裡微微的歎了口氣,眼神少有的變得銳利了起來。
雨眠姐,不遠了。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