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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子學院》第9章 洗劍明心(1)
  三日眨眼即過。

  此時的揚州城甚是熱鬧,洗劍明心大會試便設立在城中的高台之上。不管是前來會試的儒生,還是一些來觀禮的平明百姓,都早早的到了會試場地。

  五年一次的會試吸引了太多的觀眾,那些人交頭接耳的一個個聊得火熱。

  “你說今年有多少人能通過會試,成為儒生。”

  “有五十個就算不錯了,我記得這上次也才四十幾個。”

  “看樣子今年的人比往年還要多些,通過會試的應該要多些才對。”

  “不見得,會試也不是看人多就行的。我記得人最多的一年,有四五千人,可是那年成功的也才五十個。”

  “主要這洗劍明心的考核要求太嚴苛了,我聽說每個人進去的考生都要直面自己心中欲望。你說哪裡有幾個人能擋得住那些欲望啊。”

  “你別說,還真是。年紀小的,不經事但又不通儒學經典,自然不可能取得資格。年紀稍大點的,心中所想所念便多了,那通過考核更是難了。”

  “是啊是啊......”

  ......

  此時百家與方善早早到了會試場地,聽到旁邊的人議論紛紛,這些事他這幾天倒是也了解了一些。

  洗劍明心,顧名思義,就是洗得長劍,明得己心。

  每位考生都會進入洗劍池,直面自己內心深處的欲望,如果能通過,便劍胚化劍,明得己心,踏入修途。

  “哇,書院的儒生來了。”

  “快看!”

  ......

  百家應聲望去。

  從遠處的天際劃過一道流光,到了近處,方才發現那道流光竟是一柄巨大的劍,劍上乘坐著數十個身著青衫的男男女女,除開領頭的那兩個年紀稍大,其他的都甚是年輕。

  巨劍沒一會兒就飛到了高台之上,穩穩地停住。那些年輕的儒生一個個縱身一躍,輕輕地就落在高台上。

  又引起台下的觀眾一陣歡呼。

  等到所有的儒生都在高台上站好了,領頭的那人站了出來。

  他年紀稍大,看上去大概三十左右,身著一襲青衫,那柄天上的巨劍被他手一揮就極速變小收回了他腰間的劍鞘。

  他此時輕輕地咳了咳嗓子,底下的觀眾安靜了下來,只見他恭敬的揖了一禮,開口說道:“諸位好,我是此次揚州書院洗劍會試的主考官廖卓,歡迎諸位前來揚州書院參加洗劍會試。”

  此人年齡大約四十左右,想來在揚州書院當中也是地位極高的,此時居然能對著台下的平民百姓恭恭敬敬的作了一禮,看來這揚州書院也算是得儒家真義,並非浪得虛名。

  只見廖卓面帶微笑,又開口道:“此時四月,天有豔日,我在此也不與諸位多說廢話了,耽誤時間了。我便與諸位考生介紹一下此次洗劍會試的具體規則。”

  “洗劍池,五年開啟一次。此次會試如往年一般,參與會試的考生,需得憑借參考的憑證入內,無憑證者,一概不能入內。”

  “洗劍池是上古時代,孔聖奪天地之造化,匯萬物之靈氣開辟而成,用於幫助學子踏入真正的修途。”

  “諸位考生持憑證各領取劍胚一柄,持劍胚入內。”

  “洗劍分六池,因每人經歷不同,所以進入之後諸位便挑選適合自己的洗劍池進行洗劍。如果成功,劍胚便會變化劍形,擁有屬於你自己的特性,此後便是你一生的陪伴。失敗則請歸還劍胚。

”  “不過,各位考生需得注意的是,洗劍亦是洗心,如果沒有十足的把握進入其中,或許會對己身造成極大的傷害。所以,慎入。”

  廖卓說道此處,表情嚴肅。

  這是每年的慣例,會將洗劍會試的規則說上一遍,也會警惕來參加會試考生。不過既然是能獲取資格參與會試的考生,自然是對洗劍池的危險有一定得了解和把握。

  廖卓站在台上,看了看時辰差不多了,說道:“好了,現在就有請諸位考生持憑證換取劍胚,登上高台吧。”

  說著,那些年輕的儒生一個個飛身躍下高台,將高台圍了起來,留出中間一人行得空位。

  “公子,洗劍池有那位大人說的那麽危險麽?”方善悄悄的拉了拉他的衣袖。

  百家癟了癟嘴,說道:“我怎麽知道?我又沒去過。”

  方善有些猶豫,但他們千裡迢迢的趕來,也不可能就這麽勸百家不去啊。

  “公子,還請多保重。”方善慎重地看著百家。

  “放心吧。”百家揉了揉他的頭髮,笑著說道“我也沒聽說哪次洗劍會試死過人啊。”

  “好了,我走了,等我回來。”

  說完,百家就擠開人群往裡面走去。

  “公子,多保重啊!”方善在身後大聲喊道。

  百家在人群中頭也沒回,伸出手向他揮了揮。

  參與會試考生們倒沒有那種渾水摸魚,關鍵是那一個個儒生守在台下,也沒有人能混得進去。每一位考生都將手中的憑證交於守在一旁的儒生,那名儒生就收下憑證將劍胚遞過去。

  百家排了好久,倒是終於輪到他了,他將手中的白玉遞了過去。

  那名守台的儒生拿著白玉看了看,有些奇怪地盯了他兩眼,最終還是沒多說什麽,隻是按照慣例,將白玉收下,劍胚遞過去,嘴上說了一句:“會試之後會將憑證歸還,如果沒有通過會試請將劍胚歸還。”

  會試憑證都會被儒生一一記錄在案,至於一個憑證用兩次這種事自然是不可能發生的。

  百家接過劍胚,點了點頭。

  那劍胚入手寒意刺骨,本來在人群中擠得一身汗的百家,此時身上的虛汗竟是一下子沒有,反而涼快了許多。

  劍非凡物。

  不過想也是如此,劍胚幻化劍形之後,就是儒生的佩劍,那作為劍胚,自然材料是選用上乘的材料了。

  百家全身舒暢,倒也沒想那麽多,被一旁的儒生催了兩聲之後,一腳踏上了高台。

  隻是一瞬間,他仿佛聽到了儒道聖音,那些聲音似是在解讀著儒家經典,仔細一聽,他又是聽不懂那些聲音到底在說著什麽。隻覺聲音神聖無比,全身都被其灌滿了一般。他向著其他攀登高台的考生看去,大家都如他一樣,好想聽到了什麽,走路搖搖晃晃的。

  不一會兒,百家便看見有人走著走著便突然消失了,接著很多人都消失了。然後,他便眼前一黑。

  隻是瞬間,他眼睛又恢復了明亮。那些纏繞在耳邊的聲音,一下子都消失不見了。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大山。山峰高聳入雲,綠蔭環繞。偶有鳥兒清啼,飛猴攀援。這洗劍池內便是這般場景,彷如夢境,卻又真實無比。

  百家有些驚奇抬頭看了看天空,此處的天空與外界一般無二,空氣竟也比外面好了許多。

  偶有清風拂過,他感覺身子清爽無比。

  於是他抬起腳開始從山腳往上攀爬,平日他習慣赤腳踩在雪地上,不過這山石之路凹凸不平,走起路來倒是極不方便。

  他一搖一晃的倒是走得不算慢,這山林間時常會有些野獸追逐而過,可都視他為無物一般,那些山狼豺豹緩緩地踱著步子從他身邊一一走過,他看的心驚肉跳的。

  他也不知自己爬了多久,反正是爬累了,說也奇怪,他感覺累了剛想坐下來歇息一會兒,便發現自己好像爬到了山頂。

  這山峰高聳入雲,自然不是百家隨便攀攀就能到頂的,他心下又是一番明了。心想著洗劍池真是奇妙無比,還能感覺每人的體質來設定路程。

  他四處找了找,終於在一片草地旁發現了一池水。

  那池水的水是青色的,如這山間叢林一般的深綠,看不清底。百家走近一看,那池子裡倒映出他的模樣。

  那水影倒是不見絲毫波動,隻是水影上百家的表情竟然與本身並不一樣。只見那影子百家雙目睜開,眼睛明亮通透,似是在傾訴著什麽,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這時百家才明白,先生與那位主試官所說的“選擇適合自己的洗劍池”是為何。

  百家癟了癟嘴角,這顯然不像自己,搖了搖頭,也不作他想便頭也不回的下山了。

  如果外面的觀眾也能看到此景,怕是要驚歎一下百家的乾脆果斷。這要是尋常人,爬了這麽久的才尋得的洗劍池,怕是沒那麽容易就放棄。

  不過這也是洗劍明心的意義所在,百家並不知道,如果他堅持在這個劍池洗劍,最後也只會功虧一簣。他隻是隨心而為,此舉恰好是符合洗劍池的規則。

  走下山頭並沒有想象中那麽花費力氣,不過當他走下來的時候,場景便已徹底變換,不再是方才那個綠蔭環繞,生機勃勃的山林,而是一片毫無生機的沙漠。

  是一片很純粹的沙漠,純粹到沒有一株野草,一顆枯樹。隻有黃沙,無邊無際的黃沙。百家吞了吞口水,繼續往前走。

  這下腳下倒是踩不到石頭塊,樹枝丫了,可是這踩上去好似軟塌塌的沙子,走起路來卻是比登山還累。腳時不時的就陷在沙子裡,走得很是費勁。

  沙子被風裹攜著飛過去飛過來,百家衣服單薄,那些沙子盡往他脖子、耳朵、眼睛裡鑽,他隻好用手掩住鼻孔耳朵,埋著頭不管不顧的往前走。

  這次不管百家有多累,停下休息了多少次,這沙漠也還沒走到盡頭。他從手縫中看著漫天的風沙,開始懷念起霜雪鎮的漫天白雪了。

  這沙漠雖無烈日灼射,可是卻乾燥無比。他走了許久,就當他感覺自己身體快撐不住倒下來的時候,他將用手遮上的眼睛張開,便看到自己已身處一片綠洲。

  綠洲迸發著勃勃生機,在無際的荒漠之中,就如果沙漠的心髒一般,即使身周所有生命全都消逝,它也源源不斷的迸發著自己的生機,不為所動。

  綠洲中自然也是出現一片水池,那水池裡的水如同荒漠一般,水是棕色的,乍一看似乎有點混濁,不過仔細瞧看,那棕色似乎如同這沙漠一般,純粹無比。

  百家從水池裡面又看到一個自己,他眉頭皺起,表情甚是嚴肅,好似一個忠肝義膽的衛士。顯得有些苦悶。

  就是雨眠姐送葬那日,我也不曾露出過這般苦悶惆悵的表情吧?

  百家有些鬱悶,又找錯了。

  隨即他連水也不飲,便搖了搖頭從地上站了起來。只見那水池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蒸發,周圍的綠樹也好,草地也好,都開始冒起了熊熊大火,唯獨百家沒被燒著。

  不一會兒,此地便成為一片火海,他挑眼望去,周圍的荒漠也變成了火海。地上的路也成了火海燒得乾裂的石板,赤腳踩在石板上,感覺腳板都要被燒穿了,低頭一看,卻發現腳好似一點事也沒有,連發紅的跡象都不見分毫。

  他安下心來,沿著延伸出去的石板行去。這腳底的火辣辣的刺痛感也不是好受的,走得一蹦一跳的,像個猴子一般,不過跳起來不管踏在哪裡都是滾燙無比。更別說這四周的火海,百家不停的擦著汗,不一會兒那件破爛的青衣便被打濕透了。

  然後青衣又被高溫蒸發,周而複始不知多少次。雖不見百家有絲毫脫水的感覺,但這樣反覆的折磨也不是常人能經受得住的。

  他就這樣蹦蹦跳跳的一路蹦到了岩漿山頂,這裡與霜雪鎮的漿流河甚是相似,不過漿流河被風雪掩蓋,沒有這裡這麽熱。

  他從山頂往岩漿裡看去,原來這火紅的岩漿便是一池洗劍池水。他微微低頭看去,只見那影子的表情又變了。那表情當中竟是有著一絲瘋狂之意,嘴巴張開似在狂笑一般,眼裡冒著火焰,像是一個炙熱的信徒。

  百家依舊是歎了口氣,站了起來。一個轉身,這火海便又消失不見了。

  撲面而來的,是一縷清風。百家任微風拂過臉龐,閉上眼有些享受這久違的清爽。然後他睜開眼睛,目光堅定又繼續往前走。

  他走在一片草地上,漫山遍野開著花朵,蝴蝶在其中飛舞,鳥兒在樹枝歌唱,他踩上草地,軟軟的,很舒服。微風拂過,他從未感覺如此愜意。

  他沒有走多久便找到了那池水,蝴蝶飛舞纏繞在他身周不肯離去,他笑了笑,低頭看向水池。水影裡他的表情顯得很溫柔,嘴角微微提起,眉頭都似在微笑,顯得仁慈溫柔。

  我也不是這般人。他心裡暗想道。

  隨即站了起來,那些飛蝶便紛紛消散於空中,留下星光點點。

  只見那點點的星光快要飄落在地上時,驟然一道強光閃過,百家下意識的閉上了雙眼。

  等他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發現,他置身於一片光海之中。

  這次無路可走,他便盤腿而坐。那漫天一片金色的光芒,讓人覺得耀眼,卻不刺眼。小百家身下也是一片金光大海。

  他靜坐了許久,有些想不明白這次水池是在哪裡。想了許久他也得不出答案,隨便他也不想了。站起身來,看了看自己像是懸浮在海上一般。心下不免有些好奇,腳試探的往前一踏。

  他便踏出這片光暈,又走到了一張棋盤上。是一張圍棋的棋盤,巨大無比,他置身其中,身周全身黑白棋子。

  他向前走了兩步,突然從空中不斷地落下棋子來。他急急忙忙地躲開,還好那棋子落下來的速度緩慢無比,他躲得倒是較為輕松。

  只見那棋盤漸漸的被黑白兩子填滿,小百家所能站的地方也越來越來。直到最後, 小百家被逼至最中心的天元位置,當最後一顆黑子落下時,他抬頭看著黑子的底面,居然鑲著一汪水池。那黑子將要壓住他時,突然停了下來,懸浮在半空中,那池子裡的水也不見傾倒下來,紋絲不動。

  百家抬著頭看著池裡的自己,這回似乎有點像自己了。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但仔細一看,又似乎有天下萬般皆在我心的狂傲,有運籌帷幄的自信,表情比之前水影都要複雜。

  我有這麽複雜嗎。百家皺著眉頭想到。

  可是這應該是最後一個劍池了吧。這不是我,哪個又是真正的我呢。

  他依舊是搖了搖頭,那棋盤和黑白棋子便又如同之前那些沙漠青山一般消失在眼前。他低著頭,暗自思忖。

  難道我真的成不了儒生?

  他靜坐在原地,又突然想起臨行前先生對他說過的一句話。

  百家,你天性灑脫隨意,其實最適合的不是儒家,而是道法隨心的道家。

  你若是此去未成儒生,便去試試道門吧。

  百家撓了撓腦袋,他自小讀過那麽多儒家經典,經典書籍勤學苦讀,少有放下。等到他終於通習儒學經典,先生終於是許可了他參與會試的憑證,卻被攔在洗劍池內。

  假如真要去道門,那又要浪費多少個日日夜夜去修習那些經典?

  難道真的要放棄?

  那些日日夜夜之後雨眠姐躺在地底怕是已經化作了一堆白骨了吧,我又怎能忍心如此?

  而且我來時便已發過誓,不成儒生,便回去守墓。

  如此,我便回去守墓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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