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語199

　　他感覺自己很點背，因為他聰明，有耐心，有毅力，長得還可以，按說以自己的資質，怎麽著也該成就一番事業，可是這麽多年了，始終一事無成。他喝著酒一個人坐在窗台上想著，也許一事無成過分了點，他還有一份可以的工作，有兩個談得來的朋友，滿足自己的溫飽，可是我得要求不僅如此啊！

　　在初中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什麽都比比人強，那時候雄心壯志，很早的時候就決定以天下為己任。還記得同學會時，自己去給老師敬酒，老師喝多了對自己說，希特勒那樣的人才有幾個！如今想起來，老師的意思怕是很多人都會默默無聞的過完自己的一生。

　　他從沒有懷疑過自己會成就一番事業，永遠是那麽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面對任何事都會說放馬過來吧，永遠覺得高別人一籌，成功的姿態。可是他實在撐不下去了，真的好累，我好想休息一下。

　　他見到了判官，質疑的問:是我前世作孽太多嗎，為何這麽對我！

　　判官一笑:是你自己要求的啊！

　　他愣了，不解的看向判官。

　　判官:你投胎前說自己這一輩子過的太累了，來世想好好歇歇，不要功成名就，不要富甲天下，什麽都不要，就一個人平凡生活下去。

　　他苦澀的笑:那他為什麽還喝孟婆湯，他不知道平凡也很累人嗎?

　　判官:我問你是否要不喝孟婆湯，你說，這輩子操的心太多，心好累，想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一切重新開始，那多好。

　　自作自受，他想。

　　判官:那你下一世想如何?

　　他沉默了一會兒:這輩子好苦，我不想再記起了。喝了孟婆湯，我也不知道自己會要什麽。那就一切任其自然吧，他想歸隱歸隱，想當官當官，讓他自己去決定吧！

　　他來到了喝孟婆湯的地方，這才發現很多人是心甘情願的去喝的，都想要一個全新的開始。

　　公元前770年4月11日，17℃~29℃，晴，微風

　　宜:出行、納采

　　忌:開光、動土、破土

　　入聖城之後，不久外間的陰兵也殺了進來。為了抵禦這些陰兵，聖城內所有的銅器都被熔煉成了箭鏃和兵器。魚俱羅似乎早有預料，魚府中的宮殿柱子全是銅鑄成的，燒模鑄型，宮殿拆後的木料全被扔進爐火中，朱砂、狗血、童子尿一應辟邪之物全加入銅汁中，也不知道那種有效。

　　陰兵先過來的是不足百人的先鋒將，拚死衝殺一陣之後，將其擊潰。而後陰兵幾次來攻，城頭不住放箭，衝殺幾次之後便擄掠城外的人口撤軍。聖城經此一役元氣大傷，城外的村落具皆荒蕪，屍骨棄之荒野，蕭條肅目。

　　我勸魚慕古把所有大夫都召集起來，因為不久之後必有瘟疫。

　　魚慕古歎口氣，他此次帶兵出征，城中的大夫全都隨軍出征。如今城中只剩下一些沒什麽醫術的學徒啦。

　　我心中微歎一聲，不過卻也不灰心，讓魚慕古發動全城的人先打掃全城衛生，清理城中的街道，順便火化在死去的人。魚慕古派遣一隊十人的不歸軍去街頭宰殺野狗、野貓，將水井都控制起來，讓城眾人去那些沒受過汙染的水井處打水。

　　要做的事情雖多，但卻一點都不慌亂，因為我已經將所有的問題都想過了。我原本想著，若是我守城，肯定要注意這些，以防城中發生瘟疫，三年多的時間，那些策略一一完善。

　　我召集了十個女工不錯的婦人，

教她們口罩的樣式，讓她們學著去做。城內碩果僅存的醫生忙得腳不沾地，受傷的人有上萬之多，很多人等不到醫治就死了。　　我特意找工匠製作了蒸餾鍋，將酒提煉成高濃度的酒精，雖然揮發的很多，但還是做出了一些可用於醫藥的酒精，又特意找來了上百個女孩子，發給她們口罩，告訴她們如何用酒精棉消毒，如何包扎傷口，如何縫製傷口等常識，然後安排她們處置。

　　每個女孩一天下來都要照顧四五十個病人，手法也越來越嫻熟，對人體了解多了，也慢慢能治療一些簡單的病症，但死亡率依舊很高。

　　很快就有了瘟疫，先是家中的小孩，發燒嘔吐，七天后就死了。我和城內的大夫束手無策，我有心學師父救人的法子，卻發現那真的不是包治百病的。但凡生病的人都會被接到城外一處廢棄的莊園，除了少數幾人實驗性的治療外，其他的都會被殺後將屍體燒了。

　　城內的人越來越少，而城外的大澡堂終於搞好了，每日裡所有的人都要去澡堂中洗一遍。治不好的認都死了，瘟疫也漸漸沒有了蹤影。本來這裡有兩萬戶的，如今只剩下兩千戶，死於刀劍之下的三分之一，死於瘟疫和疾病的佔據三分之二。

　　瘟疫消停不久，外面的鬼兵又時不時地過來，好在人數都不多。為了一勞永逸，城中又開始準備建一座穩固的城池抵禦陰兵。我和魚慕古四處選址，最後我選中一處，位於大峽谷之中，前靠河流，兩側是巍峨的山體，像極了我之前去過的聖城。

　　在峽谷向外的一側，選了一段最近的距離，足有十裡。魚慕古以身作則，帶著魚府中上至婦人兒女，下至奴仆全來修城牆，幸而這裡積蓄上百年，糧食布匹豐盈，雖然耽擱了一年耕種，還可支撐。

　　我每日裡四處測繪，力求精準，還要負責規劃城內的用水排汙，考慮地基、結構、通風，用盡了生平所學。閑暇時想，我剛畢業時便去設計院待了兩年，會不會就是為如今做伏筆。

　　每日裡風餐露宿，粗衣糲食，我卻安之若素，想著雲贇和我常說的“一簞食，一瓢飲，人也不改其憂，回也不改其樂”。其實我以前是很挑剔的人，別人覺得食堂的飯已經很好了，我依舊會說“好難吃，沒胃口”，以前李欣拿起我的手說“竟然比我的還漂亮，真該給你砍了”，我也很得意，想著徐子陵一雙手溫瑩如玉，我若是跟他一樣那該多好。

　　一切都變了！

　　我在自己的書房中，裡面摞滿了書籍，每一本都是晦澀難懂的。我身上還有李淳風送我的書，我也有時間去認真琢磨。比喻，各種各樣的比喻，想著他那些似是而非的比喻，想著他的奇思妙想，日子很快就度過了。以前我最大的願望就是有一個書房，每天看喜歡的書，後來我又發現自己無法靜下心來看書，如今，真的靜下來了，聽聞心靜自然涼。

　　反反覆複的看同一本書，我也不會再感到厭煩。對我而言，生活已經成為了金木水火土，木對東，東對春;火對南，南對夏;土對中，中對季夏;金對西，西對秋;水對北，北對冬。

　　這些縈繞在腦中，難怪西毒歐陽鋒說話有金屬的聲音，難怪東邪會在桃花島，難怪說明是火德，難怪清是水德，難怪清朝的服飾尚黑。

　　有了這些體悟，再讀那些“天生陰陽、寒暑、燥濕、四時之化、萬物之變，莫不為利，莫不為害”也不會覺得一頭霧水。其實說來，都只是說自己的人生觀、價值觀，傳授的都是一些感悟而已。你可以說他們博大精深，因為確實有很多精辟的觀點，不過都不太會表達，想用大一統的想法把所有的問題都解決，用的字那麽少，故事也不多，難怪明白的人不多。

　　李淳風也是，他卦象準，知道的也多，可是舞文弄墨的用晦澀的字眼來說自己的看法，不免有言之不盡的感慨，若是能和他再見一面，敞開來聊，應該是一件樂事。

　　有一日突發奇想，歐洲之所以發展起來是將前人的智慧總結成公式、公理，用符號表示，用邏輯來表達，故而淺顯，那我是否可以將所學的內容用單位符號表示。

　　興之所至，我拿起一本周易，勾勒許久卻發現無從下手，我不知道用那些符號來表示陰陽八卦等內容，只能各種各樣的嘗試，想起音樂中用1~7代表音符，於是用12345來表示金木水火土，金生水，1生2;水生木，2生3;木生火，3生4;火生土，4生5。而陰陽則用±9表示，畢竟9是數之極，太極則是0，畢竟太極生兩儀。

　　我用數字表示時，還想著把數學公式也容納在內，既是1+1=2，換言之是兩個金等於一個水。-1+(-1)=-2，金木水火土也存在著負金，負銀，負水，負火，負土。我設想的基礎是陰陽正負無不相等，匯合之後等於零，反過來既是“無生有，有生萬物”，凡事都是鏡像的原則。

　　本來古人總結的許多晦澀的原理都已經是我生活年代的常理，所以我對很多書中似是而非的理念都可以直白的剖析它的對錯，將許多物理原理容納入典籍之中。現代科學往往是存在即真理，通過對已知的現象分析，並運用分析來推導出某一結論，若是結論被證實，原理即被證實。

　　而古典卦象也是，無論是面相，查痣，觀骨，掌紋，八字，只要能統計出固定規律，並根據規律預算出某種結論，那便是有道理的。而此外，中醫裡的調和陰陽、固本培元、修身養氣，只要能夠調養身體，那邊是有道理的。

　　為了能夠掌握大量的數據，我除了看了很多流傳下來的醫卜星象書籍，還在街頭開了一個醫卜星象館，用針灸、按摩、拔罐、藥療、飲食等手段來推測一個人的命理。

　　自然一個人是忙不過來的，我也收納了一些弟子，將每日診斷的人各種體征都用固定的語言數字表述，將他臉上的痣描繪成圖，將他的掌紋刻繪出來，還有他手指有幾個鬥，畢竟小時候聽說“一鬥窮、二鬥富，三鬥賣豆腐”，想要找出一定的規律。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曾不知老之將至！

　　我坐在河畔旁望著曲河，四十余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不想在這裡已經呆了十五年。五十而知天命，我已然五十，卻依舊不明白天命所歸何處，內心早已斑痕累累，最開始時想起雲韻還有刺痛之感，至如今，再想起她，卻如清風入林，葉子灑動般，風停後便歸於寂靜。

　　起身的時候我想，歸去來兮，不如趁著還能走動四處走走，皓首窮經，已然使得我視茫茫而發蒼蒼，我知道自己已經撐不了多少年了，這一去再也不會回來了。

　　魚慕古內心憤懣，五年前便撒手人寰，他的兒子魚繼業如今是太守。我研究卦象醫理，十年前稍有所成，自是城中凡有新生兒都由我賜名，而府中但凡生病也全由我治理，故而上上下下對我很是恭敬。我也陸陸續續收了四個徒弟，分別傳授醫、卜、理、雜。

　　醫便是我總結而來的醫理，卜包括星象、卦象和人像，理則是我十五年來認真琢磨的數理，十五年，我已經一點點規整了很多基數，將許多都系統化，但學海無涯，窮我一生也未必能將那些理論梳理好，只能傳至後人，讓他去做了。雜學便是我所有知道的東西，上至天理宇宙，下至小說科幻，汽車電腦，經世致用無所不包，也無所謂他能理解多少，權當興趣吧！

　　四個徒弟我也很隨意，想起了師父，便想著隨便安一個名字。大師兄學理，對應火，叫祝融;二師姐學醫，對應水，叫秋水;三師弟學雜，對應木，名東青;小師妹學卜，對應近，名知秋。

　　回到醫卜星象館後，我便開始默默整理自己的行裝，做了一個“十卦九不準”的幡，收拾好一個包裹，一個雨笠，挑好了一匹馬，選來選去，最後拿起了李淳風送我的書。當晚吃過飯後，回到書房，磨開了五色水粉，拿起了一杆筆，沉思良久，開始勾勒一幅畫。

　　我的手已然開始抖了，描繪的時候需要左手扶住右手，畫了半天抖抖索索的。筆杆是我特製的畫筆，筆端很小，畫起畫來也特別細膩。這些年來我畫過無數遍雲韻的樣子了，我能記起她笑的樣子，生氣的樣子，沉思的樣子，仿佛筆落在宣紙上便自然而然開始勾勒一樣。

　　年輕而又美好，我看著畫中的女人，嘴角露出一絲笑容，曾經的我也那樣年輕，洋溢著微笑，我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老去。我努力想著那時候的我該是什麽樣，時不時看看鏡子，想從老去的容顏上尋找曾經的影子，想起了那首歌。

　　因為夢見你離開

　　我從哭泣中醒來

　　看夜風吹過窗台

　　你能否感受我的愛

　　等到老去那一天

　　你是否還在我身邊

　　看那些誓言謊言

　　隨往事慢慢飄散

　　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

　　可知誰願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

　　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

　　可知一生有你我都陪在你身邊

　　原來逝去的不僅是女人的容顏，我再回去，她會認出我嗎?

　　畫完後，我將兩幅畫掛起來放在屋中看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叫來了那四個徒弟，告訴他們我要走。

　　知秋笑嘻嘻的湊了過來，“師父，我昨晚為你卜了一卦，說是否極泰來，今日黃歷也說宜出行納采。”

　　秋水立刻恍然道，“哦~，師父終於想通了，要去找師母去了。我們都看見你畫那個女人的像畫過很多次了。”

　　東青見我沒生氣，也笑道，“我說師父，你都要走了，也該教教我畫畫了，不然哪一天你歪過去了， 這不就失傳了嗎?”

　　我哼哼冷笑，“這門手藝我是打算帶進棺材裡的，你就別想了。”

　　“那個，師父，你都要走了，不如給我畫張畫，這樣以後也好留個念想！”知秋見狀拉著我衣袖懇求道。

　　“留什麽念想啊！”我道，“要不是我找不到合適的，我會挑你們四個當徒弟?一個個呆頭呆腦，大愚若智，爛泥扶不上牆，想起來我就頭痛。如今咱們分道揚鑣，你們出了事別說是我徒弟我就謝謝諸位了！”

　　知秋一撇嘴，“師父你太過分了，我還沒說你教而不善。教不學，師之惰，你怎麽不說啊！”

　　祝融跟我多年，威望又高，當下攔住知秋她們，“師父說的是，您傳授給我的理學，太過博大精深，我領會不多。這一別後，師父不在旁日日耳提面命，恐怕我再難有進境了。”

　　秋水聽後一歎，“師父，好多東西我也沒學明白呢，可不可以讓我們跟你一起走啊！”

　　我微微一笑，“得失隨緣，心無增減，算了！學到多少算多少吧！這些本來也是我的一個消遣而已，如今我興致已盡，與你們的緣分也到頭了。你們能夠養活自己就好，尤其是你們兩個女人家的，以後嫁人了，懷孕的時候不要用功過度，過慧易夭。祝融，你也是，要多出去運動，不要像我一樣，你看我的頸椎，每天都痛，要多注意身體啊！”

　　跟他們囑咐完後，那兩幅畫原本想燒掉的，想想還是留給他們了！跟魚繼業告別之後，帶著行李到了城門口，上了馬，絕塵而去，踏花歸處馬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