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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醫俠》1、 妙手可回春 石榴不同心
  大明崇禎十三年,江南已是暮春時節,遼東大地方才殘雪消融,草長鶯飛,桃紅柳綠,遠山疊翠,一番江南早春景致。茫茫大山深處一座孤小的城池。依山而建,順坡而起,壘石為牆,斬木為門,周形大致扁圓,形如石榴,當地人喚作“石榴城”。城西是一座巍峨高大的趙家大祠堂,粉牆黛瓦,屋頂鱗鱗,庭院深深,十分起眼。祠堂東廂房又清靜,又闊大,辟做一個學館,一位青衫秀才少年正領著十余個稚純孩童,齊聲吟唱南宋大詞人辛棄疾的《破陣子》。

  “醉裡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裡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少年二十左右,略圓的長臉,飽圓的額頭,寬廣如白玉;鼻梁高挺,一雙明眸,左右顧盼,星波閃閃。手持藍皮的《稼軒長短句》,身形飄灑,來回走動,俯仰有度,手勢翻飛,高聲吟誦。神情雖略存稚氣,但慷慨激昂,豪邁如風。十幾個小童坐得齊齊整整,盯著黑紙白字,個個直大著喉嚨,鼓動著腮唇,噴濺著口水,似懂非懂,似準非準,讀得起勁。童聲稚嫩清脆,雖不是穿雲裂石,倒也飄飄朗朗。

  正在興頭上,祠堂偏門“吱呀”一聲,兩個中年漢子急匆匆帶風而入,前一人乾瘦,母狗眼,略許猴塞,薄片嘴唇,稀薄白黑短髭,邊走邊高聲喝罵:“玉秀才!你……又抽風這些沒用的詩詞,正經舉業文章不上心。仔細你的皮!”後面那人青皂長衫,面容和藹忠厚,敦敦一笑道:“哎!趙二爺……休怒嘛,遼東非錦繡文章之地,如今處處兵火,都什麽時候了?孩童讀書破破蒙,避避禍而已。指望金榜題名,山高水遠的事。”又揚臉對東廂房急道:“秀才小哥,快……快出來說話!”

  少年急忙放下書,趕步出來,施禮朗笑道:“趙二爺,李大叔,喚晚生何事?”那趙二撇撇嘴,不大耐煩,一揮手道:“快快!停了你的書,拿了你的藥箱。大老爺病了,快去醫治。晚一步,仔細你的皮!”那李員外微微賠笑,略略勸阻道:“二爺!玉秀才是讀書人,又能開藥方治病,需敬重些才是。”趙二哼哼一笑,不屑道:“不是這石榴城中沒郎中,鬼才找他。白頭髮白胡子的郎中方才穩妥。他黃毛還沒有褪盡。說搭脈開方子,怕是黑著燈寫字,半糊弄的事。快走!”

  玉秀才劍眉一顫,一甩袍袖,大笑道:“二爺怕晚生黃毛,那……請你自去找白毛的。晚生不敢前往!”趙二母狗眼一瞪:“嗨!蹬鼻子上臉了是不?你孤魂野鬼流落此地,老爺發善心留你做私塾。不然你餓得沒屁。再磨蹭,仔細你的皮!”李員外打圓場道:“秀才雖流落到此,畢竟是斯文人。哎呀!小哥!多說一句,大老爺多一分凶險。速速前去為好。”

  玉秀才一哼聲,急忙轉身進了廂房,收了詩書,散了小童。辛棄疾《破陣子》詩意是雄渾悲涼,但音韻爽朗上口,那班小童雖不懂大意,卻讀得頗為高興順溜,才稀裡糊塗地讀出些滋味,被趙二惡聲惡氣一攪,又見他呵斥先生如駕牛喝馬,不由得個個起了頑劣之心,一窩蜂出了廂房,有膽大的出頭吆喝,大喊道:“打……打這個老猴子!”小童一哄而上,撿起祠堂地上碎石、斷磚、破瓦、殘木,“啪啪”雨點般亂砸向趙二。

  這瘦子正擺威風得意,一塊石頭“砰”地砸中額頭,疼得蚱蜢般一跳;又一塊瓦片“啪”地打中鼻子,

哭喪般一酸;又一個磚頭“撲”地擊中下嘴唇,泉水一般血流,“哎……哎……呀呀……哎喲……喲”趙二幾聲狗喊貓叫,一手捂著頭,哈著腰,一拐一瘸,氣得追打前面的小童,死命搶了幾步,好容易撈住一個小童後腰,趙二咬著血嘴血牙,舉起乾巴瘦手,劈頭要揍那小童腦袋。  沒等他巴掌落下,那小童身子靈巧,泥鰍一般,小肩膀一扭,閃躲過去,回過半邊身子,手裡橫著一尺多長的短木棍,不容分說,對著趙二下身猛地“碰”地一下,筆直直捅在褲襠裡,把個趙二的卵子撞得漲疼欲裂。趙二“哎呀”大叫,趕緊撒手,歪著嘴,憋著氣,一手抱著頭,一手捂著褲襠,勾著腰,連蹦帶跳,鼠竄出去。哪知道到過門檻沒注意,門檻絆住了前腳,“咕咚”一個狗啃屎,甩出四五尺遠,疼得一手摸頭,一手摸屁股,呲牙咧嘴。

  幸虧守在大門口的馬車夫機靈,趕緊過來吹胡子瞪眼,又揮舞馬鞭恫嚇喝罵,趕散小童,將趙二攙起來,擦去血跡,彈去塵土,扶上馬車。玉秀才飛步取了藥箱,和李員外快步出了祠堂,疾步趕到大車旁。趙二窩縮在裡面,用衣袖擦鼻涕、擦血,一隻手插在小腹下面,又怕別人看出破綻,假裝是揉著肚子,其實是揉著卵子;嘴裡哼哼唧唧地罵人。李員外稍稍做個禮讓手勢,玉秀才也稍稍謙讓,急忙一偏身上了車。李員外連聲催促,車夫揮鞭如舞,策馬如龍,一路塵土飛揚,“吱吱呀呀”的,大車急速駛去。

  石榴城本不大,大明萬歷十一年,女真首領努爾哈赤“十三鎧甲起兵”,遼東便戰火紛飛,再無寧日。八旗鐵騎來去如風,席卷千裡。開原、鐵嶺、沈陽、遼陽等州府相繼陷落。漢人城破家亡,雨打風吹,四散奔逃,或逃盡關內,或躲進大山,結寨築城自保。當地秦、趙、李、崔四家大族出資出人,修築此座石榴城,又收留些流浪散戶、流民進來,漸漸也成一方樂土。今日患病的趙用威大老爺,德高望重,仁愛寬厚,正是石榴城大頭領。

  大車一路追風逐塵,頃刻間到了趙府。這是石榴城頭號大宅,牆高門大,庭院壯闊幽深。趙府的家人慌亂不堪,雜e迎上來。趙二反覆揉了那玩意好一陣子,緩過勁,兔子一般跳下車,一道煙找水洗臉,搜尋狗皮膏貼瘀傷。李員外急道:“如何了?大老爺好些不?”有家人喘氣急道:“不……哪裡還好?方才……昏死了,快些要緊!快快!”劈手搶過玉秀才藥箱掮了,前面帶路,連竄帶跳越過幾道門,引二人向裡急趕。

  不久到了一間小暖閣,裡面人聲嘈雜,亂紛紛,鬧哄哄,有喊的:“快!……快拿冷水來!噴老爺頭臉!”有叫的:“掐老爺人中啊!哎呀……用力呀,你是掐蚊子麽?”又幾個女的撕心裂肺,哭天哭地。李員外一步上前,“啪”地一手拍開門,大聲嚴正喝道:“罷了罷了!都散開!閉嘴!嚎什麽?……小哥快點施手。”玉秀才急忙上前,只見這趙大爺仰臥在床,五十開外,五官和善,此臉色紫漲,僵硬苦楚,嘴唇青如桑葚。玉秀才挽起袖管,翻看大老爺眼皮,反覆搭了脈息,微微思忖,轉而揚眉急聲問:“有知道的快說明白,大老爺可否遇到何等急切之事?”有女眷抽抽搭搭應道:“一早還……還喝了茶,翻看幾……幾頁書。隻是……收到一封什麽信,看了就……就心口疼,不能說話,方才就死了……昏了。”

  玉秀才一鎖眉,轉臉對李員外急道:“這便對了。李大叔!大老爺這是受了莫大刺激,急火攻心,鎖住心門,斷了血脈。”李員外倒吸一口冷氣,不住地搓手道:“哎呀!這……這……可有救?”玉秀才蹙眉急道:“不救必然是死。要救隻能用險招,並無萬全,姑且一試。隻是……”李員外立馬領悟,急忙環顧左右,大聲道:“老朽做個見證,諸位也在。大老爺性命攸關,秀才小哥要用險招救人,成與不成,生死由命,與秀才無關。小哥你快開方子!”

  玉秀才飛快打開小藥箱,提筆寫了藥方,交給下人道:“知道你家有藥庫,火速煎好端來。快去!”又輕輕掐大老爺人中,搓揉其太陽穴。未多久,下人煎好了藥,一溜小跑,潑潑灑灑地端進來。玉秀才一手接過藥碗,讓人抄起大老爺後背,一手掰開嘴唇,手腕一翻藥碗,一個大浪撲面,“咚咚咚”將湯藥強灌進趙大爺喉嚨。

  眾人七手八腳地放平大老爺,玉秀才猛地一掌拍在大老爺前心,大老爺身子一挺,“哇”地一大口紫血噴濺出來,喉嚨吱吱喘動起來。李員外趕緊扶趙大爺坐下,有下人拿來熱毛巾、熱水給趙大爺洗臉擦嘴。趙大爺稍稍喘勻了氣息,急切伸出手,拉了幾次,拉住李員外手,眼神如火,掙出幾個字道:“李……快……快叫……叫秦府、崔府……老爺來。大……大事!”李員外微笑攔道:“哎!老哥!身體是大事。天大事你現在也不要開口,將息要緊。”大老爺急得眼神焦灼萬分,奮力抬手道:“快……快……去!”

  李員外看他神色殊異,微微一皺眉,急忙轉身吩咐下人道:“快去請秦府、崔府兩位族長速來。”又回身細聲笑著解勸:“不忙,路上要些時辰,老哥你正好將息,人到了說話不遲。”又回頭轟趕在場的人:“沒用又沒事的都走遠了,聽使喚的也到門外。拿水來。”下人端上溫白水,李員外扶著趙大爺吃了半杯,看他臉色漸漸平和,閉目養神,這才大大松了一口氣。也不敢多擾,輕輕帶上門,轉身邀秀才到外屋小茶桌邊坐下。有人上了兩杯溫茶。李員外略略謙讓,請秀才先品茶,又頗為感歎道:“哎呀!不想小哥年輕輕,竟有此等回天之術,切不可埋沒了自己。你細細研習醫道,定是一代扁鵲、華佗。可否賜教趙大爺這病理和醫理?”

  玉秀才擦擦汗,猛喝了幾口茶,微笑還禮道:“大叔過獎了。其實大老爺病也尋常,便是瞬間急火攻心,阻滯血脈。晚生用的方子也尋常,是唐代孫思邈《千金方》所載的‘生脈飲’。”李員外有趣追問:“這……這‘生脈飲’是何說法?”玉秀才腆然一笑道:“此方由人參、麥冬、五味子組成。人參甘平,益氣複脈,生津止渴,可以振興元氣。麥冬甘寒,益胃生津,清心除煩,潤肺養陰,可攻滅心火。五味子酸溫,斂肺益氣,生津止渴,固表止汗,可收斂大老爺神元。三味藥,一是補,一是清,一是收。消散心火,複起脈息,衝開心門,大老爺自當醒來。”李員外哪裡懂這些藥物關節,開懷一樂,撚須朗聲笑道:“這……小哥說得老朽頭在雲霧裡了。”又不解再問:“如此說那確是尋常老方子,那小哥你為何說是用險招?”

  玉秀才星眼一眨,低聲得意詭笑道:“大叔你不知。一般人開此方,人參、麥冬、五味子都不過一二兩。大叔知道晚生用多少?”李員外微笑搖頭。玉秀才伸出五個手指,低聲吃吃笑道:“晚生三味藥各用一二斤,勢大力沉,大老爺但凡有一絲元氣,也可被激發醒來。亂世需用重典,險症需用重藥。呵呵!”李員外滿臉驚駭,繼而撚須大笑:“哈哈,此等高招,白胡子郎中斷然不敢用,小哥少年英氣,藝高膽大,智勇可嘉。”玉秀才兩手一攤,打趣笑道:“嗨!等晚生退去黃毛,長了白毛,也再無此包天之膽了。”

  李員外又大笑,談興甚濃,悠悠呷了一口茶,轉而歎道:“唉!可惜了小哥,詩文也好,醫道也通。女真人把遼東攪得天翻地覆,你流落此荒山小城,珍珠掉到大麥堆裡,沒了前程。老朽叫李如厚,眾人都喊你玉秀才,倒不知你大名,哪裡人士?”玉秀才放下茶杯,施禮回道:“稟李大叔,晚生是遼陽岫岩縣人,祖上琢玉為生,故而姓玉。攀用唐代大詩人李商隱的名句‘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晚生便叫玉藍田。”李員外不大懂詩文,有點迷茫,陪笑道:“這個……呵呵!玉藍田?小哥這名字學問深。”正在品茶閑談,遠遠地一個瘦猴子大嗓門怎呼過來,“大老爺怎麽樣了啊?黃毛秀才要是壞我大哥的事,仔細他的皮!大哥!你怎麽樣了?”

  一人推門闖進來,李如厚、玉藍田不禁對視一眼,啞然失笑。趙二頭上一塊狗皮膏,遮住大半個額頭,鼻子上一塊狗皮膏,遮蓋住大半個臉,只剩兩隻母狗眼在縫隙中灼灼閃動。走路卻像鴨子一樣,搖搖擺擺,叉開著襠部,顯然是襠裡那夥計有傷,怕碰撞得疼。李如厚臉色微微一沉,肅顏道:“二爺,玉秀才妙手回春,救回了大老爺,正在將息。你……你可否安靜避讓須臾,等會秦府、崔府老爺還要過來商量大事。”趙二急了,脖子像狗搶食般一伸,手指撐開狗皮膏藥,想把眼睛露出大點,傲然哼哼道:“哼!什麽?大事我這二當家不該參議麽?誰說的?仔細他的皮!”

  正此時,裡間趙大爺輕輕咳嗽,細聲道:“如厚兄,快……快進來!”李如厚急忙起身,玉藍田尚且遲疑是否進去,李如厚一把拉過去。趙二顯然不敢在大哥面前放肆,縮頭縮腦,躡手躡腳,尾隨進去。趙大爺靠著大枕頭,斜依在床。臉色雖蒼白,隱約可見血色,對著玉藍田微微點頭,算是致謝,又抖抖地拿著一片紙,急切道:“快!如厚兄……快……快看,大禍臨頭了。”李如厚接過一瞄,霎時驚得面無人色,一屁股癱到椅子上,一句話說不出來,雙頰汗珠如豆。趙二搶過那紙,撐著眼睛一掃,蚱蜢一般跳起來,肝膽俱裂地嚷起來:“啊!我的媽啊!女真人要打石榴城。辮子兵要來了,不得了啦!”

  女真男子蓄發留辮,漢人稱其“辮子兵”。大明萬歷、天啟、崇禎數朝,明軍和女真八旗兵激戰數百次,敗多勝少,多次被女真人殺得落花流水,一潰千裡。打到崇禎十三年,山海關外除了寧遠、錦州幾座孤城尚在苦撐,散落的漢人早無鬥志,一聽到“辮子兵”便如白日見鬼,心驚膽寒,魂飛魄散。李員外怕引起慌亂,剛要喝住趙二這般鬼神亂叫,門外一陣嘩嘩腳步聲,有洪亮的聲音喝道:“住口!誰在此哭喪?辮子兵也是爹娘養的,又不是天兵天將,怕他個鳥!”

  “咣當”一聲門響,前後進來兩人,前一人黑綢長衫,鐵塔身形,面孔黝黑,兩道粗黑扁擔眉,斜入鬢角,大環眼,大鼻頭,大鼻孔,大嘴巴,大厚嘴唇,大黃板牙,從頭到腳透著一股傲氣。後者清瘦,一身月白長衫,中等身材,白皙面皮,白嘴唇,白細牙,一對小三角眼,睜開的時間少,眯著的時間多,間或骨碌碌左右一閃。

  趙大爺強打精神,支起身,顫顫道:“秦文兄,崔流兄,請……速進……進來議事。”有下人搬來座椅,幾人就在病床前分邊坐了。趙大爺滿面愁雲,半躺半依,振作些神情,急道:“大事不好!山外朋友來信。……大明遼東的州府都落入女真人之手。如今女真人要收盤子,逐一清除漢人零星地盤。正有女真大軍飛奔來攻打我石榴城。禍從天降,唉!……諸位……看如何是好?”

  那黑大漢騰地站起,大搖大擺,晃一晃大頭,揮一揮大手,朗朗笑道:“哈哈!我當什麽天崩地塌的大事。用威兄!就……就這點事?你就……就急成這樣?不錯,辮子兵在平原上是老虎,可到山裡就是老鼠啊。來得好!我崔流看他們有幾個卵子。不要多說,打!”玉藍田在此地人生地不熟,平日偶爾城中相見,也沒問清過各家底細,對此一乾人不甚熟稔,此時才算一一對上人和臉。黑大個是崔姓族長崔流;三角眼是秦姓族長秦文。李如厚吸口冷氣,面色凝重道:“打?崔兄!朝廷前後數十萬大軍,數十位名將,都在辮子兵手裡喪師辱國,屍橫荒野。怕……怕不可小視啊。”崔流晃著大頭,哈哈大笑:“嗨!什麽鳥名將?都是鳥草包,不消說被辮子兵打,放個屁都吹倒了。我崔流武藝絕倫,唉,也是生不逢時,不然定是縱橫天下,萬戶侯何足道哉?休要慌,打!”

  玉藍田暗自好笑:這崔大漢吹大喇叭,如今烽火連天,刀鋒年年,正是猛將殺敵報國,出頭立功的大好時機,他還生不逢時?趙用威精神足了些許,咳咳嗓痰,輕輕擺手道:“崔兄……且坐。秦文兄你是‘小留侯’,深謀遠慮,願……願聞高見,助我退敵保城。”這“留侯”爵位,原來是“漢初三傑”張良的封號。張良足智多謀,料事千裡,屢出奇策,幫助劉邦定鼎江山,建立大漢。劉邦劃故鄉沛縣一地封其為“留侯”。

  秦文臉上閃過一絲得意, 三角眼微微眨合幾下,不緊不慢道:“嘿嘿!辮子兵所到之處,如大浪淘沙,沸湯潑雪。鐵嶺、遼陽此等高牆大城,旦夕間一鼓而下。依小弟之見,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如……不如議和,且避鋒芒。”李如厚撫掌長歎道:“議和又能怎樣?老朽早聽說,不降女真人,城破便要屠城。降了女真人,漢人都被收為奴隸,妻女被隨意凌辱,家產被洗劫一空。不降,死的是人;降了,死的是魂。唉!我遼東漢人怎遭如此浩劫?”

  崔流一拍桌子喝道:“什麽議和?議和個鳥!誰要投降,老子第一個不同意!”秦文陰陰笑道:“嘿嘿,誰要逞匹夫之勇,秦某不陪他做冤死鬼。”崔流配有腰刀,豁然站起,抽出刀來,對著趙用威道:“用威兄!你成了病秧子,不要操心了。這……這大頭領讓小弟來做。石榴城壯丁也有一萬多,又不是紙糊的,又不是麵團捏的。不要慌,看我打得辮子兵淌屎。”

  秦文輕輕冷笑道:“且慢!我秦氏一門,壯丁就佔四千多人。趙兄身體欠佳,大頭領該是小弟操持。否則我秦家不伺候,哼!”李如厚氣得面色通紅,一通咳嗽,連連輕拍桌子,站起來斥道:“荒唐!我等商量保城之策,你……你等卻爭大頭領,等石榴城陷落,頭都沒了,看誰爭大頭領。”崔流氣焰稍減,撇撇大嘴,抖抖肩,不屑道:“不是那個理。大敵當前,自然能打的做頭領,文縐縐的算個鳥,能把辮子兵文走嗎?”秦文嘿嘿冷笑道:“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歷來是智者定天下,你匹夫之勇有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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