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藍田自知人微言輕,本不想插話,聽得忍無可忍,忍不住起身,慨然道:“諸位長者!休要爭了。古往今來,除了漢、唐、明短暫時光,漢人都被遊牧之民打得節節敗退。女真人滅北宋,漢人丟了淮北。蒙古人滅南宋,漢人丟了江南。漢人地比他大十倍,人比他多千倍。漢人有孫子兵法,三十六計。遊牧之民,蠻荒腥膻,一計一策也無。為何漢人老打不過人?一是漢人沒了血性,苟且偷安學烏龜。二是內耗不止,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宋人議論未定,金兵已然渡河。六百年前東京汴梁如此,今日這荒山小城依然如此……”
玉藍田心情激蕩,洋洋灑灑地收不住嘴。崔流哪裡聽得這些談古論今的酸文章,大眼睛一瞪,大手掌一揮,大為不耐煩,喝道:“去去去!住口!你個酸秀才放什麽古屁。你當這是學堂,給小孩講古今哩。廢話少說,大頭領我做了,哪個不服,老子刀劍伺候!”
趙用威氣得說不出話,嘴唇囁嚅翕動,臉色由白轉紅,由紅轉紫,由紫轉黑。正此時,趙二慌慌張張跑進來,失魂慘叫道:“不……不好啦!辮子兵來了,漫天的塵土,有……百萬匹戰馬,好……好幾千萬人!”趙用威猛地驚坐而起,又撐不住,身子一歪,“啊”地大叫一聲,一口血噴出來,一頭栽倒床下。李如厚、玉藍田急忙過去攙扶,呼喚拿藥。
崔流、秦文也大吃一驚,前後站起身,哪裡管趙用威病重的事,趕緊一轉身,拉著趙二,飛奔石榴城南城樓。這是石榴城的主城樓,從山外進城,從城裡出山,南城門是必經之路。登樓憑高遠眺,這三人顧不得喘氣歇息,四下走動,屏氣凝神,伸著脖子,尋看女真人的動靜。
細看了半天,崔流哈哈大笑,屢屢搖頭,連連拍大腿,什麽百萬戰馬,什麽好幾千萬人。女真騎兵倒是真到了,就在城下空地上,不過三五百人,稀稀落落,懶懶散散;戰馬不少,都是骨瘦如柴;人是盔不明,甲不亮;破衣爛衫,灰頭土臉;隊形不整,旌旗不展。正在稍遠的地方打木樁,撐帳篷,拉繩索,架木柵,一副安營扎寨架勢。
崔流大嘴幾乎撇到半邊耳根,大手指點著趙二道:“趙老二,你說你怎麽生了麻雀屎大的膽子。這都什麽鳥辮子兵,這是一夥叫花子兵。你就嚇成那個叛磕憔塗薜澳鐧模俊
趙二臉一紅,不大好意思,乾笑道:“我……我是聽風聲,好像天昏地暗,萬馬奔騰。我……。”崔流不聽他的,手拍城垛,自言自語,大為感慨道:“哎呀!可歎朝廷那些大帥、大將真是大飯桶。不要別人摻乎,來人!傳我崔姓壯丁百把人,乘花子兵立足未穩,滅了他,也就輕飄飄地放個屁。”
秦文原本臉色慘白,透著幾分驚懼,看定了這城下拉拉雜雜的散兵,也是如釋重負,眯縫眼一亮,腮幫子一股,腰一挺,臉上掛出幾分傲慢起來。聽崔流豪情萬丈地要開打,秦文輕輕一笑,幾步湊過去道,神秘兮兮小聲道:“嘿嘿,……崔兄且慢。”
崔流大臉掛下來一片霜,氣宇昂昂,雙手剪在身後,愛理不理道:“哼!你還想做大頭領。看崔某要立大功,你來運籌帷幄了?”
秦文眨眨眼皮,擺擺手,一臉陰笑道:“嘿嘿,哪裡。我當什麽天兵天將,女真人如此幾隻山貓野狗又能奈何?不配我小留侯費心。我石榴城金城湯池,固若金湯。別理他,崔兄殺敵立功,稍後不遲,眼前有個大美事,可謂天賜良機。
” 崔流一偏頭,傲氣十足,道:“你老秦跟我一向唱反調,你算什麽貨色?糞缸裡的掃帚,聞(文)不能聞,舞(武)不能舞。哼!還跟我鼓大卵子。”說來也怪,崔流滿口汙言穢語,秦文居然不氣不惱,嘿嘿一笑道:“哎!休要打岔。你我情不投,義不合,我秦某也不想和你做平生知己。眼下有個手邊的美事,你我聯手可成。如何?”崔流一低頭,大環眼灼灼放光,呲牙好奇道:“哦?這……這當口還有什麽美事?哼!你要是戲耍老子,老子一刀剁了你*秦文搖搖頭,低聲似笑非笑道:“嘿嘿!崔兄,石榴城三朵鮮花知曉否?”崔流這才大黑臉一松,仰頭撫掌大笑,又指著秦文道:“你麽,明知故問。賣肉的袁屠戶三個女兒,袁大珠、袁二珠、袁三珠。個個美如蓮花,嫩如豆芽。誰不知道?哎!你說一個殺豬匠的女兒怎長得如此水靈,莫不是豬油吃多了?”
秦文低低笑道:“嘿嘿!且看我走一步花好月圓的棋。眼下良機突現,正好借女真人殺到之機,讓袁屠戶乖乖將女兒獻出來,你我一人至少一個。你若率軍出戰,女真人被你打敗或者打跑,到手良機逝去矣,你不是兩手空空麽?”
崔流眼睛瞪得像鴿子蛋,恍然大悟,連連點頭大笑道:“哦!……好好!……哈哈!嘿嘿!……好!美女配英雄,我等英雄就該娶美女。可那……那袁屠戶是個老倔驢啊,手裡那把殺豬刀不好對付。”
秦文三角眼閃過一絲黠笑,得意道:“你麽,就是不懂用計,我這叫一竿打二棗之計。且說定,我妙計收美女,分你一縷香豔,你服我做大頭領,如何?”崔流板著臉,甕聲甕氣道:“哼!你把天鵝肉弄到老子懷裡,老子就真服你。不要泥巴燒的夜壺,好大一張破嘴。龐茫 鼻匚母皆詿蘖鞫咭徽竺苡錚餃艘桓齪諏常桓靄琢常際茄锪炒笮Α
二人急匆匆下城樓,翻身上馬,各帶幾個家人,一路飛馳,直奔城東而來。石榴城有東西兩個大菜市,那袁屠戶常年在東菜市大柳樹下賣肉,他是粗夯之人,卻生了三個如花似玉的女兒,膝下無子,隻好把三個女兒打小當男孩使,個個大字不識,三把殺豬刀,乾的是殺豬、燒湯、刮毛、劈腔、剔骨、理腸等粗活髒活苦活。哪知道越乾三個女兒越水靈,皮膚越細嫩。倒是那些老爺家的小姐、夫人,整日塗脂抹粉,油頭膏面的,也不及萬一。
街上人心惶惶,人群來往亂竄,謠言紛飛。忽然一陣密集鼓聲響起,壯丁都按照平日趙用威的訓練之計,紛紛拿著刀槍器械,呼朋引伴,來往飛奔,整隊集合,準備上城頭守城。
崔流、秦文二人飛馬到了東門大柳樹下的袁屠戶門前。袁屠戶梳著油亮亮的朝天短髻,挽著油光光的衣袖,一手叉著腰,一手提殺豬刀,正指揮三個女兒收拾肉案。大珠杏仁臉,眼波厚實沉穩;二珠鵝蛋臉,眼神靈動飛揚;三珠瓜子臉,雙目俏皮剛烈。三女子肌膚如雪,身材細挑,不像常年殺豬的,倒像常年讀書的。
秦文擺出笑臉,遠遠喊道:“袁大哥正忙乎?”袁屠戶趕緊迎上來施禮道:“哎呀!原來是二位族長老爺。小老兒正收攤子去守城,讓女真人嘗嘗殺豬刀味道。”崔流看到袁家三個女兒,臉也死了,耳朵也死了,腿也死了,嘴巴也張開死了,就剩眼睛異常地活著,看了大珠看二珠,看了二珠看三珠,看了三珠看大珠。又覺得兩隻眼睛不夠用,恨不得再長出四隻、五隻、一千隻眼睛來。
秦文擺擺手,搭訕笑道:“哎!不忙不忙,守城自有那些下人去。你是有產業的,也算半個老爺,叨擾你一杯茶,談個美事。”袁屠戶恭恭敬敬笑道:“既然老爺吩咐,小老兒且偷懶片刻。老爺裡面請,三珠上茶!”
三人前後進了袁屠戶家,二珠搬來凳子,三珠捧上茶。袁屠戶用衣袖反覆擦拭凳子,笑道:“二位老爺是大戶族長,發善心讓小老兒進城,有個遮風避雨的窩。小老兒這裡不大潔淨,汙了老爺貴衣。”崔流嘴角口水漣漣的,呲著黃牙,傻不愣登,沒頭沒腦地說:“呵呵,地方不潔淨沒事。嘿嘿!……人潔淨細嫩就行,……呵呵!”
秦文眯眯眼線,眨眨眼珠,不笑裝笑道:“嘿嘿!這……袁大哥好福氣,三朵鮮花開在家裡,芳香四溢,可惜四下不太平,招眼得很啊。”袁屠戶點頭應道:“可不是,旁人都道小老兒貪財,三個女娃不學女紅,倒學殺豬刀見紅。小老兒按了個心,這兵荒馬亂的。我三個女娃學殺豬,練些氣力和膽力,要有個變故,跑也跑得,打也打得,比那些燈草人般的夫人小姐好活命。”秦文心裡不覺一怔,也暗暗佩服:這袁屠戶哪裡是大老粗,是大老細。
秦文又裝著喝口茶,笑道:“老哥計議雖妙,隻是女真人已然到了城外,萬一破城,你這三朵花是首當其衝的,早圖良策才是。”袁屠戶油手一拍大腿,又歎氣道:“小人單門小姓在此,也無甚大樹好靠,走一步看一步了。”秦文乘機一邊臉奸笑,一邊臉淫笑,低聲道:“嘿嘿!眼下有兩門好親事,隻要你三個姑娘嫁到這裡,亂世可保不亂,不太平可保太平。”
袁屠戶甚是欣喜,連連謝道:“那倒好,小老兒沒了牽掛,管他女真人男真人,殺豬一樣殺。這親事是哪家?”秦文笑得三角眼變成了老鼠眼,道:“正是我家秦府,和崔老爺的崔府。”
袁屠戶急忙施禮應道:“哎呀呀!那小人倒高攀了,請問是你秦府的大公子,還是崔府的二公子、三公子?”秦文擺手笑道:“不不。是崔老爺要娶大珠,我要娶二珠,三珠一並過來更好。”袁屠戶油臉一黑,冷冷道:“這……二位老爺……休要說笑,老朽雖不是體面人家,也不肯將女兒做人小。休要再提。”
秦文放下茶杯,沉臉道:“嘿嘿!什麽做小不做小?這是我等大慈大悲,救你一家性命。即便女真人破了城,我等老爺家他們是不敢動的,殺的都是你等賤門爛貨。你給一兩個女兒給我,保你不死。哼!不然,你是女兒也沒了,老命也沒了。”
袁屠戶擺手怒道:“你……你……女真人都殺到城外了,你等老爺不帶頭守城,倒乘機逼婚,這是何道理?眼下火燒眉毛,以後再說。”崔流呲著大黃牙,嘴角冒出幾點黃白口水,眼角一片淫笑道:“選日子不如撞日子,不必以後,今日就好。我家床、被都是現成的。”
秦文拉來崔流,本就是狐假虎威,仗著他狗熊之力上梯子,一看袁屠戶不從,立馬黑著臉,斯文臉面也不裝了,“啪”地一拍桌子,指著袁屠戶冷笑道:“嘿嘿!你個老賤貨!豬油糊了你的眼,還跟我拉硬豬屎。這石榴城我秦家出一半錢修的,要誰住不要誰住,就是一句話。你不把女兒給我,我趕你出去見女真人。你那破殺豬刀還比得了人家大馬刀不?”
崔流一挽袖子,露出手腕上幾根黑毛,幫腔喝道:“你這老豬牛∥銥茨閌侵磽煩遠嗔耍約耗宰右渤閃酥磽貳=袢漳閂駁酶桓駁酶A礁鏨岵壞茫遼俑桓觶
袁屠戶猛地站起來,直起腰,也卷了卷油亮的衣袖,大笑道:“你們是兩位老爺,老夫是三個女兒,不……不好分嘛。”崔流搶著叫道:“我兩個!”秦文嘿嘿笑道:“哎!崔兄!計是我先出的,話是我先說的。理應我兩個嘛。”崔流伸出三個手指,又彎回去一個手指,笑道:“我貼你二兩五錢銀子,我兩個。”袁屠戶臉色一陣紅,一陣黑,仰頭哈哈大笑,“也罷!老夫要給女娃準備些嫁妝。兩位老爺稍歇。”一甩手,轉身要進裡屋。
秦文三角眼飛速轉轉,心裡活了,這老東西,這種好事,他這麽好說話?定是乘機要溜。哼!我小留侯是誰,跟我耍心計。看來不燒把硬柴火,這老豬頭是燉不爛的。頓時也顧不得藏頭蓋臉的,一把攔住,淫笑道:“嘿嘿!哪裡走?我不圖你陪嫁妝奩。我家黃花梨喜鵲登枝的大架子床,鴛鴦戲水蘇州緞子面軟被,盆桶、梳妝牙盒也是現成的,人到了就可以圓房。”
袁屠戶雙眉一豎,滄桑的油臉冷峻如石,掄起右胳膊,“呼”地一個大巴掌扇過來,打得秦文“撲通”一個趔趄,大蝦米一樣歪斜一邊,“嘩啦”撞翻肉架子上一個生豬頭,跌倒在地。說來也巧,那豬頭“啪”地落下,正砸到他頭上,豬嘴正好蓋住他嘴,喊不出聲。袁屠戶叉腰大笑道:“女娃們!你們嫁妝就是一把殺豬刀,來來!給老爺們瞧瞧。”
大珠、二珠、三珠挽著衣袖,露著雪藕般的手臂,持著雪花般殺豬刀,從裡屋衝出來。這殺豬刀都是袁屠戶特地打造,一尺八寸長,半刀半劍,寒光閃閃。三人玉臉含怒,嬌容如虎。三珠身子快,一步騎到秦文身上,二話不說,掄起生豬頭,“啪啪啪”對著秦文頭臉一通亂砸,眨眼間把秦文的嘴砸得像豬嘴。
崔流練武出身,一看情勢不妙,扭身要拔刀。二珠眼疾手快,在肉案上一抄,掄起一個東西“呼”地砸過來,“啪”一下纏住崔流的脖子。崔流急忙用手一扯,原來是一圈尚未清洗的豬大腸,滑唧唧,軟溜溜,臭烘烘。他急得剛要撕扯開,情急中用力過猛,一拉一動,“撲哧”一聲扯斷了,那豬大腸有些彈性,半截彈到崔流鼻裡、嘴裡,這味道哪裡受得了,崔流“啊啊……呸呸呸”忙著吐了又吐。
還沒有抬頭,還沒有看清,哪知道二珠又是手一揮,一個東西隔空“呼呼”打過來,“啪”地準準粘在崔流臉上,血糊糊、油膩膩、黏滋滋,一下蓋住崔流的眼睛。這……這是什麽?急得崔流大黑頭亂晃,嘴裡“哦哦哦……嗚嗚……呼呼呼”亂叫,胡亂在眼睛上一片亂抓,拿在手裡一看,哎呀!正是一片鮮嫩紅紫色的大豬肝。
乘著崔流手裡撓著豬肝、豬大腸,大珠飛起重重一腳,“撲通”把崔流踢出了門,像一團黑色的大口袋,翻過門檻,滾翻在街上。在地上還沒起身,又是亂抓豬肝,又是摘豬大腸,狼狽之極。三珠出夠了氣,一把提起秦文腰帶,兜底就是一腳。秦文身子輕薄,被踢得像半爿豬,滑溜到街上。
秦文、崔流是來乘機逼親的,這種惡事醜事自然不敢宣揚,故而兩家跟隨的仆從被支開遠遠地。直到滾落到街上,兩家下人都慌了,這……這是出了什麽鬼?急忙過去扶起秦文、崔流。此時都帶著刀劍,兩家仆從咬牙切齒亮出刀劍,衝到袁屠戶門前,張牙舞爪地要動手。
袁屠戶倒先搶步出了門,高聲喊道:“各位!……各位高鄰上眼了!女真人殺到家門口,這二位老爺乘火打劫,乘機逼我家女兒做小。這樣的老爺,臉皮比豬皮還厚,對外是軟蛋,對內是壞蛋。各位高鄰來看啊!”街上人又多又亂,一下圍過來幾圈,嘰嘰喳喳亂問原委。秦文、崔流自知理虧,急忙招呼家人,擠出人圈,過街老鼠一樣上馬溜了。
圍的人正在問長短,評頭論足,一陣雨點般鼓聲響了,這是催促趕快上城,女真人要攻城了。眾人急忙一哄而散,紛紛向南城樓飛奔。袁屠戶趕跑了秦文、崔流,趕緊抄起殺豬刀,帶著三個女兒,一陣風跟去。到了南城樓,只見趙用威穿了盔甲,顫顫巍巍,半靠半站在女牆上。方才他二次昏倒,依舊用玉藍田的湯藥,大碗猛灌,強擊著醒來,強支病體,掙扎上了城頭。李如厚在左,玉藍田在右,護著他不倒。
城下那三五百女真兵此時已然扎好營寨,列好隊伍。一將飛馬出列,縱馬如飛,馬蹄煙塵飄飄,兜了一圈,顯擺威風,也是逡巡城上動靜。這一代數百年漢人、女真、蒙古、高麗等諸多民族雜居生活,相互間言語相通。那將黑面皮,瓦刀臉,突突眼,大瓢嘴,哈哈大笑,用漢話高叫:“城上人聽了!本大人乃是天威將軍烏揚古。遼東第一大城遼陽,本將軍一泡尿功夫就攻下來。你們這城比遼陽小十倍,你們這人比遼陽少百倍,就是個氣泡卵子。火速投降,休要等我攻下城,老鼠也殺光!快降!”
趙用威想抬起胳膊,緩緩遲遲,抬到半空便無力垂下,強打精神,攢氣力道:“烏將軍!我……我石榴城和你女真部向來無仇無怨,無牽無掛,你等……何故要攻打小城?”烏揚古大笑,馬刀一指道:“你這老貓好不曉事,誰和你有什麽仇怨?我大金要先平定遼東,後進兵中原,統一天下。降還是不降?”
李如厚看趙用威氣力衰微,說話吃力,氣勢矮了女真人一頭,急忙一拍城牆,怒指烏揚古,高聲斷喝道:“住口!你等不過區區三五百人,我石榴城有上萬勇士,還怕你不成?速速滾開,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不然你等沒好果子吃。快走!”烏揚古手裡一揮刀笑道:“哈哈!這老匹夫是個硬嘴鳥。你漢人再多,也是老母雞;我女真人再少,也是老鷹。漢人人多心不齊,從來不是女真猛士對手。來人,唱幾句!”那幾百女真人高舉馬刀,齊聲“哦哦”起哄,高唱起歌謠來:
“打遼陽,漢人哭爹娘。打鐵嶺,漢人頭滾滾。
打長城,漢人嚇掉魂。打北京,漢人跑斷筋。”
唱得都是女真人赫赫戰功,漢人的血淚慘敗。尤其是崇禎二年,天聰汗皇太極率大軍繞過大明重兵把守的寧遠城,從長城喜峰口攻入關內,圍攻北京數十日,打得北京朝野震驚,雞飛狗跳。又橫掃河北、山西、山東幾省,攻破州縣無數,殺死漢人無數,擄走財寶美女無數。數十萬明軍,蚯蚓般尾隨皇太極大軍,戰戰兢兢,斂軍裹步,畏縮如鼠,不敢出一兵,放一箭,追擊一步。任皇太極得勝揚長而去。
玉藍田一看城上氣弱,急忙鼓氣大喊道:“漢人兄弟!休要怕!這幾個野雜毛還能上天不成?如果膽怯獻城,定是一死。六百年前,女真人就是用恐嚇之計,騙開北宋百萬大軍駐守的東京城,最後燒殺擄掠一空。今日切不要上當!”又手拍牆頭,擊節高聲唱嶽飛的《滿江紅》,
“怒發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莫等閑,白了少年頭,空悲切!
靖康恥,猶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
城上也有不少讀過書的人,熟悉這詞,都隨聲吟唱。不熟悉的也胡亂哼著應和,豪邁悲壯之聲,飄蕩城頭,縈繞山谷。眾人又紛紛拔出刀劍,咬牙怒目,一片拚殺之態。城下女真人這才為之氣墮,稍稍散亂,馬隊連連後退。
此時崔流、秦文也到了城上。崔流方才出了大醜,臉上豬大腸味道嫋嫋尚存,正要找回臉面,出出風頭。他本就沒把這夥邋邋遢遢的女真兵放在眼裡,又看城上這邊人多氣盛,頓時神氣活現起來,抽出腰刀,“嗚嗚”裝腔作勢舞了幾下,大嘴如瓢,吐沫橫飛,指著烏揚古破口大罵道:“哼哼!什麽烏揚古,老子看你像屁股。休走!待老子出城,打得你這鳥蛋找不到你姥姥。”
烏揚古大怒,收了腰刀,飛馬靠近城門,擎弓搭箭,揚手對著崔流“嗖”地就是一箭。“啪”地正中崔流的大嘴,崔流“哎呀”大叫一聲,跳了起來半人高,射落了兩顆門牙,一節大樹樁一般,“咕咚”跌翻在地上。烏揚古哈哈大笑,手一揮,對身後騎兵道:“哈哈,快!給漢人獻禮!”幾百騎兵催動戰馬,打圈飛奔起來,煙塵四起,靠近城牆,忽地向城上扔出無數黑點子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