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秀十年事》羊雜
二月二十九,晨。
梧院裡的石板早就被連綿數日的雨雪打濕透了,楊不言的屍體就這樣放在濕濕的石板上,地上汙濁的雨水漸漸滲上他身上的束腰厚襖,把那灰樸樸的顏色染成了黑糊糊的,他雙眼緊閉,似乎正在享受著從安康千裡疾馳回京後的一份休憩。
劉名蹲在他的身邊,看著屍體上縱一道橫一道的奇異傷口,薄唇緊緊抿著,伸出指頭,似乎想去喚醒他,又倏地收了回來……起身,轉身,再回頭……他又蹲了下來,拍拍這個跟了自己六年的兄弟的肩頭,有些生硬說道:“好好走吧。”
“噗”的一聲,鍾淡言跪倒在楊不言的屍體旁,拔劍出鞘,狠狠扎進膝下的石板縫裡,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份讓人生畏的寒意說道:“二哥,我會給你報仇的。”
院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何樹言快步走了進來,他蹲到劉名身旁,附到他耳旁說道:“剛剛在鹽市口北面那個街口查探,沒什麽線索。”
劉名冷冷說了一聲:“沒用。”回頭一看,發現何樹言眼角也是微微紅著,不由一歎道:“算了,這時也查不到什麽了。”他扶著自己膝頭緩緩站起,看著自己身前楊不言的屍體冷冷道:“出手的人脫不了那幾家,要和我們搶文成國的,肯定就是主謀殺梁成的。”
鍾淡言低頭悶悶說道:“那就是莫言。”
“不見得,這傷口我總覺著眼熟。”劉名搖搖頭,臉色黯然,“不論是誰出手,不言的死終究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我太貪心。”
他閉上雙眼,仰首向天,緊緊咬著牙齒咧開薄薄的雙唇,用力吸著梧院濕寒的空氣,直到那寒意將牙齦凍的酸了,才慘慘續道:“太后始終想給莫言留條活路,而我在莫言生死之上太過執念,不顧一切也要挖出文成國來釘他個死罪……這才不惜把不言……把不言老遠地從安康召回,我初九門下也只有他最擅長此道,不料……不料這一回京便是赴死,是我錯了。”
他低下頭,喃喃道:“是我錯了。”
二月的天總是這樣,泛著春天氣息的時辰裡,偶爾迎面卻吹來一陣寒煞人兒的風。梧院裡三個活著的人和一個死去的人相對無言,何樹言看著躺在地上的楊不言屍首,看他胸腹上那些橫縱相交的淒慘傷口,心中一酸,訥訥道:“二弟家裡我去說吧。”
“不!”劉名回身寒寒說道,雙眼微微咪著,難得一見的悍意從那裡透了出來,“你進書閣給我查去年臘月到現在為止長盛那邊探子報的出入記錄,尤其留意一下長盛城外那座莊園裡的暗探回報。”
何樹言一愣。
劉名看著鍾淡言吩咐道:“你去查一下最近京裡的呂宋煙草的出貨,還有最上等的松香,另外就是路上過知書巷的時候,讓你嫂子回趟那裡,就說去探一下蕭如姑娘那邊有什麽消息。”忽然一頓道:“記著,查的時候盡量用門下的人,具體經手的事情一定不能過西城符言那條線,寧肯重新用杜老四。”
鍾淡言亦是一愣,旋即眼中浮出熾熱神色,他知道大堂官心中已有定數,抱拳一禮,再低頭看了楊不言的屍首一眼,推門而出。
何樹言走到劉名身後,小心問道:“大人……?”
劉名靜立半晌,道:“太多了……我只能蒙一家。”他看著何樹言的雙眼靜靜道:“我犯了大錯,你沒覺得這一個多月,易家的人太逍遙了嗎?我從來沒有想過世上有人能夠讓文成國叛了莫言……呵呵……我似乎忘記了一個女人。”
“彭老夫子沒事吧?”
“不言很小心。”何樹言應道,眼角瞥了眼地上的屍首,“彭禦韜沒有提出來,還在天牢裡押著。”
“很好,暫時不要去管他,現在人人自危,讓他關在天牢裡,只怕安全些,待到春祭之後,大局已定,再將他送回蕭大人那處。”他接著低聲說了兩聲什麽,斂眉出神看著身前楊不言的屍體,看著他胸口上早已涸乾的血口,緩緩道:“此事……若是易家那婦人做的,你說我們該做些什麽呢?”
劉名將雙手籠入袖中,看天上陰雲慘淡,許久無語。
※※※※
二月二十九,午。
西郊仙台墓地。
楊不言在天牢裡捕了陰殺禦史梁成的重犯,莫公的師爺文成國,但馬車還行進在趕往梧院的途中時,他便中了埋伏。隨著一陣並不悅耳的琴聲,楊不言引以為傲的鐵棍被對方折成三段,廝殺就此結束。這次埋伏,似乎更像是一場遭遇戰,因為發生的是如此突然,以至於遍布京中的方勢力,他們那無處不至的眼線都沒能捕捉到哪怕一絲真實的場景。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
因為他從八裡莊一役後,便奉了江一草的暗令,一直綴著易家總管閆河……也只有他暗中綴著吧,畢竟望江大總管易三易風兒,當年也是長盛城裡出來的人物,他知道很多易家的規矩,更知道易家那個閣子裡人的厲害。
易風側立在那主仆二人身邊恭敬說道:“截殺楊不言的是翠紅閣裡四人,最後出手的是閣裡的二供奉。”
“你確認馬車上坐的是文成國?”
“一個瞎子,應該……是。”
江一草摸摸自己有些冰涼的手,抬頭看了易風一眼,吐了一口濁氣,似有些疲倦:“我曾經以為是太后或是皇上令人殺了梁成,好借此事除掉莫言,但後來一想,天子人家,何需做這種市井手腳?又以為是太傅一方下的毒手,但又想那些庸駑文官哪有這些手段?甚至我還想過會不會是東都那面落井下石,但一來說不通,二來莫言最終還是把莫磯托付給了東都的勞親王……”
他從身邊阿愁的手裡接過紙錢,往空中一撒,紙錢漫天飛舞,掠過他的衣襟,無力墜到他身前的一堆新墳之上。
“梁成啊梁成……”他將聲音壓的極低,“你為我映秀坐了十二年黑牢,不料卻死在易家的手上,土下的你,可會覺得不值?”江一草有些失神地念叨著。
默立良久。
“好了。”江一草輕聲道:“這件事情就這樣,打年初一進京後,一直煩著你暗地裡籌劃打探,著實辛苦,且歇兩天吧。”接著續道:“……再就是王妃那裡,只要太后還在宮中,春祭時王妃的安全便無大礙,關鍵是你們哥幾個得當心一些。”自從他知道楊不言的死訊後,便無來由地有些擔心。
“放心吧。”易三應道:“我叮囑了冷五,讓他小心一些。”
江一草忽然抬頭,問道:“他傷還未痊愈,你又讓他去哪兒?”
易三欲言又止,半晌後道:“伐府的事情,你不願意讓我們插手太深,但我們仨畢竟是受王命前來保護你,有些事情你該放手讓我們做的,還是放手好了。”
“胡鬧!”江一草寒聲道:“易家殺文成國和我有什麽關系,你們要代我做什麽?什麽時候又要你代我發話?”他難得如此嚴苛神色,易三卻是毫不慌亂,緩緩應道:“我只是讓他去盯著那個彈琴的老頭,畢竟萬一要動手,半窗裡面,就他可以對付翠紅閣的二供奉。”
江一草轉過頭去不看他,吩咐道:“馬上把他喊回來,這件事情不需要我們插手。”
“二兄,你肯放手?”易三眉頭微皺看著他。
江一草回頭靜靜看著他的雙眼,半晌後道:“你是不是猜出了一些什麽?”
易三微微一笑道:“相處三月,隱約猜到,但不敢斷言。”
“我以前就想過,如果半窗裡的弟兄有能猜出我的來歷,那肯定就是你。”江一草亦是一笑,“既然猜到,我也不用避諱什麽。不錯,我就是從那個鎮上逃出來的人。”
易三深深一躬。
江一草負手於背道:“你先回去吧,翠紅閣的事情不要告訴春風。”
“知道了……只是,梁成之死,二兄真不介懷?”易三小心問道。
“易家殺了楊不言,自然有劉名找她算帳。”江一草有些失神,緩緩道:“管他如何利益糾結,但齟齬既生,難免會生些事來。何況劉名現在掌著按察院,怎會就這般罷手。”
易三眉頭再皺,說道:“如今只有我們望江方面知道動手的是易家,難道要我們給按察院方面透信兒?”正在心裡盤算著這招借刀殺人該如何進行……卻不料聽著江一草略帶一絲譏意笑道:“用不著我們。易夫人一生算無遺策,但似乎有些小看了某人。”
一直靜立在旁的阿愁忽然說道:“有人來了。”
江一草咪眼一看,只見墓地外遠遠行來幾個人,心想這等天氣,又是誰人來了?轉頭向易三說道:“你先去吧,我晚些回來。”
易三遵命離去。江一草和阿愁繞了個彎走到墓地後一方小土丘後,他看著那幾人小心翼翼地走著,還不時向四周打望,慢慢走到了自己剛剛祭過的墳前。他眉頭一皺,不知這些人意欲何為,擔心這些人會對梁成眠靈驚擾,準備上前盯著,卻發現阿愁輕輕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別慌,再看會兒。”
來的是兩男一女,女子手中抱著個娃娃,一個男人手上提著隻竹籃。另一個男子年歲頗長,頭髮已經花白了。三人走到梁成墳前,小心看了看四周,見沒人注意,趕緊從竹籃中取出紙錢,燒雞之類的事物。似乎發現有人前來祭拜過,那老人家愣了一愣,馬上吩咐年青的夫婦將祭物準備妥當,然後隨便撒了些紙錢,讓小孩子跪在地上嗑了幾個頭,幾人便趕緊小心翼翼地走了。
江一草主仆二人躲在土丘後看著,他雙眼微咪,問道:“梁成在京裡還有親戚嗎?小小百姓敢來探犯官墓地,這幾分香火之情倒是令人感歎。”
阿愁看了他一眼,靜靜回答道:“春風以前打探過,梁成的大哥從十二年前便搬進京了,今天來的,大概就是他們一家吧。”
江一草略有些詫異:“春風何時打聽的這些事情?”
“三年前,她知道你不方便打聽這些事情。”阿愁靜靜看著他,蒙在黑紗後的雙眼寧柔無比,“這幾年梁成家裡應該是她偷偷照料著。”
江一草微微笑道:“老天待我不薄,有妹如此。”忽地一閉雙眼,長長吐了口氣,歎道:“春風如此溫純可人,但……師姨她……”
“我……還是想去一趟易家。”他沒有看阿愁的眼,厚厚棉袖外的雙手有些下意識地蹭著襖子。
阿愁並肩與他站著,看著腳下墓場裡四處散開的煙塵,嗅著空中傳來略有燥意的燒紙錢味道,忽然發現二月裡最後一天的空氣是這樣的寒冷難當,不由輕輕伸出手去,握住江一草那雙冰涼透了的手掌。
※※※※
京城的夜晚一如以往般熱鬧。
朝廷上的爭鬥雖然不可避免地會傳到市井百姓的耳朵裡。但往往那些朝廷大事,經過半斤豬頭肉一混,再被兩碗燒酒的一薰後,便被俚俗言語捏成了奇形怪狀的傳聞。黔首苦丁,無力掌握什麽,卻往往很擅長將注定要震驚天下的大事,變成酒桌上的佐酒佳肴。更何況莫公的垮台並不會讓自己飯桌上平空多出碟菜來,傳聞中八裡莊匪人作亂似乎也沒有害死自己哪位街坊……於是,平日裡達官貴人們學習歌舞升平四字的地方雖然冷清許多,但依舊是歌聲繞梁,舞影婆娑。反是那些呼三喝四的下等酒館,依然是酒氣薰天,罵聲不斷,熱鬧更甚從前,大街邊瓦子巷上的江湖藝人依舊點著星星眼兒似的可憐燈光,攬著生意,城西檀溪上的花舫卻是燈火通明,將天上被雲朵遮住的星光全比了下去。
只有南城那條石獅時現的大街行人廖廖,各大臣府前的明門燈籠都顯得分外落寞。阿愁站在街口的陰影裡,靜靜等著江一草。
“熱騰騰的羊雜碎……”一個大漢挑著擔子從街上經過,長街安靜,叫賣聲傳的老遠。
“這天寒地凍的,姑娘來一碗吧。”
阿愁看了那擔子一眼,想了想,點了點頭。
賣羊雜的大漢趕緊把擔子放下,像變戲法似地變出一張小方桌和兩上小板凳來,將擔子兩頭的鍋蓋揭開,一股鮮美味道隨著熱騰騰的湯氣散開。
阿愁坐下,看著那大漢忙活。只見拿了個大碗,從擔子一頭的鍋裡杓了滿滿一杓羊雜,然後從另一頭的鍋裡盛了碗乳白熱鮮的羊骨湯,往大碗裡一澆,肉香更盛。
大漢又調了些芝麻醬,往碗裡加了兩小杓,撒了些香菜,然後遞到阿愁面前。
阿愁低聲說道:“謝謝。”然後輕輕掀起面上黑紗,在笠帽沿上輕輕系住,拿了他遞過來的筷子,夾了塊,嘗了一口果然味道不錯。
大漢呵呵一笑,坐在她對面,眼神柔和,就像看著自家女子一樣。
……
……
她吹去湯上浮沫,小心喝了一口,輕聲問道:“你為何總看著我?”
那大漢一驚,這才省過神來,咧開大嘴呵呵笑道:“沒啥沒啥,姑娘喝湯,我隨便看看。”竟真地就這般傻兮兮地看著阿愁露出面紗外的大半張臉。
若一般女子碰見這樣一個奇怪人,只怕早就呼喊起來,阿愁卻與一般女子不同,見這大漢面相忠厚,憨態可愛,心想人家要看,隻好由他去看罷了。就這般……在南城大街口外,在冒著熱氣的羊雜攤子旁,一個粗手粗腳的大漢就這般傻傻盯著一個柔弱女子看著。
過不多時,江一草從街裡走了出來,他看著攤子旁喝湯的阿愁,看著她鼻尖滲出的小小汗珠,本來滿是陰霾的面上頓然浮出一絲笑意,笑著問道:“味道如何?”
阿愁回過頭望著他一笑,輕聲應道:“挺好的,你喝一口。”說著把碗往旁邊一推。江一草接過攤主遞來的板凳,坐到她身旁,端起她喝剩的半碗羊雜湯,看著白白湯汁上飄著的香菜末,略愣了一愣,吹氣蕩開,淺淺嘗了一口,正覺味道鮮美欲待大口喝湯的時候,卻見賣羊雜的大漢重又盛了碗熱騰騰的羊雜湯送到自己面前。
白湯上沒有放香菜末,只是在羊雜旁擱了半塊醬豆腐。
他一愣之後迅疾抬頭,只見那賣羊雜的大漢皮膚黝黑,身子精壯,縱在這二月底的夜裡,也隻穿著件夾衣,露出胸前橫條條的肉來。江一草見著大漢模樣,胸中一陣激蕩,那大漢也是憨實張嘴一笑。二人對視少許,眼中都露出欣喜神色。
“最近生意好嗎?”江一草見阿愁在看,趕緊低頭吃著。
“托客倌福,馬虎還過得去。”大漢呵呵笑道。
“噢,羊雜味道不錯。”江一草笑了。
“以前是開肉鋪的,現在改了行當,客倌既然吃著不錯,待會兒多賞兩個?”
江一草抿抿嘴,忽然說道:“其實現在做什麽生意都艱難。”
大漢從肩上取下毛巾,蹲到一邊去看火,隨口應道:“世道艱難,這是沒法子的事,不過能操心的事情就管管,實在管不了的事情,也就由他吧。”
江一草看著他寬闊背影,說道:“可是有些事情總放不下,你說怎辦?總不能不理吧?”阿愁見他與攤主說的起勁,略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大漢回過頭來,憨實一笑道:“窮人嘛,就尋個窮快活,我不懂什麽道理,只求每天有碗飽飯吃,能有幾件開心事兒就成。”
“怎樣才能開心呢?”江一草喝了口湯。
“這個……”似乎難住了這位有些憨憨的大漢,“開心啊,讓我想想……嗯,就說我那兩個弟弟吧,一直在外面忙著,很久沒見了,今天我見著小的那個,而且還看見了他媳婦兒,知道他最近過的不錯,還有姑娘肯跟著他,我這做哥哥的心裡就很開心了。”
江一草聽他說出這麽一段話,險些一口湯噴了出來,胸中好笑之外別有一份暖暖的感覺,輕聲說道:“都大了,自己會照顧自己的,你這當大哥的也可以放些心了。”
賣羊雜的大漢呵呵傻笑兩聲。
江一草用筷尖分了一半醬豆腐送到阿愁碗裡,輕聲道:“這又是一個味兒了。”他抬頭靜靜看著那大漢,緩緩問道:“攤主,看你是一知天樂命之人,還請說說,若有煩心事或人老纏著你,你會如何辦?”
“躲遠點兒咯。”大漢呵呵笑道。
“躲不開呢?”
“躲不開?”大漢搔搔腦袋,“躲不開就不管了,只要不惹我就好,如果實在惹著我了……那也隻好拿刀乾一架了。”
江一草端著碗羊雜愣在那裡,半晌之後喃喃道:“對呀,實在躲不開,就乾一架好了。”
賣羊雜的大漢不好意思地笑了:“我也就是一瞎說,客倌可別當真。”又說道:“就像我那二弟吧,前年家裡養的鴨子被隔壁的吳老二拿去燉來吃了,他也沒和吳老二乾一架。”
“那他怎麽做的?”江一草低頭,狀作無意問道。
大漢望著江一草和阿愁,呵呵笑著說道:“我二弟他偷偷地告訴了遠房二嬸,那女人是個大嘴巴,然後事情就傳到王舉人家了。”
阿愁見這人憨厚,好奇問道:“這事兒和王舉人有什麽關系?”
大漢咧嘴一笑:“因為王舉人家的鴨也不見了兩隻,這一聽說吳老二偷鴨,那肯定就要找吳老二麻煩了。”
江一草出了出神,忽然問道:“這王舉人既然中過舉,想來也是聰明之人,怎會被你二弟擺弄?”
“王舉人只是想出口氣,才不管吳老二偷沒偷。”大漢把桌上的碗收了,“這氣嘛,越是貴人,越是咽不下去的。”
“原來如此。”江一草笑道:“令弟也算聰明人了。”
大漢忽然一歎道:“我二弟盡有些小聰明,就怕將來吃虧就吃在這上面。”
江一草主仆起身。趁阿愁付羊雜錢的當兒,他笑著說道:“將來在京裡再碰見你,恐怕要勞煩你給我燒碗蘿卜燉羊腿肉吃吃。”
阿愁放下面紗,心想幾年也沒見你吃過這菜,難道饞這口?卻沒注意著那大漢面色一黑,冷冷道:“這菜我不會做,客倌慢走。”
江一草一歎,看著著賣羊雜的大漢挑著重重的擔子離開,他也攜著阿愁從相反的方向離開,聽著背後傳來一陣陣叫賣的聲音,心頭也酸楚起來。
※※※※
劉名現在除了內務省的差使,轄著按察院兩門,刑部十八司和司庫也由他直屬,在京中的人手約摸得有千人左右。楊不言死後,這千把人除了準備宮裡春祭布防的人馬,所有的人都被他撒了出去,撒在京師的每個角落裡。因公爺和大堂官之爭而顯得憊弱無力的按察院,終於在這件事上展現了他們應有的實力,可怕的龐大機樞一旦全力運轉起來,散發的魔力實在令人生懼,數百人跟蹤,密偵,用刑,利誘,旁敲……終在某一刻,從城東一間雜貨鋪和京中紅牌蕭如姑娘那裡查到些跡象,這些跡象證實了劉名蒙的那件事情。
這天晚上,鍾淡言準備了三十個好手在梧院裡待命,劉名卻擺擺手,然後像個老頭兒一樣將雙手籠入袖中,施施然走到了自家院子的隔壁。
梧院的隔壁是常侍廟,行秋實之祭,秋主肅殺,中土神廟肅罰使易太極不在蘭若寺的日子,便會呆在常侍廟裡。劉名看了一眼常侍廟灰樸樸的大牆,輕輕敲門,走了進去。
同一時,京兆尹曾公度拿著手下千辛萬苦從杜老四那裡逼來的消息,心急火燎地坐著轎子往公爺府在趕。莫公雖然失勢,但他怎能死心?所以當他有些撞大運似地查到易家翠紅閣的消息,第一個念頭便是趕緊告訴莫公,務求殺對方一個措手不及。
※※※※
三月初二晨。
離水是發於燕山的一條河流,河流一路向東,繞經京師城郭,在東城一帶扭成九曲模樣,水面靜平,河畔花樹無數,每逢春日,河上清風一拂,便帶著花香無數,是以京中人都將這水喚作檀溪。檀溪景美境幽,水面上停泊著無數花舫,正是京中風月不移之地。
此時尚是冬末春初,天還未轉暖,自然檀溪旁沒有風拂花海的景象,花舫也要預備著明日宮裡在蘭若寺春祭後的晚間燈會,都懶怠怠地靠在岸邊,而不像往常那般泊於水面。
蕭如姑娘吹的一口好蕭,在京中青樓裡聲名頗響,雖然一直對外稱的是清倌,但自然沒人相信,只是一直不知道包著她的是誰,奇怪的是也沒哪位王公貴族敢打她的主意。平日裡的蕭如此時一般還在溫暖的綢褥裡春困,但今天她起的格外早,天還未亮便吩咐侍女,讓船老大把船往河中開去。
侍女有些詫異道:“小姐,不準備明天的燈會嗎?”
蕭如眉梢一動,慵慵道:“今天岸邊不清靜,我們離遠一點。”頓了頓又道:“前天豐兒姐姐來找過我。”
那侍女聽見豐兒的名字,面上頓時歡喜起來:“劉夫人來過?”豐兒是當年京中頭牌,沒人料到卻能嫁給朝中大臣,這已經成了歡場女子心中的一段傳奇。
淡淡晨光裡,蕭如微笑看著遠處河岸邊的一座花舫,靜靜道:“以往我總是羨慕豐兒比我命好,如今才知道,做劉大堂官的夫人,原來也有她的難處。”
蕭如何等樣聰慧的人,一手調教的侍女自然也是心思玲瓏,見小姐眼光所向,下意識嘀咕道:“難道是何仙姑那邊犯了事?”
蕭如輕輕敲了一下她額頭,嗔道:“小丫頭瞎猜什麽?……是何姐姐請的樂班有問題。”
“樂班?噢……”侍女睜大了眼,“上月那樂班裡的琴翁還來和小姐合奏過,小姐當時還說那老爺子年紀雖長,但劍膽尤在,琴心更純,難道……?”
蕭如看著愈來愈遠的河岸,看著岸邊那座籠在黎明前夜色中花舫,冷冷道:“琴心雖純,但聖天子在位,這劍膽又算什麽?”一拂門簾進了船內。
※※※※
岸邊有座花舫,花舫三面皆水。
與晨光一道降臨的是弩營,那個未至細柳鎮卻嚇得易三不敢出手的弩營,那個在新市和安康數百鐵騎對峙的弩營……豐台大營松動後,弩營一部便悄悄掩進了新師,然後被莫言投到了這裡。
弩營對翠紅閣,正是最利的刀對上了最快的劍。
殺伐從一個早起洗漱的侍女慘呼開始。
勁弩毫不猶疑地穿破著一切,破門而入,綻開碎木的花;破人而入,綻開血肉的花。
弩機的聲音像是古時的編磬,咯嗒咯嗒響個不停,挾著勁力的弩箭深深扎進艙板或是人身上的聲音像是沙場上的戰鼓,悶悶地咚咚敲擊著……
夜色之中,花舫裡傳出幾聲沙啞的怒吼,吼聲中帶著不甘和憤怒,幾個人影破窗而出,如數道輕煙般遊進弩營的隊列,一出手,便有幾名弩手被打得橫飛開去。
但……莫公倚為利器的弩營最厲害的不是他們手上的強弩,而是他們比正常人更可怕的強悍,當他們發現左手拿著腰刀根本無法應付這些武林高手後,不需要任何人下令,他們便重新拿起了手中的弩……翠紅閣的高手們直到閉上眼睛後,也無法想像,當自己已經欺近這些弩身之間,這些人為何敢在這麽近的距離內發弩,竟全不顧那些落空的弩箭會凶殘地扎進自己夥伴的胸中。高手們絕望地用劈殺著自己身旁的弩手,然後絕望地看著這些面無表情的弩手一面流著血躺下,一面將自己弩上的箭矢送進自己腹中。
易家翠紅閣隨家主進京的,自然是極厲害的高手,但當他們面對著一群不知死亡為何物的弩手時,他們犯了誰都會犯的錯誤。血汙了他們的雙眼,也黏住了他們的心智,讓他們視而不見弩手正不停地倒在血泊中,只是耳中聽著咯嗒的弩機響和咚咚的奪魂之音,那是讓他們膽寒,讓他們恐懼的聲響,於是他們退,向後退,退往花舫四周的河裡。
這一退便是死路。
面上閃著煞人寒氣的弩手們默默上著弩,然後走到舷旁,向著平靜水面下的任何異動發射著弩箭。
長弩破水而入,綻開水花,但本應晶瑩的水花卻是紅色的。
就這般面無表情的射殺著水下的生命,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時間,河面下終於不再有任何動靜, 漸漸地屍首浮出了水面,順水緩緩向下飄著,屍首上亂亂扎著黑色的弩箭,晨光微熹,遠遠看去,倒像是美麗的檀溪上飄著幾團亂亂的水草……
清晨的檀溪,終於醒了過來,遠處有人似乎發現了什麽,驚呼了一聲,但迅即不知被誰掩住了口。
弩營帶隊的將領冷冷掃視了一下未死的部下,發現己方亦是死傷慘重,帶進京裡的弩箭也全數殆盡,他微微皺了皺眉,吩咐道:“全船細搜,不留活口,然後收隊。”
話方出口,花舫頂上傳來一聲琴音。
“叮!”
一個灰衣老者破艙頂而落,右手抱琴,左手直襲那將領頭頂。將領一拔腰刀,極利落地凌空三斬,怎料那灰色人影其形如魅,這連環三斬竟全斬在了空中。
灰色老者輕喝一聲,右手食指在琴弦上一彈,弦脫琴而出,在那將領頸上繞作一圈,鮮血一迸,那將領的頭顱竟被生生割了下來!
弩營眾人一陣驚亂,舉弩亂射,奈何那老者身法太過詭異,待弩箭將那灰色身影釘在船板後,眾人才發現射中的只是件灰色衣衫,而那老者早已破窗而出。弩手們趕至舷旁,欲待發弩,卻發現弩矢已盡,隻好眼睜睜看著老者一手抱琴,踩著飄在檀溪上的屍首,極瀟灑地踩水而行,落入孤伶伶停在河中的一艘花舫內。
“要追嗎?”有人問道。
“不用了。”
從門外走進來的鍾淡言輕輕將劍擱在他的咽喉上,按察院眾人湧上花舫,圍住已經沒有了弩箭的弩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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