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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第4章
    苦湖之下的邊城,居民本不足千數,但這兩年來走私鹽好生火紅,城中那位司兵大人又是典型屍位素餐之輩,收收小袋鹽賄便已心滿意足,從不多問一句,多行一事。是以到了近些日子裡,那些鹽販們倒有些正大光明的感覺。時常在邊城那唯一一條街上,見著頭纏白布的私鹽販子與柱著長槍犯困的兵哥兒嘻嘻哈哈,好一副大同世界,其樂融融的景象。

  酒鋪中也是熱鬧異常,只是角落上有一桌頗為安靜,桌旁坐著極俊逸風liu的一對男女,那男子一身青布衣裳,腳蹬純黑踏雲靴,腰間扎著條錦帶,分外精神。而女子靜坐一側,面容清麗,淡黃衫子碎雲裙,倒似有幾分脫煙塵之氣。此時已是冬日,邊城已是極寒之地,人們身上大多都穿著厚重的袍子,見這二人穿的如此單薄,不由倒是愣了。女子端起一杯酒,淺嘗了一口,皺了皺眉頭,轉而淡淡向著同行說道:“這幾日看這小城模樣,那傳言所說的倒盡是真話了。”

  同行的男子對她卻有些恭敬,低聲說道:“下官已然暗查數次,也曾向西營大帥提及此事,這城中的司兵簡直是一庸碌廢物,食君俸卻不為朝廷分憂,倒是行賄放私,實在該拿下問罪。只是那舒不屈一介武夫,竟視此行為無物,實在令人氣煞。下官也曾想在朝中參大將軍一本,卻不料為莫言大人所阻。”

  那女子道:“謝大人一心為國,不畏權勢,實在令人感佩。只是如今你已不是禦史大夫,而是吏部侍郎,奈何以千金之身入此虎狼之地?”

  “下官不知何為虎狼之地?若我****所轄卻不能以律法治之,那豈非成了化外之土?在下對此事已暗中調察良久,若不能將這些犯禁之徒一網成擒,實在難以甘心。”女子心道,這位微服私訪的侍郎大人似乎倒是位忠耿之輩,不由溫言道:“大人實在是令小女子敬佩,只是這朝中官場互為絆連。莫看這小城司兵乃無品之職,你若想拿他,只怕還會費些功夫。”

  謝侍郎卻是面上一笑,道:“所以才說能在途中遇見您,實在是仲歌之幸。若您肯出面,朝中誰人敢有二話?”那女子微微一笑,心道你終於肯說實話了,不過她心中也著實瞧著這城中混亂有些生厭,對那城中司兵更是毫無好感,心道為民出力,去掉這貪官,倒是義所當然,頗合本宗修行之意。

  二人從酒鋪出來,行至邊城司兵衙門,卻見大門緊閉,不由眉頭一皺,心道這司兵不僅貪婪索賄,竟然還是這般荒疏政事,不由更加生氣。此時只見一人穿著件極厚的棉襖,搖搖晃晃地行了過來,臉上睡意未去。謝仲歌隻道此人乃是開衙小兵,攔住那人去路,冷冷道:“吏部侍郎謝仲歌前來公乾,速速去將你們大人喚來。”

  那人一臉迷惑,呆呆地看著他,訥訥道:“怎麽又來了個侍郎?”

  謝仲歌瞧他不信,哼了一聲,從袖中取出名牌在那人面前晃了一晃。那人倒也眼尖,似乎瞧清楚了,不由臉上堆笑,恭敬道:“原來是侍郎大駕光臨,小城實在榮幸……說實在的,咱這小地方可還從沒來過這麽大的官。前些日子西營巡視,也只派了個副官過來看了兩眼……”正羅嗦不停,忽地瞧見侍郎大人身旁站著位貌若雪梨的美貌姑娘,不由愣了一下,問道:“這位姑娘是……”

  “神廟棲雲仙子,何等樣身份,也是你能巴結的?”謝仲歌沒好氣斥道。

  卻不料那人聞得此話,面上竟是寒色一閃而逝,謝仲歌沒有瞧清,那位神廟來人,被喚作棲雲的女子卻是瞧的清楚,心中不由一懍。

  謝仲歌見他半天不動,不由更生怒氣,急言相催:“還不去喚城中司兵來見我。”卻見那人竟是若無所聞,靜靜走上前去,從身邊取出長鑰,將司兵衙門那年久失修的木門緩緩拉開,一擺手做了個請的動作,低頭沉聲說道:

  “西營帳下左騎軍駐邊城司兵江一草恭迎大人。”

  滿心期待以本朝律法整治一渾噩度日、腦滿腸肥無恥官吏的二人一愣,實在未曾料到這貌不驚人的青年人,便是此行想要質問的對象。

  “不知大人此行前來,可有何事情?”江一草問道,接著轉而向棲雲躬身行了一禮,恭謹道:“不知神廟大人聖跡在此,小人實在惶恐。”言雖稱惶恐,語氣卻是莫名之淡。

  那棲雲笑了一笑,回禮應道:“江司兵何須多禮,西陵山廟之人,倒來的有些唐突了。”

  三人分頭座下,江一草與謝仲歌的品秩實在差的太多,隻得請二人上座,然後搬個小板凳老老實實地坐在下方,只是棉襖太大,竟將身下矮凳也罩了進去。二人瞧他模樣滑稽,倒不由輕笑出來。江一草聞得笑聲,卻是面不改色,端坐於小矮凳上,正色而問:“不知侍郎大人前來,可是考核官員吏績?”像他這種小官,哪裡能輪到吏部主事大員親赴一地進行稽核,只是他刻意如此說著,倒讓謝侍郎有些不知如何起頭了。

  呆了半晌,謝侍郎方冷冷問道:“江一草,你身為一城之守,所司何職?”

  “回大人的話,下官為邊城司兵,平日裡操練行伍,時刻以備敵患來襲。”江一草恭敬應道。

  “只有這一職責?”謝侍郎撣了撣身上的灰塵,向上空望了一眼,只見屋內簷破梁斜,蛛網密布,灰塵滿地,不由呵責道:“瞧瞧你這辦事衙門,怎的如此肮髒不堪,由此可見你是如何荒廢政事的。”

  江一草倒覺著這位不在預料之中的侍郎大人有些可愛了,一曬應道:“這邊城不過千余人,雖者司兵亦代行民政之事,可實在談不上什麽政事如何……至於這衙門嘛……”他看了看四周熟悉無比的事物,無奈道:“邊城駐軍的費用倒是西營按月支取,可這衙門卻不是軍中事務,吏部又以為沒有部屬官吏駐在此處,從來沒撥過銀子,自然有些破落了。”

  冷棲雲聽他如此應答,不由眼光在這衙中巡視一圈,見這處果然是破爛不堪,不由心生疑惑,心想若是貪婪成性之徒,必須好奢趨侈,斷不會天天坐在這等模樣的屋子裡處理公事。謝侍郎見他繞了個彎子,居然說到自己頭上來,不由又氣又笑。圍而厲聲問道:“江一草……”

  “下官在。”他仍是漫不在乎的隨口應著。

  “你可知朝廷明令禁止除抱負樓以外人士經營對西山的鹽市?”

  “下官清楚。”

  “你可知這兩年裡有多少私鹽經由你地,流入西山?”

  “下官對此毫不知情。”江一草又擺出一副惶惑神情。

  “你身為一方長官,對於下面這等大事,難道分毫不知?”謝侍郎厲聲逼問道。

  江一草淡淡一笑應道:“若果真是出了大事,難道朝廷會不知曉?怎地一經兩年,卻無公文發至此處,令下官嚴加勘察?”

  “你……”謝仲歌見語中輕蔑,竟是對朝廷大為不恭,不由喝道:“朝廷正是有你這等小人在,才會綱紀大亂。本人卻要取你官職,不然日後定出大事不可。”

  江一草挪了挪身子,免得那小方凳坐久了有些不適,低頭應道:“大人說的是,既然早晚要出大事,還是趕緊換個清明之吏來這荒蕪之地,小人也好告老歸田。”

  冷棲雲在一旁聽他二人乏味對答,好生不耐,忽聽著這年青人竟也學著什麽告老歸隱之說,不由眉間帶了絲笑意。江一草無意間瞄了她一眼,見這一絲笑意竟將此女如花面容更襯的研麗不可方物,不由心神為之一攝,暗自笑道:“為何西陵山上下來的人物都生的這般美貌……”其後一大段腹誹之思還未來得及展開,卻聽著門外有人一面叫嚷著,一面衝了進來。

  “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江一草霍然身起,竟不理會身後二人,道:“在哪兒?”

  “城北那間茶鋪。”

  待江一草集合兵士趕至城北二裡外的那間茶鋪時,才發現事情真的很大。一路跟他行來的那二人瞧見那陣勢,也不由心神為之一震,心道這二十余年藉藉無名的邊城莫非成了戰場?

  只見城外這一道荒原上,沿著那車馬壓出來的模糊路轍,兩方人馬正整整齊齊地排在兩側,人數雖多,卻是安靜異常,隻偶爾聞得一兩聲馬鳴,眾人刀劍在腰不曾撥,但那股殺伐之氣卻早已是隨著馬兒噴出的霧氣漫天揮散開來。

  路頭前不遠處,有一茅草搭就的涼棚,一個聲音傳了出來。“董老板,只是看看而已,何須如此緊張,莫非車中果然是些犯禁之物?”江一草一眾人慢慢走近涼棚,那兩方人馬卻無人攔阻,卻聞有人應著:“我宜白商會通關之時向來免檢,卻不知為何到了此處,便要換了規矩?”

  應聲之人正是商會望江主事董裡州,他們一行百余輛車趁著天色微白之際,便繞遠路掩過邊城,到了交貨所在的城北茶鋪,不料迎著他們的卻是黑壓壓的一片人馬,把他們堵在此處。瞧那些人穿著各異,倒不像是同一幫派的,但看行動間趨退如一,卻較諸天下那些知名的幫派氣勢更為駭人。自己一行人押著這將近千袋井鹽,卻是不敢和別人動手,隻得先在這兒待著,不料來人報明身份竟是按察院中人,要開車驗貨,卻是難住了商會中人,自然不肯一口應下,隻一味拖延著。

  雙方在這城外已僵持了半個時辰,守城官兵起始遠遠望著,還道是鹽販子聚在一處玩鬧,哪知那氣氛漸趨緊張,才知曉出了大事情。

  茶鋪之中董裡州正極力分辯著什麽,和他交涉的卻是個面容拙樸的年青人,只是左袖空空,竟是少了一臂。江一草在鋪外瞧了一眼,便認出正是兩年前在清江舟上挾持自己,且又自稱姬小野的按察院主事。他轉頭在這小小茶鋪裡瞄了一圈,卻沒瞧見那位正牌姬大人的身影,倒見著那老板模樣的人正在滿嘴唾沫星子飛濺地爭辯著什麽,江一草雖不識得他,但也知定是宜白商會中重要角色。

  再往他身後望去,卻見一張陋桌之旁,坐著三人,右手那位便服低帽,意態疏適,一瞧便是鎮定施令之人。中間坐著位青年,背負長弓,卻伏在桌邊,好生無聊地打著呵欠,一副憊懶模樣倒頗對江一草的胃口,只是額上一絡長發將將擋住了一隻眼睛,卻讓人覺著有些別扭。左手邊卻是個劍客,一身麻衣,右手安靜地放在大腿上,左袖卻是極短,將將至肘彎,看他劍在身右,便可知是位左手劍客。

  棲雲二人跟著江一草走進茶鋪,甫見那左手劍客便是一驚,心道此人竟連袖口這種柔軟之物也視作對出劍有所阻礙,便可想見此人劍法之迅疾了,她看著這三人模樣,倒想起了望江郡那赫赫有名的三位人物來。

  江一草見著此人,卻早已對此三人身份有所悟於心,不由看著那人笑了笑。冷五卻不知這位小城司官為何對自己一臉熟識的模樣,心中雖然納悶,卻也沒有在意。倒是燕七在這茶鋪裡坐了半日,早已是厭了,見這按察院將己方堵在這處,卻是打也不打,不由好生無聊,調侃道:“莫非大家今日卻是來飲茶的?只是這多人馬加在一起,茶鋪老板倒是招待不起……”

  那位斷臂青年向著他笑了笑,道:“這位兄台莫急,隻待我們檢過這批貨物,自然放行,若一切無事,在下季恆,自會泡一壺佳茗以為陪罪。”董裡州聞言惴惴,卻不知應當如何應付,隻得硬起脖項,強自阻攔著。那叫季恆的年青人卻不再理會他,向屬下冷冷道:“開車,驗貨。”

  茶鋪裡一陣騷動,江一草正待開口說話, 卻幾個按察院裡的人逼近那位大老板,腰間寶劍半出鞘,竟是開始威嚇了。

  冷五站了起來,慢慢走上前去。眾人有些緊張,其中一人喝道:“老實點兒,坐下去。”說出欲撥劍出鞘,卻只見冷五踏前半步,手如疾電,按在了他的劍柄上,生生送回鞘中。按察院眾人一驚,嗆嗆數聲,劍光滿棚。

  他半轉著身子,左手小指微動,劍已出鞘。

  只聽得叮叮一陣碎響,身周持劍之人手腕上皆冒出一個血點,一時拿捏不住,劍都落在了地上。旁人卻隻覺眼前亮光一閃,倒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用的是何等招數。出劍之快,實在令人怎舌。

  易風坐在桌側,心道殺人之劍終於成了製敵之劍,冷五的劍法倒又有了進益。

  棚中大亂,冷五靜靜道:“誰人出手?”

  卻聽著西陵棲雲輕聲異道:

  “望江半窗月,青鋏何為用?”

  聞得這名揚天下的曲中一句,按察院眾人此時方才知曉,原來自己面對著的這名劍客,卻是那望江三面旗之一,素有天下第一快劍之稱的左劍冷五!

  大駭之余,卻有些驚歎,遺憾未曾仔細端詳方才他的出手。而有些識人卻在心中歎著,這世上究竟又有幾人能瞧清他的出手?劍行蒼龍之態,一線而至,絕不稍屈,這等劍法毫定勢,卻在那快字上下足了功夫,眼光所視之處,便為劍尖將至之方寸,徒一快字罷了,全不玄奧,倒有些簡單的難入方家之眼。

  可他就是這樣簡單。

  天下第一快劍的出手,原本就是這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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