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當時他母親在那裡——居民院門口和張大爺聊天,而孩子就在這裡,在十字路口的正中間玩。”
夜深抱著皮球站在那兒給謝凌依講解,此時那位張大爺早已收了攤子,偶有兩個過往的行人都在用怪異的目光注視著這兩人的組合。畢竟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拿著皮球像交警一般站在十字路口想不引人注目都有一定難度。但夜深渾不在意。
“現在讓你來想,孩子的皮球彈走了,可能會彈到哪兒去?”
“呃?”突然接到問題,謝凌依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回答道,“嗯……往南往北都不可能。往南就是居民院,往北是死胡同,那往西……嗯……市場那邊的人都沒有見到他,那還是只能往東,往舊區深處去嘛!”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升了上去。這跟他們下午的調查方向完全一樣,她還指望夜深能夠發現什麽他們沒注意的地方呢。
竟然對這個死宅男抱有希望……我真是個白癡。謝凌依暗暗想著。
“往東去是沒錯,但可並不一定要進入舊區深處。”夜深讓皮球在指尖上旋轉起來,“所以我才說要做個實驗——話說回來,我一直都沒問,你剛才是打算要到哪兒去啊?”
“啊!要死了要死了!我還得去買飯呢!”他要不提醒,謝凌依可能還真就給忘了。
“買飯?”夜深不明所以。
但謝凌依並不跟他解釋,只是留下一句“你在這兒等我”,便飛也似地跑向市場。所幸,賣饅頭的大娘還沒有收攤。謝凌依估算著人數買了一袋子白面饅頭,這才又走回到十字路口。
“哼……”夜深低頭看著她手中的袋子,從鼻子裡發出動靜,卻並沒有發問,只是說道,“辦完事了?那麽我們繼續剛才的講解,沒問題吧?”
居然稱之為“講解”……謝凌依撇了撇嘴。而且看我拿著這麽一大袋饅頭,也不說幫我一下,你還算不算個男人啊!
當然夜深並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只怕就算知道也不會在意。他指著向東去的那條小道,那正是謝凌依和他過來的方向:“這一條,某種意義上來說可算是舊區道路的‘主乾’,別看它不寬,但舊區其它的道路都是在它的兩側延伸出來的,而且多半都比它更窄,除了在它中段的北側,有一條路可以直通外面,算是最長的一條巷道了。”
“嗯,所以呢?”謝凌依顯然不明就裡。
“剛才過來的時候,我有提醒過你,讓你記清楚這條小路的樣子吧?”
謝凌依擺了擺空著的那隻手:“別開玩笑,我又不是茵蒂克絲,那條路上有什麽我都得記得一清二楚嗎?”
“哦,是我沒說清楚。”夜深少見地進行了自我反省,“那麽改成提問的方式吧。剛才你走這一路上,有沒有拐過彎?”
“嗯?嗯……”謝凌依努力在記憶中搜尋著,“嗯……唔……好像……沒有吧?”
她的語氣並不很確定。
“那麽你看看,從這裡看過去——”夜深順著小道向前指,“天已經很黑了,不過勉強還看得清……你能夠看到哪裡?能看到路的盡頭嗎?”
“呃……不能。”謝凌依搖了搖頭,“感覺被擋住了,南邊的牆在往中間靠……誒?”
“發現了吧。”夜深滿意地揚起嘴角,“盡管走上去感覺是一條直路,因為沒有明顯的轉彎,但實際上,這條路是帶著弧度的。如果以這裡為起點看,那麽它就是一直在往北偏,
所以你才會覺得南邊的牆在往中間靠。對了,順帶一提,不知道你們調查到沒有……以這條道路為分界線,南邊分別是居民院、居委會和一家廢品回收站的院牆,而北邊才是舊區鱗次櫛比的平房民居。也就是說,雖然這片地方被統稱為‘舊區’,但真正的‘舊區’只是這條路往北的一部分而已。” “哦。”謝凌依簡短地答道,她還是不明白夜深說這些有什麽意義。
“那麽現在提出問題:如果我現在把皮球丟到這條小路上,它最可能停在哪裡?”夜深看向謝凌依,朝她伸出一隻手,“來吧,請做出假設。”
“誒?讓我說?”謝凌依又慌了手腳,“……呃,我覺得,要麽會彈進某條往南去的岔路裡,要麽會停在這條路上某個地方吧。反正應該不可能彈到往北的岔路去,因為這條小道本身就是往北偏的嘛。”
“嗯,有道理,不過我剛才說過了,這條路的南邊是三道院牆,這之間只有兩條小路,我覺得皮球剛好彈進去的可能不大。你有一次修改答案的機會。”
“那就是會停在這條路上的哪裡囉!行了你廢話那麽多,把皮球丟出去試試不就知道了!”
謝凌依終於厭煩了這種問答遊戲,或許在她看來,夜深只是在裝腔作勢吧。於是她伸手打掉了夜深手中的皮球,那紅色的皮球在地上蹦跳兩下,剛好彈進了那條小道裡,很快便淹沒在被黑暗浸染的巷路深處。
夜深歎了口氣:“快追。”
“急什麽,反正它很快就會停下的。”謝凌依滿不在乎,裝滿了饅頭的袋子把她的手勒得有點發疼,她隻好換了另一隻手。但夜深壓根就不理她,他拔腿便追上前去,那速度活像是盯準了兔子的山狼。不等謝凌依反應過來,他的背影早已在十米開外了。
“喂!你這家夥——”
謝凌依咬了咬牙,忍著手指的疼痛邁起了步子。
皮球在路面上一次又一次地彈跳著,也經常會在南邊的大院外牆上蹭兩下,接著繼續向著黑暗衝鋒,宛如披著紅衣的勇士。可令謝凌依驚訝的是,它的速度不但沒有減緩,反而好像在不斷加快,她不得不拿出追擊訓練時的氣勢才能堪堪捕捉到它一閃而過的影子。夜深倒似乎早就知道這種狀況,面無表情地錯動著雙腿。
“它怎麽會加速的?牛頓要是看到了,保不齊會從墳墓裡跳出來吧?!”她提著饅頭氣喘籲籲地跑著,卻還不忘吐一句槽。
“不會。”夜深淡定地說,“他的腦袋比你聰明得多,不會看不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而且你這話犯了邏輯錯誤,如果他不先從墳墓裡跳出來,是不可能看到這一幕的。”
“那你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啊?!”
“很簡單!這條路看起來很平,但實際是有坡度的,往這個方向就是在下坡!但坡度很小,而且由於路本身又向北偏,有弧度,沒法一眼看到頭,來不及感受到高度變化視線就被遮擋住了,所以肉眼看不出來。”夜深細致地講述道。
“那它不是會一直跑到盡頭才停?”
“不完全是。在遇到你之前,我用兩個小時的時間做了二十一次實驗,其中兩次路上撞到人被截停——也包括你那次,一次彈進了居委會和廢品回收站院牆之間的小路上,還有一次恰好卡在了人家門口兩塊石頭中間,它只有十七次真正成功跑到了最後——看,就是那裡!”
謝凌依的視線追逐著那紅色的球體,它自地面高高彈起,在空中劃過一道圓滑的拋物線,接著“啪”一聲,撞上了一戶人家的外牆,彈回地上,又滾了一段,終於在一棵樹旁停了下來。
謝凌依彎著腰,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回頭看去,夜深的胸膛也在劇烈起伏著,這令她稍稍得到一點安慰——至少我不比這宅男的體力差。
“喂,那你的意思是……那個男孩追著皮球一直跑到了這裡?”終於把氣喘勻之後,她輕聲叫道。
“對,也就是說,他沒有進入舊區深處,而是沿著這條舊區邊緣的小路,跑到了這個看似不可能來到的地方。”夜深回答道,卻沒有看她,而是抬頭看向皮球剛剛撞擊的院牆,“……高度還差一點,但理論上是有可能……”
他走過來撿起皮球,輕輕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謝凌依突然想到了什麽:“你剛剛說你下午一直在做實驗?那夏江看到的那個拿著紅皮球的奇怪男人就是你?”
“從這個描述來說,我想不到除我以外的人。”夜深瞄她一眼,“不過夏江是誰?”
“我朋友,就住這兒。”謝凌依指著面前的大門,“剛剛皮球撞上的就是她家的牆。”
夜深那張撲克一般的臉卻在她說出這句話後起了變化。他微微眯起眼睛,皺皺眉頭,轉瞬間卻又換上一副豁然開朗的表情:
“你的朋友?這麽說……你這袋子饅頭就是幫她家買的?”
“……是呀。”謝凌依下意識捂住了袋子口,像是生怕他搶走似的。
但夜深顯然不會做那種無聊的事,他只是用食指點點自己的額頭,用一種鬱悶的語氣喃喃道:“該死的……原來一開始就應該以你為中心……真是做了些無用功……”
“啥?”他的聲音太小,謝凌依沒有聽清。
但夜深沒有回應。他抿起了嘴唇,看來是在思考些什麽。不過僅僅兩秒過後,他就拿定了主意。
“好吧,我們走。”他對謝凌依說。
“去哪兒?”謝凌依呆呆地問。
“就這兒,你朋友家不是麽?既然讓你買這些……看來是要開飯了吧?剛好我也還餓著肚子呢。 ”夜深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或許是沒能理解他在說什麽,謝凌依愣了兩秒,接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臉還真大!”
“怎麽?”
“這是我朋友家!我、朋、友、家!”她一字一頓地說道,“憑什麽要請你進去吃飯啊?”
“幫你解決了一個難題,難道不足以讓你抱有些許的感恩之心麽?”夜深冷冷地說。
“什麽解決……你那也就是個推測,還不一定對呢……”謝凌依嘟噥著,“而且就算要謝,大不了之後我請你一頓。總不能讓我朋友請個不認識的人吧?”
“沒關系,我不在乎。”
“我在乎!”謝凌依快被他氣樂了,“你讓我怎麽介紹你啊?”
“室友。”
“滾犢子!”她沒好氣地罵道。
但意外往往會在不經意間發生,還不等謝凌依讓夜深徹底死心,房子裡面突然傳出了夏江的聲音:
“……小依,是你在門口嗎?等下哈,我給你開門!”
夜深和謝凌依對視一眼。他聳了聳肩,一副“現在可由不得你了”的樣子。謝凌依恨得咬牙切齒,但看這個狀況,就算想把夜深拒之門外也做不到了。只要他一開口“我是謝凌依的新室友”,夏江這個八卦狂魔絕對會把他奉為上賓的!
“我警告你啊,不許亂說話!”她惡狠狠地低聲說道。
夜深並未回答。他抬頭看著夏江家的雙層平房,房子矗立在夜色之中,顯現出常人無法窺見的猙獰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