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女婿啊……”
夜深喃喃著。他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好幾趟,已經有些疲累了,便拉過一隻小凳子坐了下來。
“他是鍾建華的好友,兩人一起創業……那他也該有四十歲上下了吧?”
“四十二歲!”謝凌依當即答道,聲音很大,似乎是因自己終於背熟了資料而有些開心,“他娶的是林家上一輩最小的女兒林玉蓉,兩人好像是大學同學,畢業後沒多久,林家覺得曹雪暉很上進,就把女兒嫁給他了。”
夜深歪了歪頭:“……你這是哪裡聽來的小道消息?”
“不行啊?!”謝凌依哼了一聲,“你不聽我就不講了!”
“別別別!”夜深趕緊舉手投降,“是我錯,請務必繼續,謝大小姐!”
“哼!”謝凌依不屑地轉開了頭,可看她臉上的表情卻很是受用,“曹雪暉應該是在開始創業的同年就結婚了,也就是二十六七歲上下吧……他、鍾建華,還有另外兩個人,一個叫牛達,一個叫趙旭,就是這四個人創建了華彩集團。其中牛達目前管理著人事部,而那個趙旭則是工業園區的技術總工,據說這個人一直在潛心鑽研技術,因而拒絕了許多職位頭銜,不過他們倆倒都是董事。另外,這兩個人哪一派都沒有加入,一直保持著中立。哦,還有!鍾建華死前曾和牛達有過一段通話來著!”
“哦?他們說什麽?”
謝凌依搖了搖頭:“不是什麽重要的事,鍾建華的公司在軟件方面的業務一直是由別家專門的網絡公司承包的,他現在想要自己專門開發一個網絡管理平台,為此需要組織一個新的研發部門,因此和牛達商量了一下招收人手的事。我們派人詢問過牛達,他說鍾建華掛電話前曾說過‘我過了這條小巷前面就到家了,我先掛了啊’。另外我們看了鍾建華手機上的通話記錄,通話結束時間是九點二分,和鍾建華的推定死亡時間相差不久。所以牛達的證言應該是可信的。”
“唔……”
夜深托著下巴沉思起來。謝凌依打了個哈欠,她已經側躺在床上,看起來睡意朦朧了。其實她並沒有必要陪著夜深一起熬夜,畢竟是夜深有求於她。但不知為何,她既沒有催促,也沒有說聲“明天再繼續吧”然後倒頭就睡。她努力睜著困倦的眼睛盯著夜深思索的臉龐,不知在想些什麽。
趙旭……這個名字在夜深心裡過了一遍。
這個人他是認識的……不,這樣說不太準確。實際上在二月底的那次任務中,夜深就已經和這個人接觸過一次。夜深還有印象,在他和藍冰雨共同去華彩公司找神理的頭天,樂正唯打電話來說“我們已經動用關系聯系了她的上級領導”,這個“關系”就是指這位趙旭趙工。
至於這位趙先生和雨色深紅之間是什麽關系,夜深沒有多問,許是他曾遇到過什麽靈事件吧……不過如果這樣的話,那麽他對靈應該就有些了解,而這一次的事件……
沒有根據。夜深判斷。暫且放在一邊,改天去拜訪一下他吧。
他又想了一會兒,終於開口問道:“那個曹雪暉是林家的女婿,而且從創業之初起就是了,那麽看來,大家都說鍾建華是‘白手起家’,未免有些不盡不實。華彩集團的董事之中,有多少和林家有關系,這個能查到嗎?”
“嗯啊……”謝凌依迷糊地揉著眼睛,“曹雪暉背後跟的那一群,也就是‘轉型派’的主力軍,基本上都和林家沾親帶故的。
要說也是嘛,本來是一個搞大批量平民服裝的,要像紀婉姝那樣走高端服飾的路子也就罷了,突然說要賣珠寶鑽石,該不會是傻了吧?除了他自家人跟他綁一條船上沒辦法,別人誰會去幫他?” “如果是確有準備,那嘗試跨界轉型也並無不可。”夜深說道,“我三舅開的公司原本是專門搞電能表等精密儀器的,前些年也開始朝著新能源領域進行轉型,如今就蛻變得很成功。不過……照你這個說法,看來林家的勢力在華彩集團中並不佔什麽重量,那麽就算林家在當年鍾建華創業之初真的給予過幫助,想來也不會很大。這和林家的投機作風不太相符,看樣子他們過去並沒有把這些年輕人的小打小鬧放在眼裡,等到發現華彩集團已經成長為一個巨人,再想插手已經有些遲了。”
謝凌依對夜深的這番說法半懂不懂,她翻了個白眼兒,雙手枕著腦袋直愣愣地望著上方床板,說道:
“但根據小道消息,最近曹雪暉跟那個紀婉姝走得好像很近。”
“嗯?”
“我也不知道具體的啦,是張躍飛打聽來的,誰知道有幾分可信度?”
曹雪暉和紀婉姝……
夜深用手機飛快地搜索了一下這兩人的資料。這兩個人雖不是什麽大明星,但在西南地區商圈之中也有一定的知名度,參加過不少商業活動,要找到他們的照片並不難。
紀婉姝確如謝凌依所說,是一個讓人驚豔的美人。她剛才說這女人能和夜永咭相比,這話半分不差。藍冰雨的美帶著一種清冷的氣質,而夜永咭則是嬌俏可愛,至於紀婉姝,僅從這些靜止的照片上也能看出她的端莊與優雅。她那和婉的微笑令人如沐春風,完全看不出她也是一位叱吒商界的女強人。
至於曹雪暉……嗯哼……
這家夥明明已經是四十歲的“大叔”了,卻依舊擁有著一張帥氣的面孔。這種帥是和年齡無關的。打個比方,同樣的年紀,曹雪暉和鍾建華的區別就像是克裡斯-埃文斯和八兩金的區別一樣。當然這麽說有些誇張了,但兩人在外貌上的高下一覽無遺。
容易理解。如果曹雪暉長得跟豬八戒似的,那林玉蓉多半也不會有高翠蘭那樣的眼光。
比起美女和野獸,許多人更愛看俊男靚女產生火花的劇情,不是麽?不過,這三人都是身居高位的董事,應該不會因一時衝動而犯下什麽“錯誤”……但從另一個方面考慮,鍾建華本人的“傳統派”佔據著華彩集團中比較強大的一部分力量,而紀婉姝和曹雪暉兩派都相對弱小,如果他們有問鼎之意的話,在“某些方面”進行聯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夜深切換著保存下來的圖片……鍾建華、紀婉姝、曹雪暉……嗯……
他們之間,是否真有什麽不清不楚的關系?會不會是……“那種關系”?
夜深暗暗把這些信息記在心底。他又問道:“別的還有什麽嗎?比如說,鍾建華有沒有仇家什麽的?最近有沒有跟誰發生過爭執?尤其是華彩集團內部的人……”
“唔……”
在夜深靜心琢磨的這會兒工夫,謝凌依好像都快要睡著了。聽到夜深問話,她才掙扎了一下,滿臉不情願地轉過頭來。
“他們生意做得這麽大,有些得罪的人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她嘟噥著,“不過倒是聽說,鍾建華近期的脾氣好像有點兒大,在公司裡跟人發了好幾次火。比較嚴重的是半個月前,他跟自己的左膀右臂,一個叫唐東升的人吵得比較厲害。那個人雖然不是創業之初就跟在他身邊,但也是十年老員工了。他們吵得很凶,鍾建華把他擺在辦公室裡的大理石雕都給砸了個稀爛,據說這事兒鬧得全公司的人都知道了。”
“他們為什麽吵啊?”
“嘿,你可問到點子上了!”謝凌依眯著眼睛說,“據說這個唐東升是他的死忠,兩人以前也多次意見不合爭吵過,但總能殊途同歸。不過這一次事兒有點兒大,那個唐東升有一個女兒,正是上高中的年齡,在半個月前的晚上被人給‘欺負’了!”
“欺負?”夜深一時沒反應過來,“校園霸凌嗎?”
“不是!唔……就是……那個呀……”
謝凌依扭扭捏捏的,剛才洗澡後褪下的紅潮此刻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湧。
夜深瞬間明白了——
“難道她被人侵犯?!”
謝凌依點頭。
夜深的心臟砰砰加快了跳動。他本能地察覺到這件事可能和他的任務有什麽聯系,“侵犯”也是“那種關系”的一種體現。這是巧合嗎?不,雖然還不能確定……但看來這個名叫唐東升的人,也需要列入到調查名單之中。
謝凌依繼續說道:“那天出事兒之後,唐東升請假在家裡安撫女兒。但是他本來是約了重要客戶的,這一回爽了約,鍾建華當然大發雷霆,非要他到公司裡來解釋清楚。結果兩人就這麽大吵了一架。唐東升摔門而去,幾天都沒有上班。但是……我們向紀婉姝等人確認這件事的時候,他們卻說最近鍾建華和唐東升已經和好了,所以他暫時嫌疑不大。”
“唔……”
夜深點了點頭。這之後,他又向謝凌依確認了幾個問題。眼看就要到凌晨一點,他倒是無所謂,可謝凌依本來今天就累得不行,明天還要去忙,這會兒早就支撐不住了。夜深眼看著她嘴裡的東西已經掏得差不多了,這便放過了她。天氣悶熱,他也得去洗個澡呢。
然而,就在他拿好睡衣撩開門簾的時候,身後的謝凌依卻在迷迷糊糊中突然問道:
“我說啊……你差不多也該告訴我了吧?你從去年開始就老是這樣,對著我調查的案件打聽來打聽去的,又不怎麽幫我們破案,你到底是在忙活個什麽勁兒嘛?”
“呃……”
夜深回頭看去,謝凌依沒有拉上床前的簾子,夜深能看到她雙目緊閉。
也許她只是隨口一問?
夜深這樣想著,正打算像往常一樣糊弄過去,她卻又說道:
“我好像聽蘇琴說你在網上寫偵探小說?是要用作素材嗎?那你可不能亂寫哈,這種案子我們正在偵辦過程中,按理來說是不能隨隨便便把相關細節透露出去的。”
“哦,我知道。”夜深趕緊答道,“你放心,這些規矩我懂,我不會隨便亂寫的。”
“那你打聽什麽?難不成你是隱藏很深的情報販子?像折原臨也那樣的?”
“不是。”夜深矢口否認,“我不會拿這種情報去賺錢。”
“唉……”謝凌依撇了撇嘴,“那你問這麽多,豈不是毫無意義嗎?”
並不是無意義哦……夜深想著,但他不會這麽回答。這是一個繞開話題的好機會。於是他說:
“就算無意義又怎樣?在這世上,並不是只有有意義的事,才有去做的價值。”
這種回答有些討巧,但用來應付謝凌依應該足夠了——正當夜深這麽想著的時候,謝凌依卻突然“啊哈”一聲從床上跳了起來。她氣勢洶洶的樣子和剛才困倦不堪半死不活的形象判若兩人。
夜深嚇了一跳,手中的睡衣差點全掉在地上。
“大半夜的你幹嘛?”他抱怨起來。
謝凌依卻是目光炯炯,好像剛才那困得要死的女孩跟她沒有半點兒關系似的。
她指著夜深,語氣中充滿了興奮——
“一年了!終於被我抓到你了吧!”
“啊?”夜深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麽。
“你自相矛盾了!”謝凌依大叫道,“我就說嘛,哪有人可以一輩子都把話說得那麽圓滑!這回你裝逼失敗了吧!”
“……啥?”夜深一頭霧水。
“還記得嗎!去年我剛到這裡來的時候,你說你是不會說謊的,你說說謊對你來說是最無意義的事情,對不對?”
夜深一挑眉毛。
“我的原話是——‘我從來不說謊。在我看來,說謊是所有需要耗費體力的活動中,最無意義的一個’,對吧?”夜深平靜地說道。這話他不會忘記,因為他每次跟人解釋自己不會說謊時,都會把它用上。
“對呀!你承認就好!”謝凌依呲著牙,不顧自己凌亂的頭髮,繼續指著他說道,“可你剛才又說,無意義的事情也值得去做。這不就是一種自相矛盾嗎?”
“……沒有哦。”夜深搖頭。
“你還狡辯!”
“我沒有。”夜深從鼻孔裡哼出一聲,“這些話都是我說的, 我可以承認,但是它們並不相互矛盾。其原因在於,我那句話並非是一句,而是兩句。”
他在謝凌依疑惑的目光中豎起兩根手指。
“前一句,‘我從來不說謊’。後一句,‘在我看來,說謊是所有需要耗費體力的活動中,最無意義的一個’。仔細想想,謝凌依。這兩句話之間的聯系很薄弱,至少,並不是因果關系。”
謝凌依呆了一下。
“……什麽意思?”
“就是說……”夜深不厭其煩地解釋道,“我不說謊,並不是因為我認為它無意義。我不說謊是一件事,而認為它無意義,則是另一件事。這兩件事不是用‘因為’、‘所以’連接起來的。我確實認為謊言沒有意義,但沒有意義的事情有很多,我並非每件都不會去做。唯有說謊例外。我之所以不說謊,是因為我曾和‘某人’進行過一個約定,我答應他,會嘗試去做一個不依靠謊言也能夠好好生活的人。”
他看著謝凌依的眼睛。
“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唔……唔……”
謝凌依發出不知是答應還是不服氣的含混聲音,她的臉色漲得通紅。過了幾秒,在夜深的注視下,她一把掀開涼被鑽了進去,氣憤道:
“太過分了!反正你怎麽說都有理!呸!我辯不過你,行了吧!”
夜深看著謝凌依翻身面向牆壁,隻把後腦杓露給他,不由得有些好笑。他搖了搖頭,心想:要跟我爭論這些,你還差得遠呢。
他走出裡間進入浴室。身後傳來了謝凌依有些做作的打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