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乘坐的那趟普快臨時列車,原本計劃是凌晨五點就靠站的,卻一直在站外等到八點,才緩緩悠悠地進了站,正月裡,從全國各地加開了很多開往廣州的臨時列車,在進站之前,這些列車都擠到一塊兒了,不得不排隊進站。
“尊敬的旅客,您好,本次列車的終點站―廣州站已到站,請攜帶好您的行李物品,準備下車。”廣播室裡傳來了播音員甜美的聲音。
“到了,到了!”一個男子用急促的聲音喊道。
“起來了,到廣州了。”是一個中年女子的聲音。
“他媽的,又晚點了。”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
接著,人群陷入了混亂之中,蛇皮袋在頭頂上空傳遞著。
當他們從擁擠不堪的列車上走了下來後,李廬谷發現四處都有穿著粗布衣服的男子和背著蛇皮袋子的人,狡猾哥堂嫂那身紅色的羽絨服衣服,在陰鬱的天空下,在一眾灰黑色衣服為主的人群中,鮮花一般地燦爛地開放著,尤其耀眼。
廣州汽車省站在火車站出口的右側,在售票大廳內,狡猾哥的堂兄說道:“你們去東莞,我們去深圳,分開買票。”
“好的。”狡猾哥答應道。
“再見!”堂哥說道。
“有空多聯系!”狡猾哥說道。
“好的。”堂哥說道。
李廬谷就看見狡猾哥走到了另一個售票窗口排隊,不一會兒,他手裡拿著兩張車票,從人群中走了過來。
正月十一日,東莞的天氣有點陰鬱,天空中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當他跟狡猾哥從大巴車上下來,背著旅行包,出現在工業區的時候,李廬谷發現四周都是四五層樓高的農民房,出租屋的那些小巷子裡行走著的,也是一些跟我們一般打扮,手裡提著旅行包或者身上背著蛇皮袋子,那蛇皮袋子上還印刷有“尿素”兩個粗體大字,讓李廬谷看了,心中生出了幾分親切之感,他們或許也是初來這邊謀生之人。
周圍的空地上,正在趕建著農民房,有的地方把舊房子乾脆連根拔了,重新打地樁,以便建得更高。通往村口的馬路上,會不時可以看見停留著的大型水泥泵送車,在往施工中的樓房上運送著水泥漿,巷子裡的那些道路上,也四處灑落著水泥漿水。
由於不斷有樓房見縫插針的建造起來,這使得農民房的樓距十分狹窄,基本上僅夠兩人擦肩而過,行走在其中,很難見到陽光,頂上露出的,隻是一線天光,仰頭一望,無雲的天空猶如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懸在頭頂,隨時都有可能從天而降。
事實上,這些農民房的主人,將房子建造好後,他們要麽花點錢投資移民到香港,要麽出手就在市區購置著優雅的別墅住下,即便是那些留守在當地的人們,也不會在農民房裡住,本地人的居民樓也會成片擠在一塊,與農民房老死不相往來。
農民房建造好後,房主們通常也是無心打理,就會把這些樓整棟整棟地出租給外地人看管,外地人也樂得將整棟樓租下來做房東,就從附近的二手雜貨店裡,買一些桌子凳子床,將房間打掃了,租給那些不願意在工廠睡冰冷床板的寂寞的男男女女們,工業區上班的人多,這附近的出租屋的生意極好,上午有人搬走了,下午就會有人搬進來,租賃市場呈現出一種供不應求的火爆狀態,房東們守著一棟樓,比在工廠上班自由,賺得也更多,不過,他們也要學會察言觀色,東莞外來人員多,魚龍混雜,
如果租給了嫌犯或者流氓地痞,不但租金收不到,還會招惹些麻煩事來,因此有經驗的房東通常隻將房子出租給那些外來打工的夫妻或者小情侶住。 當不知疲倦奔跑一天的太陽掉進天空那隻懸掛在西山的口袋的時候,那些打工的男男女女們就會黑壓壓地從工業區的大門口走了出來,原本乾癟的四巷八弄於是一下子就充盈豐富起來,不斷地擁擠著,不斷地填塞著,也不斷地歡呼著,叫嚷著,出租屋的那些樓道裡永遠都充斥著南腔北調。這些人,有的是回出租屋的;有的是出來打牙祭的,工廠的那些飯食,沒有油水,根本就不飽肚子;也有的是出來遛街的,出租屋那些混亂的巷子,就是他們走上千遍也不厭倦的目的地。
精明的生意人,看準了打工仔們的鼓鼓的口袋,於是就挑著貨架,背著鼓鼓的包,從不同的農民房裡跑了出來,在路邊支一個架子,擺一個地攤子,扯開嗓子喊道:“賣衣服咯,賣手袋咯……。”
路口顯要的位置,早被幾個精明的圈佔著,專做燒烤和夜宵,不時,從火盆中會騰出一股藍色的煙,工廠食堂的飯食沒有油水,那些下班的鮮嫩的女子就如同稻田裡的螞蝗一樣,死死地叮住了這些五顏六色的大排檔,似乎要把其中的每一件東西吮吸殆盡,方肯罷休。
龐大的居住群體,總伴隨著巨大的需求商機,工業區附近的的幾個乘車站台,常年都有一群年輕的人遊走著,他們在派發著松崗沙井那些單價在三四千樓盤的宣傳單,叫嚷著要那些過往的陌生路人有時間搭乘他們免費的看樓車,一起去大深圳感受改革開放的魅力;旁邊的幾家培訓機構,也大肆派發傳單,發布著Office軟件操作系統培訓最新打折消息;而那些寄生在附近的私人診所,也不甘示弱地捧來一堆又一堆的他們精心策劃的免費雜志,見人一律地笑臉迎了上去就送,李廬谷曾經收到一本製作精美,名字叫“東莞人”的雜志,封面是一個絕對誘惑而且充滿某種暗示的明星的面孔,翻開裡面的章節,真難卒讀,除了大篇幅的廣告,還充斥著一些諸如打工妹由於缺少自我防護措施,在快樂的時候,也有了幸福的煩惱,她們最後經過四處打聽比較後,最後都無一例外地選擇到長安廈崗的一家叫W的收費最低廉的診所,成功做完了人流手術,故事描寫生動,感人至深。
當然,令人印象最為深刻的,是工業區村口的那家LED燈光閃爍得分外招搖的休閑洗腳屋,在濃厚的營商環境中,也不甘示弱,當打工者們下班歸來的時候,恰到好處地把一群嫩臉塗抹得妖冶不可辨認,而衣著十分性感暴露的年輕女子拉出來,在一首“感恩的心”的背景音樂伴奏下,跳一段擺動水草一般妙曼的手,扭動著日漸松弛臀部的集體舞蹈,這些人並非舞蹈專業出身,因此節奏感很差,但依舊會引得一群剛下班的男子紛紛側目偷窺,甚至有男子會大膽駐足觀看,忘記了歸去,你不得不佩服老板的創意和他對潛在顧客們的心理和愛好的研究。
當黑絲絨一般的夜幕緩緩地拉上的時候,地攤上的生意此時已經呈現出一派交投活躍的狀態,通常的情況,城管對這種地下經濟會采取一種寬容仁慈的態度,但也不排除某些個居心叵測之人,穿著製服,開始隆重登場,活躍在一個又一個的攤位邊,索取著臨時攤位場地租賃費。
而每每那些猝不及防的城管,真的開著車子降臨在這片大地的時候,街道上就如同刮起了十二級的大台風一般,現場變得一片混亂不堪,那些擺賣的生意人,慌亂地把攤子卷起,挑著擔子,作鳥獸一樣散去。
在濃鬱的營商氛圍下,整個農民房,始終都洋溢著歡歌笑語,看上去就是一座不夜城。半夜裡,兩班倒的人開始換班,小巷子裡又是一陣喧鬧,洗腳屋和烤面筋的,正是營業的高峰期。
那些交接班回去的人,吃完夜宵,回到出租屋裡,衝完涼後,爬上了床,此時,農民房裡會呈現出另外一種繁忙景象,門縫裡不時會傳出來此起彼伏的青年男女的尖叫聲和木板床吱呀吱呀的聲音,原來是那些打工仔們,正在別人身上,痛快地揮霍著過剩的精力。
兩三點的時候,跑黑摩托車的人,開始收工回房睡覺了,一輛接著一輛,在小巷子裡奔馳過,發出嘟嘟嘟的聲音。
掃大街收垃圾的人,在黎明來臨之前,就開始工作了。而此時,那些做夜宵生意的,也收了攤子,回去睡覺了,昏黃的路燈光芒,把他們疲倦的背影拉得很長。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人走了一撥,人又來了一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