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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人遺恨》第5章 故鄉的背影
  正月初九那天晚上,李廬谷年逾七旬的奶奶,聽說唯一的孫子第二天要去東莞打工,就從她住的那座漆黑的老屋裡,拄著一根結實的木棍子,高一腳低一腳地走了過來了,見到孫子,就一把將他摟住,說道:“我的心肝寶貝,你怎麽想到要去東莞發財了,奶奶真的舍不得你走啊。”她說著,汙濁的老淚就從她乾癟的眼眶裡流了出來,流過她乾涸稻田一般的面孔。

  他的父親李茂永此時搬來更多的木炭,把火塘燒得很旺,火光跳躍著,在堂屋裡那五瓦的燈泡下面,彌現溫暖。

  “你在家裡,這個家裡好暖和,你要是走了,這個家裡就不熱鬧了。”李廬谷的奶奶說道。老年人,一般都對周圍的變化十分敏感,她們剩余的時光,基本都在回憶和對周圍的感知中度過,她們已經沒有力量來改變和影響周圍,甚至自己的命運,她們都無法把握。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放亮,李廬谷就起床,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她的母親秀荷早已起床了,在灶台邊給他做了面條,並給他煮了幾個土雞蛋,用塑料袋裝好,等他吃完一碗面,秀荷就將那塑料袋放在李廬谷的手上,跟他說道:“兒子,你從來沒有出過遠門,在外面要注意身體,這個土雞蛋,你拿著路上吃。”

  李廬谷一把接過那些雞蛋,說道:“媽,你放心。”

  他背上行囊出門的時候,李茂永也起床了,就將兒子送到家門口的那棵百年樟樹邊,秀荷望著兒子的背影扯起了嗓子喊道:“你要到東莞打工,爹媽也不攔你,村裡的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你在東莞,不要只顧著賺錢,要注意身體。”

  李廬谷回答道:“媽,我知道了,您們別送了,都回去吧,在家裡也要注意身體。”

  “你在那邊要自己搞好夥食,過年不忙的話,記得請假回來。”李茂永說道。

  “爸,好的。”李廬谷說道。

  他轉過身子,右肩扛著旅行包,快步地向狡猾哥的家裡走去。

  “老同學,再等一下,我那堂哥堂嫂也要去深圳,我們一起坐火車去。”狡猾哥見李廬谷來了,就說道。

  他話沒有落音,只見一對年輕的夫婦,從狡猾哥屋子的右側邊走了過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紅色的羽絨服的年輕女子,手裡提著一個蛇皮袋子,她就是狡猾哥的堂嫂,她的身後緊跟著的是一名穿著廉價黑色西裝,背著一個藍色大旅行包的的男子,他是狡猾哥的堂哥。

  隔開他們五六米遠的地方,一個身著灰黑色的老婦人和一個穿著厚厚黃色棉襖,臉頰冷得通紅的女孩,也走了過來,那女孩四歲模樣,臉上還掛著晶瑩的淚水。

  “到了,大家都到齊了。”狡猾哥見人已經到齊了,就喊道。

  “我們搭早走吧,要趕火車。”他的堂哥說道。

  “你們慢點走,我就不送了,到了東莞那邊,記得經常打電話回來。”狡猾哥的母親倚著堂屋的門框喊道。

  “曉得了。”狡猾哥答應道。

  一行人就背著沉重的旅行包,緩緩地走到了村口,這時候,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老婦人把腳步停了下來,對那小女孩說:“跟爸爸媽媽說再見。”

  那四歲的小女孩,聽後忽然放聲大哭了起來,口裡不斷喊道:“我要爸爸,我要媽媽。”

  “爸爸去深圳掙錢給你買糖吃,買新衣服穿。”那老婦人說道。

  “我不要糖,我要我的爸爸和媽媽。”小女孩繼續哭喊道。

  狡猾哥的堂嫂聽見女兒的哭聲,心腸就軟了,回轉過身子,走了過去,在孩子的臉上響亮地親了一口,說道:“乖,媽媽的寶寶乖,在家裡要聽奶奶的話。”

  小女孩見自己的母親來到身邊,很快就停止了哭聲,懂事一般地點了點頭。

  見女兒不哭了,她就從口袋裡拿出紙巾,將那女孩臉上的淚水和鼻子上的鼻涕,逐一擦拭去,說道:“媽媽的寶寶真漂亮。”

  可是,當她轉身走了的時候,那女孩又哭喊了起來:“媽媽,媽媽,我也要去深圳,我要跟你們去深圳。”

  狡猾哥的堂嫂,此時心裡是酸酸地,她也舍不得孩子啊,又想轉身過去安慰安慰一下自己的女兒,這時候,她的丈夫就說道:“小孩子,哭一下就好了,不要管她,我們還要趕火車呢。”

  於是一行人就向著遠方走去,李廬谷看見狡猾哥的堂嫂的眼睛是紅紅的,腫的跟桃子一般,裡面似有千萬串眼淚,要奔流直下,看得出,她是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的。

  身後,小女孩的哭喊聲漸漸就變小了。

  但是在狡猾哥堂嫂的耳邊,那哭聲卻更大了,無邊無際,陪伴著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遠方。

  “爸爸媽媽不要我了。”四歲的小女孩停住了哭聲,站在原地自言自語地說著。

  “爸爸媽媽怎麽不要你啊,他們去大城市深圳賺錢去了,回來給你買你最喜歡吃的糖,我們回去吧。”老婦人說道。

  “爸爸媽媽不要我了。”小女孩還是站在原地,依舊自言自語地說著這麽一句話。

  一行人到達永州火車站買火車票的時候,站前廣場早已經是一片黑壓壓的人,外出打工謀生的人真多,火車站的工作人員也已經用柵欄將通往候車室的路隔開,避免大家無秩序地湧入到候車室。

  正在李廬谷為排隊發愁的時候,他一抬頭,只見人群中遊蕩著數名黃牛黨人,勇敢得像金庸小說中描述的帶頭大哥一般,他們手裡炫耀一般地捏著好幾張票,在列隊買票的人群中,來回小心地兜售著開往廣州的火車票。

  李廬谷好不容易排隊到了售票窗口,就大著嗓子喊道:“買四張今天去廣州的票。”

  “先生,對不起,最近一周的票都賣完了。”售票員通過話筒說道。

  “市裡不是臨時加開了三輛開往廣州的列車?怎麽這麽快就沒有票了?”他感覺有點不可思議,於是對著窗口抗議道。

  “神經病,下一位。”售票員喊道。

  他隻有憤然離開那個排了接近兩個小時,才得以靠近的窗台,等了兩個小時,沒有想到等來的卻是一句冰冷的神經病,他心裡暗暗罵道:“你才是神經病,沒有票賣,坐在那裡發什麽神經。”

  “兄弟,我這裡有你去廣州的火車票,下午發車,家裡有點事情,要晚幾天過去,三百元一張轉讓。”一個留著平頭和小胡子的中年男子經過李廬谷面前時,壓低嗓音說道。

  “兩百元一張。”李廬谷討價還價道。他心裡知道,正月裡,永州的那些跑東莞的大巴,票價都已經炒高到了三百六十元了,票販子兩百元一張,自己完全是可以接受的。

  “好的,你誠心,我也實意,你們是一路的嗎?放心,你們就跟著我來吧,這裡有鐵路的便衣警察,做起事情來不方便。”男子低聲說道。

  一行四人就跟隨他出了售票大廳,來到人頭攢動的站前廣場,那人敏感地環顧左右後,就從厚重的棉襖裡,摸出了一疊火車票,從中抽取了四張五十元的普快座位票,遞給了李廬谷,說道:“兩百元,已經算便宜你們了,別人買,都是三百元,一分也沒有少過。”

  李廬谷接過一看,居然還是座票。

  憑著這些高價火車票,一行四人乘坐上從故鄉永州發出的春運專列,臨江而設的湘桂鐵路線上,列車轟隆隆行駛而過,鐵輪子和鐵軌撞擊著,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在座位上,李廬谷好幾次都錯誤地聽成了流浪流浪。

  是的,那鐵軌聲,就是他們為了生活,到遠方流浪的清晰的腳步聲,為了生活,選擇了遠方,他們把自己單薄的背影,殘忍地留給了消瘦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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