狡猾哥跑到樓下，是去打電話的，他徑直就來到了樓下小賣部的電話亭。

　　已經是下班的時間，只見所有的IP電話亭都擠滿了人，電話亭外，無一例外地都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狡猾哥閃了一閃他高大的身子，搶在一名穿著工作服的矮瘦男工身前，排在了一位身形婀娜的女子後面，看得出，他對自己的卡位還是很滿意，得意洋洋地朝著人群外的李廬谷擠了擠眉眼。

　　是的，狡猾哥的心情很好，就差沒有吹流氓口哨了，目光在他身前的那位女子滾圓的屁股上，像掃描儀一樣，毫無差錯地掃了一遍。

　　等待打廉價電話的隊伍在緩慢地行進著，終於，輪到了他前面的女子了，只見她輕快地鑽進了電話亭裡，狡猾哥隻感覺眼前一下子少了一道風景，再也沒有婀娜的身材，呈現在他面前的是一扇冰冷的電話亭的門。

　　在他面前，再無等待之人，他還是感覺輕松，開始是饒有興趣地在等待，可是當那女子進到電話亭內，半個小時都沒有出來的時候，他就顯得很不耐煩了，嘴裡嘀咕著罵道:“臭娘們，廢話真多。”

　　可是那臭娘們就是話多，應該是在戀愛的年齡，狡猾哥知道這個年齡的女子，打電話的時候，話題永遠沒完沒了，從早上起床漱口擠牙膏開始，一直講到下班鈴響做5S清潔為止，中間的高潮部分是中午趴在流水線上打了一會盹，一邊流口水一邊說夢話，滔滔不絕，一般沒有個把小時是無法終止的。狡猾哥這樣想著，就惡狠狠地朝電話亭的門投過他犀利的目光，然後不得不怏怏不快地從隊列裡走了出來，他是很不情願地從褲袋裡掏出了他嶄新的諾基亞手機，小心翼翼地撥通了他的老班長的電話。

　　這裡不得不交代的是，那時候IP電話是一毛錢一分鍾，而手機話費即便是撥打12593，話費也是高達每分鍾四毛九。

　　“老班長，你老人家下班沒有?”狡猾哥用無限溫暖的口吻問道。

　　“下班了，怎麽了，你今天過來東莞長安了?”班長說道。

　　“過來了，今天上午到的。”狡猾哥說道。

　　“你小子來無影去無蹤，好神秘，過來也不提前跟我打一聲招呼。”班長說道。

　　“大白天，怕影響你上班，所以沒有敢騷擾你，現在有空嗎?要不要過來喝杯酒啊，我請客。”狡猾哥說道。

　　“吃飯喝酒有空，其他事情就沒空，要陪老婆。”班長說道。

　　“你過來吧，川西小酒館。”狡猾哥說道。

　　東莞那些工業區附近的出租屋一樓，精明的生意人都會租賃下來做門面，飲食店，手機店，商店應有盡有，隻要是人們生活需要的，都能夠在這裡找到，川西小酒館就在農民房某一條巷子的路口，從工業區出來，老遠就可以望見它的招牌。

　　狡猾哥在小酒館裡，找了一個靠近玻璃窗的位置坐下來，在這裡，可以眺望工業區的來者，他剛一坐穩，立馬走過來一個水靈的女子，用熱情的聲音問道:“老板，這是菜單，你要吃點啥子呢?”

　　狡猾哥看了看菜單，說道:“五香鹵排骨，龍抄手，三大炮，螞蟻上樹，夫妻肺片，一樣來一份，對了，另外再給我來一箱青島啤酒。”

　　李廬谷坐在一旁，聽狡猾哥口中說出那一串夾雜著很多動物名字菜名，臉竟然嚇得鐵青，不敢言語。

　　“狡猾哥，我沒有聽錯吧，你點的有一道菜叫‘夫妻肺片’?”李廬谷終於忍不住，

低聲地問道。　　“是啊，口味很好的，一會兒端上來，好好嘗嘗，東莞這地方好啊，全國各地的人都有，全國各地的美食也都有。”狡猾哥說道。

　　“人的肺也可以吃，逆天了。”李廬谷用顫顫的嗓音說道。

　　那狡猾哥聽李廬谷這麽一說，就笑了起來，對著他說道:“李廬谷，這世界很大，無奇不有，今天就讓你開開眼界，飽飽口福，謎底一會兒就將為你揭曉。”

　　“你可別嚇到我了，我一個大山裡的人，初來東莞，經不得你搗弄嚇唬。”李廬谷一臉正色地說道。

　　他們正說著的時候，只見一個壯實白淨的男子走了進來，狡猾哥一看那男子進來，就立馬迎了上去，手裡的一隻香煙搶先一步早就遞了過去。這是一位滿嘴都是“啥子”的川籍男子，一進店，就說道:“蔣華，你這是搞啥子名堂咯。”

　　“班長大人，不就是吃一頓便飯而已。”狡猾哥用謙卑的語氣說道。

　　等到他們再次坐下來後，菜就陸續端了上來，在正月陰冷的空氣中，這些五顏六色的菜在飯桌上飄著熱氣，也飄著獨特的香味。

　　“來，趁熱吃。”狡猾哥拿起筷子，用一種主人翁的姿態說道。

　　“那我可就不客氣了，你曉得的，我是SC人，我們那裡的小吃是聞名的，也是我的最愛。”班長說道。

　　李廬谷望著桌子上的菜，很驚訝，這不就是一些尋常之菜嗎?龍和螞蟻在哪裡呢?夫妻的肺又在何處呢?大炮怎麽不見了呢?取那麽驚世駭俗的菜名，把人都嚇得半死，不過老實說，這風味小吃，還真是別有滋味。李廬谷心裡想道。

　　“當！當！當！”幾杯啤酒經過碰撞後，被咕嚕咕嚕地大口喝下了肚子，狡猾哥覺得應該是機會要提工作上的事情了，就悄悄湊到班長的耳邊說道:“我的老班長，我還可以回去上班麽?”

　　“蔣華，你想回來，那就難啊，公司人事部有明文規定，辭工半年後， 才可以重新錄用，這條規矩至今都沒有人破，我不過是小小的一個班長，在他們面前，屁都不是一個，我就是想要你，也沒有辦法。”班長說道。

　　“哦，這麽說，我是進不了廠了。”狡猾哥有點失落，蔫蔫地說道。

　　“過年的時候，廠裡生產任務忙，你卻一定要請假回去過年，請一兩天沒有問題，你非得要請一個禮拜，我一個班長的批準權限就是兩天，超過五天，得總經理點頭，你想想，總經理怎麽會為你開這個口子呢?所以，你要回去，就隻有辭工一條路，你走了，工廠很快就招到新人了，你要真想回來，也得在外面再熬上半年。”班長雖然喝了點酒，但頭腦是清醒的，他真誠地說道。

　　“你是知道的，我是扎扎實實在你下面幹了三年，三年都沒有請假回去過一次，我是真的想家啊。”狡猾哥說道。

　　“誰不想家啊，可是我們既然選擇了出來打工，就不得不接受命運的殘酷安排，公司的規矩破不了，我們沒有這麽大能耐。”班長說道。

　　狡猾哥聽老班長這樣說了，也就沒有什麽言語了，隻是一口接著一口喝著啤酒。

　　吃過晚飯，班長對著狡猾哥說道:“蔣華，謝謝你還記得我這個小領導，改日你找到好工作，我一定請你吃大餐。”他說完，站起了身子要回公司，他住在工廠的集體宿舍。

　　“老班長慢走。”狡猾哥將他送到酒館的門口說道。

　　他站在川西小酒館的門前，一直看著老班長的背影消逝在工業區的大門口，半晌，仰頭對著天空長長地歎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