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夜晚仍然寒冷,黃昏的燈光下,狡猾哥倚著“川西酒館”的門,長歎呵出的氣體,在天空中嫋嫋升起,然後消逝於無形之中,凝視那嫋嫋的姿態,李廬谷忽然感覺自己出來打工發財致富的美夢,就如同狡猾哥口中呵出的熱氣一般,剛開始是那麽婀娜美麗,最後就化為虛有了。
一陣夜風,從某個不知名的巷子裡遼闊無邊地吹了過來,李廬谷站在酒館的門口,打了一個冷顫,瑟縮中看見自己在燈光下的影子,被拉得扁長,像是營養不好發育不良的樣子。
“回去吧,別想太多了,兄弟!”李廬谷雖然心裡不好受,但他知道狡猾哥心裡肯定比自己更加難受,就安慰他道。
“我這老班長人挺好的,以前隻要發工資,他就會請我們來這家‘川西酒館’喝酒,多好的哥們,沒有想到這點忙都幫不上。”狡猾哥歎氣道。
“狡猾哥,你就別想那麽多,他也有自己的難處的。”李廬谷說道。
狡猾哥沒有言語,默默地移步走到前台,將帳結算了,然後低聲說道:“今天就這麽過去了,我們回去睡大覺吧。”
二人一前一後,朝著臨時房走去。
巷道裡,天王巨星劉德華的那首“恭喜發財”,還在回蕩著,年輕的男人們和女人們,手裡拿著零食或者蘋果,嘻嘻笑笑地從他們的身邊走過,自然,出租屋一樓的那些街鋪生意依然紅火,可是就是沒有人會注意到這兩個垂頭喪氣的家夥。
回到臨時房裡,二人都沒有話說,男人們興奮的時候,都喜歡分享自己的快樂,可是難過的時候,都喜歡憋在內心裡,一個人默默地承受。狡猾哥滿懷熱忱要重新回到原來工廠的美夢,在樓下“川西酒館”的酒桌上,跟啤酒冒出的那些豐富的泡沫一道已經靜靜地破滅了,他就如同一隻鬥敗的公雞一般,精神渙散,一進房間,就將自己的身軀重重地扔到在床上,那簡易之床不堪重負,就發出“嘎嘎嘎”吃力的異響。
三樓的公共衛生間在樓道的盡頭,那樓道裡安裝的是節能燈,平日夜裡漆黑一片,一有震動,就會發出點幽暗的燈光來,因此,有一些膽子小的租客,愈覺膽怯,夜裡穿著拖鞋去上洗手間,都是跑著去又跑著回來的,那拖鞋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響,在逼仄的樓道裡無法盡數傳播出去,弄出的聲響顯得特別的大,臨時房門的縫隙本來就大,那聲響從樓道裡滾過的時候,都會驚嚇到裡面膽小的租客。
約莫半個小時後,只見李廬谷拉開了出租屋的門,用腳狠狠地在地面上一跺,那樓道裡昏暗的路燈就亮開了,他手裡拿著些洗漱用品,就奔著洗手間的方向而去,這時候,他看見自己的影子,在逼仄的樓道裡被魔術一般的燈光,不斷拉長,那影子跳躍著,做出各種誇張的姿勢,如同一個驅逐不散的幽靈一般,而這幽靈一直跟在他身邊。
李廬谷也不是膽怯之人,他靜靜地朝著樓道的盡頭走去,這時侯,他看見洗手間裡走出了一個年輕女子,那女子是提著褲子走出來的,可能是沒有看見李廬谷,只見那女子穿著棉布拖鞋,“嗒嗒嗒”就跑到進了對面的出租房裡。
李廬谷見狀,就掩著嘴巴,低低地笑了起來。
走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才發現不但那水龍頭很小,而且水也很小,用水高峰期,水壓很低,李廬谷甚至感覺那水不是一股一股地流出來,而是一滴一滴滴慢慢地滴落下來的,那麽富有耐性,不急不忙的樣子。
他洗完臉,就把兩隻腳大大咧咧地叉開,擠出幾點牙膏,就往嘴裡掃,高露潔牙膏的泡沫真的豐富,那牆面上用透明膠粘了一面小鏡子,他一邊拉鋸子一般操作著牙刷,一邊透過鏡子,用眼睛看那些滿嘴潔白的泡沫,這些潔白的花朵,安靜地盛開在他的臉龐之上,他於是朝著鏡子中的自己努了努嘴巴,擠了擠眼睛,然後對著自己滿意地微笑著,聊以排遣自己失落的心情。
透過鏡子,他看見那微笑還盛開在自己的臉上,鏡子中的自己,比現實中的自己更快樂,更無憂無慮,因為鏡子中的自己沒有思想。
正在他對著鏡子出神的時候,洗手間的房門無比驚悚地被擂響了,一個沙啞的聲音在門外叫道:“別……別佔著茅坑……不拉屎,快……快給我滾……出來。”
“他媽的,遇見酒鬼了。”李廬谷心裡一邊罵著, 一邊將洗手間的門拉開了。
這時,他看見一個滿嘴酒氣的中年男子,打著趔趄走了進來,那男子也不理會他,兀自走到坑位邊,忽然那平頭腦袋向下一跌,“哇”地一聲就從肚子裡倒出了一大口穢物。
李廬谷一聽見那聲音,聞見那氣味,就想提著洗漱用品跑。
他剛想跑的時候,就聽見那男子隱隱的哭泣聲,就走了過去,用左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老哥,喝醉了嗎?”
“還……還……還差那麽一點,快到八……八成了。”那中年男子說道。
那中年男子頭腦裡還有意識,關鍵是一個人還可以趔趄著走到洗手間來,所以,他還不能算是十分的爛醉。
這男子肯定是在朋友同事聚會時喝醉了的,正月裡難免會喝醉呢,李廬谷想道,他這樣想的時候,就開口問那男子:“老哥,你是不是在酒桌子上逞英雄了?正月裡喝酒,五成就好了,沒有必要爭那個面子。”
那中年男子聽李廬谷這麽一問,剛剛止住的哽咽之聲,忽然變成了洪水一般的最強音,竟然在他面前,孩子一般地肆無忌憚地大聲哭了起來,他一邊哭,一邊朝著洗手間外走去,或許已經將肚中之物盡數吐盡,包括酒,所以,他哭著離開的時候,步子看起來不再那麽飄搖,影子卻在燈光下晃蕩得很厲害,像頑皮的猴子一般上躥下跳。
目送著那醉漢的背影,李廬谷想,都三十多歲的男子,跟朋友喝酒還逞什麽英雄,醉成了這副熊樣子,真是丟人眼啊。他一邊想著,一邊搖著頭,轉身回到了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