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是否有重量?”他忽然問道。
“黑夜為什麽會有重量?”我疑惑地問他。
他默然不語,神色黯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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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輝把車停在路邊,同路鳳凰一起下了車,往家的方向走去。馬路邊零星落著幾根路燈,僅能把前路照得清楚。
他們腳步匆匆,沉默不語,一會兒看一看前方的夜,一會兒又看一看腳下的路。
在拐進小區的入口處,路鳳凰突然站住了腳步,陳輝也隨之停了下來,疑惑地看向她。
他發現路鳳凰在怔怔凝望著遠處,眉頭緊鎖,露出了極大的困惑與不解;他順著路鳳凰視線而去,視線的盡頭是一個癱坐在路邊的乞丐。
那乞丐膚色黝黑,臉上一條又一條的皺紋毫無規律地塌陷,就像一根枯了很久的樹乾皺縮出分明的紋路;他木然地低著頭,全然沒有注意到正有兩個人在凝望著他。
這似乎昭示著他早已丟失的活力――可他應該還是對未來抱有期待的,因為他深深陷下的渾濁雙眼中,還沉積著厚厚的痛苦。
而隻有對未來仍抱有期待的人,才會對不堪的現狀感到痛苦。
那乞丐的面前擺著一個破舊的鋁盒,裡邊零零散散有著幾塊錢。
“他的外在形象可以打九分。”陳輝這樣想著。
是的,這個乞丐以外在形象論,實在可以稱得上乞丐中優秀的典范。
陳輝又看向了路鳳凰,不禁一愣――只見此時她怔怔望著乞丐的眼中,已變得十分複雜,複雜得讓他看不出到底其中混雜著怎樣的情感。
不過他覺得,這複雜情感之中,最主要的一定是對這個乞丐的同情,這是人之常情,也是乞丐賴以生存的東西。
就像這鋁盒中為數不多的金錢並非代表了他今天收獲不豐――他們總會待錢稍稍多一點的時候,就將其裝在口袋裡――而是代表了他的職業素養――乞丐依靠人們的同情心生存,便不該讓任何有損可憐的東西存在於表面。
於是他拉了拉路鳳凰的手,勸道:“走吧,回去吧。”
他並不想讓路鳳凰給這個乞丐施舍,並非因為他沒有同情心,而是他已經為此受過太多的傷害。
他是從偏遠的地方考到了南京,然後大學畢業後在南京定居下來的。
他初來南京之時,家境貧寒,幾乎身無分文,自然對這些似乎同病相憐的乞丐格外抱有同情與不忍,看著乞丐,就仿佛看到了獨在異鄉的他自己,因此他常常施舍,有時甚至影響到了正常生活。
可漸漸地,他才發現原來他所施舍的乞丐之中,十之八九都是職業乞丐,利用的也正是他的同情心,甚至後來,他又讀到一篇新聞,知道這些似乎和他同病相憐的乞丐原來實際上月入萬元――這讓他感到被欺騙,更感到憤怒,卻又能如何呢?
所以自那之後,他便再也沒給路邊的乞丐施舍過一分錢,即使後來他自己也能夠月入萬元。
他知道這城市之中,一定有著真正需要幫助的乞丐,可同時也一定有更多的利用人們同情心的職業乞丐,他並不想耗費心力去分辨,索性見到乞丐,就一律漠視地走過去,這是一種避免傷害的最簡單的辦法,也是一種最有效的辦法。
而此時他拉著路鳳凰不想讓她施舍,一方面是因為他不想路鳳凰後來領悟時經歷跟他一樣的感受,另一方面也是實在不想讓那些職業乞丐得逞。
“啊!”
路鳳凰被陳輝一拉,似乎才回過神來,終於沒再望著那個自始至終都是微低著頭、視線垂下的枯槁乞丐。
她聽到陳輝所說,臉上還殘存著些茫然的神色,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後,便被陳輝牽著拐進了小區。
從進入小區到回到他們家的路上,隻有短短的幾十米,可路鳳凰被陳輝牽著,卻顯得六神無主,好像心事重重。
待走到門口的時候,陳輝拿出鑰匙正要開門,路鳳凰卻忽地站住了身子。
她對著陳輝堅定地說道:“你先回去吧,我還是想給那個乞丐一些錢。”
陳輝愕然,沒等回過神來,就見路鳳凰已經轉身往回快步走去。
他看著路鳳凰匆匆而去的背影,心中十分不解,隨後便湧來一股疲憊――這疲憊就如同暗湧的急流,無聲無息卻又讓他無力思考,隻想趕緊將門打開,回到家中。
於是他登時轉過身去,將家門打開。
走進家裡,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連忙打開了吊燈――這通明的光似乎能讓他安心下來。
他就站在門口,看著家裡整潔如新的一切,卻驀然覺得自己就像被緊緊綁在了繩子上的螞蚱,極力掙扎卻又動彈不得,正一點點被拖入沼澤之中。
他搖搖頭,覺得實在該做些放松的事情,眼睛瞥到書房,驀地一亮。
就如同看到救命稻草一般,他連西裝和皮鞋都沒換,便徑直走了進去,打開了裡邊的電腦。
“嘭!”的一聲,書房門便被緊緊關上。
他想打幾把刀塔――這會讓他放松下來,或許還能睡個好覺。
……
路鳳凰折了回去,來到那乞丐面前,從手包中拿出了一張一百元,將它放進了乞丐面前的盒子中。
那乞丐木然盯著盒子的雙眼刹那亮了起來,抬起頭來。
在看到路鳳凰絕美臉龐的一刹那,他本能地屏住了呼吸,就似乎是身體也生怕褻瀆了這人間的美麗。
他喃喃地呆問道:“你是觀世音菩薩嗎?”
路鳳凰淺淺地笑了出來,就像凜冬時分,清晨透進窗內的第一縷暖陽。
她俯下身子,對著癱坐在地上的乞丐柔聲說道:“明天去買件保暖的衣服吧,畢竟快到十月中旬了,天已經涼下來了。”
說完,她就站直了身子,轉身往家走去,留下了一個呆望著她背影的斑駁靈魂,蜷縮在那裡、自以為得到了救贖……
路鳳凰打開了家門。
當眼前的景象撞入腦海的一刹那,她忽然停止了手上動作,就那般神色平靜地看著家裡的一切,連鑰匙都沒有拔出。
客廳裡的玻璃吊燈金燦燦地亮著,把家裡的一切都照得分明:
茶幾上擺著一個茶壺,茶壺邊倒扣著兩個茶杯,茶杯旁,放著一盒已經喝了一半的茶葉;茶盒旁,擺著一個果盤,果盤裡是走之前剛洗的四個新鮮蘋果;果盤旁,是裝著零食的轉盤;而轉盤旁,則就是空無一物的茶幾玻璃面,一直延伸到茶幾的邊。
茶幾再向外,便是映著光澤的大理石地面和一塵不染的沙發,沙發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擺著一個方墊,一共三個,以極舒適的角度靠在了立起的沙發背上。
家裡的一切就如同路鳳凰離開時的樣子,整潔,清新,舒適。
可她將鑰匙插入門孔中的時候,腦中的預想卻並不是這樣。
她本以為會有一個疲憊微醺的男人隨意坐在沙發上,可能因為犯懶而隻將一半的身子倚靠在方墊上,順手抓了一個蘋果,可能隻啃了一口就不想再吃;又或者實在累極了,直接臉朝下,趴在長長的沙發上,僅依靠兩隻腳的互相蹭拉,把腳上的皮鞋踢下,可能一隻皮鞋的鞋口朝上,一隻皮鞋的鞋口朝下;再或者……
她在開門前設想了諸多畫面,卻唯獨沒想到眼前的畫面。
她在將家門關上的時候歎了口氣,不過那歎息聲實在太輕。
她聽著從書房中隱隱傳來的吵鬧聲音,覺得愈加疲憊;一步步走了過去,站在書房門前,聽了一會兒門那邊的聲音。
門的那邊,背景音樂與音效似乎結合出了一場戰爭的進行曲, 而在這激情澎湃的進行曲之中的,卻是頻繁出現的破口大罵:
“你他媽送分的吧,選火貓?”
“我操你媽,玩劍聖出你媽的A杖!”
“你個傻逼東西,給老子閉嘴!”
“……”
路鳳凰聽不懂什麽“火貓”、“劍聖”――那該是遊戲裡的專有名詞――可她聽出了那是陳輝在氣急敗壞地怒吼。
她搞不懂為什麽玩一個遊戲會將自己搞成這樣,正如她搞不懂她曾問過陳輝,如果玩遊戲這樣令人憤怒,又為什麽還要玩的時候,陳輝的回答竟然是使他放松。
使他放松?
她印象之中,陳輝玩遊戲的八成時候是在憤怒地破口大罵,說得還盡都是些難聽的汙言穢語,為此她們甚至還約定好陳輝玩遊戲的時候必須把門關上――這樣常常會憤怒到破口大罵的遊戲,又怎麽會玩來使人放松?
她搖了搖頭,覺得陳輝身上實在有太多搞不懂的東西,索性不再去想,抬起手來,敲了敲書房的門。
門另一邊的吵鬧嘈雜聲竟戛然而止,一時間,只剩下門兩邊節奏不一的微微呼吸聲。
“我回來了。”路鳳凰在門的這邊說道。
“你先睡吧,我再玩會。”陳輝在門的那邊說道。
“好。”
路鳳凰的話音落下,門的兩邊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不多時,門的那邊便又響起了嘈雜吵鬧的聲音,而門的這邊,路鳳凰也轉過身去,“噔噔噔”走向了浴室――她要去洗個澡,這樣才有可能睡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