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僵持了大半天，各有死傷。

　　六連打定了主意要先立足於防守，盡可能地殺傷敵人的有生力量，用堅守陣地的方法拖住鬼子然後尋找機會反衝擊，對面的日軍已經是被架在火上燒烤的死鴨子，只剩下一張鴨嘴冰冷梆硬，他們為了能爭取一個從容的緩衝地帶和時間，就必須要拚命。

　　接下來雙方的戰鬥將更加激烈。

　　“連長，鬼子不見了！”

　　王小壯趴在散兵坑的邊緣，他看見剛才衝進樹林裡的鬼子們銷聲匿跡。鄒城坐在坑裡面擦拭著手槍，一副毫不在意的架勢。

　　張德貴匍匐著爬了過來，然後身體一滾，跳進了坑裡。

　　“你們一正一副，呆在一個坑裡真的好嗎?鬼子一顆炮彈落進來，得！六連就成死了爹娘的孤兒了！”

　　“你盼著點好行不行?”鄒城抬起頭，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娘的，你不說我還差點忘記了。德貴，離我邊上這貨遠點，他特麽就是個火力磁鐵。”

　　鄒城一邊說一邊往坑上爬，張德貴笑呵呵地扯著鄒城的腿，“城哥，你別走啊！我找你說事呢！”

　　鄒城一腳把張德貴蹬了回去，趴在散兵坑的邊緣問:“什麽事?我們去你坑裡說！”

　　“國難當頭啊，城哥！”張德貴道:“爬來爬去多費時間啊！就在這說吧，一會鬼子進攻了，我怕來不及。”

　　“多大事啊！?”鄒城看見張德貴一副嚴肅認真的模樣，狐疑地問道。

　　張德貴招了招手，“來，下來說！你怕王育才坑你，讓他走不就完了嘛！?”

　　鄒城一想也對，從這個坑爬到那個坑，費時費力不說，還危險。於是他滾進了散兵坑，踢了一腳王小壯，“去，滾張德貴坑裡去！”

　　張德貴也看了看王小壯，後者看著他們兩個，一副什麽事還不讓我聽的表情。

　　“去去去，我們說的是男人的事情，你個黃毛都沒長齊的雛兒，聽什麽?”張德貴抬著王小壯的屁股，把他送了上去。王小壯拖著自己的步槍，扶著鋼盔看見坑裡的兩個人在笑。

　　他知道，自己的這個連長和張德貴有一種莫名的好感度關系，源於他們曾經一起去了一趟湘城，在煙花巷裡找了幾個相好，然後就一發不可收拾。他們每每都躲在沒人的角落裡，說起此間樂事便笑得莫名其妙，在王小壯看來，那笑容看上去十分猥瑣，好像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不便於對他人說。

　　王小壯沒逛過窯子，但不代表他不知道這些男女之事。他不敢苟同這樣的發泄方法，在他的心裡，床弟之事是神聖的。

　　所以他很自覺地走了。

　　王小壯離開了掩體，他看了一眼四周，大多數人都在散兵坑裡抓緊時間休息，陣地上只有那麽一兩個腦袋露在外面，監視著日軍的一舉一動。

　　他爬出去不到五米，然後，天空傳來了炮彈的呼嘯聲。

　　“炮襲！”

　　防炮哨的口哨吹得尖利，那刺耳的哨音立刻就激起了陣地上的反應。露在坑外的那幾個腦袋立即縮回了散兵坑裡。大家抱著脖子，蹲在坑底，準備承受著炮火的洗禮。王小壯正好爬在了自己和張德貴兩個散兵坑的正中間，心道要遭，腳底下趕緊使勁，跳起來往前面竄。

　　炮彈先後落在了陣地上，一陣接一陣的轟隆爆炸聲伴隨著熱浪席卷而來。王小壯跳進張德貴的散兵坑同時，隻覺得脖子一麻，他伸手一摸，就摸到了一灘血。彈片擦著他的頸動脈掠過，

劃過了一道血痕。　　“槍神奶奶保佑！”王小壯使勁地喘著氣，確定自己沒有別的地方受傷。

　　身邊兩個人影嚇了一跳，“王育才，你怎麽過來了！?”

　　王小莊何嘗不是嚇了一跳，他哪裡知道旁邊還有人，一轉頭，正好看見張宜生和他副射手驚訝的目光。

　　“這不是張德貴的散兵坑?”

　　“你奶奶個腿啊王育才，這是我們的機槍陣地啊！”

　　“啊，走錯了！”王小壯愣了愣神，還要往上爬，被張宜生一把拽了回來，“呆著吧連副，出去挨槍子就算了，還想挨炮彈啊！”

　　王小壯看見散兵坑頂上一陣爆炸火光，漫天的塵土和碎木屑到處亂飛，立刻就死了轉移的心。三人蹲在坑裡面面相覷，得！鬼子一顆炮彈掉下來，一次會炸死三個人。

　　好死不死的，偏偏日本人還隨了王小壯的心願。這一陣炮襲接近了尾聲， 最後一顆落下來的炮彈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直愣愣地就撲著三個人掉了下來。

　　炮彈落在了散兵坑裡，埋在了三個人圍著的正中間，深深地插在了松軟的泥土中。

　　硝煙漸漸地散去，空氣中除了獻血和濺起濕泥的味道，仿佛還彌漫著一種讓人難以啟齒的味道。

　　“王育才......你...你尿褲子了?”張宜生的嘴唇顫抖著，問。

　　“沒，沒尿！”王小壯木訥地搖頭，視線卻沒有離開那顆沒有爆炸的炮彈，他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腿不聽使喚，軟地像兩根沸水煮過的面條。他使勁地才把氣息喘勻，道:“不是我，不是我尿的！”

　　“報，報告！”旁邊一直沒吭聲的副射手舉了舉手，“副連長，班長！是我，是我尿的！”

　　兩雙目光齊齊地射了過去，良久，張宜生歎了一口氣，他拍了拍他副射手的肩膀，“沒事啊兄弟！沒事的......我也尿了！”

　　王小壯扶了扶額頭，乾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這種情況，誰也不敢輕易亂動，生怕那顆炮彈會因為自己的小動作而突然複爆，那就玩大了。

　　“鬼子上來了！”

　　不知道誰喊了一句，然後王小壯聽見坑外的遠處一陣嘰裡呱啦的喊叫，日本人從六連陣地開闊地前的草叢、樹後發起了衝鋒。陣地上很快響起了子彈擦進土層的“秋秋”聲、手榴彈和手炮的爆炸聲，六連的第一輪反擊也隨即展開，中正式、捷克式、駁殼槍相繼開火。

　　而此時此刻，散兵坑裡蹲著的王小壯們卻不敢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