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亮,麻麻糊糊的一團混沌,遠處的村莊裡,長鳴都尉正扯著嗓子喚著金烏。它是這僻壤窮山裡唯一的更夫,也是最勤勞的啟晨使。
當所有的人還在熟睡,做個各自的美夢的時候,王有傑弟兄兩個已經起來了,一同起來的還有做飯的師傅。胖大師(方言,對廚子的稱呼)已經生起了灶火,鍋裡坐了一鍋冷水,他要開始給所有的人準備早上的乾糧了,他盡量使每一個後生都能吃一頓飽飯,隔三差五的用鐵絲圈套幾隻野兔子,算是給這幫年輕的後生加餐了。
胖師傅每次套野兔的時候,都會帶上王有生,一幫後生中他就喜歡王有生這個脾氣秉性都能和他合得來的年輕小夥子。他們一般都是下午的時候,出去放鐵圈,隔幾天收一次,大多時候都有收獲。
胖師傅很有經驗,他總是很準確判斷出兔子出行的路線,然後在靠近坎楞的地方,打一根木楔子,固定好套子,然後又在鐵圈的另一頭打一根木楔子,使的套子豎著放置。鐵圈是活扣的,兔子一旦入了圈子,只會往前掙扎,所以圈子越勒越緊,最後使野兔窒息死亡。這個辦法屢試不爽,但有時候也會收到空套子,要麽是楔子沒有釘牢固,要麽就是圈子松的有點太大,野兔直接從圈子裡面鑽了過去……
王有生已經幫胖大師把熱水灌進了暖瓶裡,又幫著劈了一些柴火,忙的滿頭大汗。胖師傅招呼著王有生。
“把你堂哥喊著來,吃點熱乎的東西在趕路,”胖師傅一遍擺弄著籠屜,一邊給王有生說道。“這裡還有幾個涼饃饃,灶膛裡烤一烤,拿給你堂哥吃……”說著,胖師傅警惕的看了看那個小房子,確定孫有成還沒有起來,才準備蒸高粱和著軟糜子的黑饃饃。王有生躡手躡腳的把王有傑帶到了灶上。
“他哥,那兒有茶罐,自己煨幾盅子茶喝,解困。”胖師傅說。
“昂,茶癮老早就犯了,哈哈。”王有傑找來了一隻茶罐,煨在灶膛裡,等到茶罐熱乎的差不多了,捏了一大把茶葉塞了進去,用瓢舀了一點涼水倒了進去,茶罐發出了滋滋的聲響,王有生又在旁邊烤了幾個黑面饃。
“師傅哪裡人啊?”王有傑搭話到。
“江洛人,四處奔走著討生活。”胖師傅回答道,但手裡的活卻沒有停。“紅白喜事給人家做席面,做的邋遢,也沒人招呼著去,哈哈。”
王有生知道這隻是胖師傅客氣的說辭罷了。還沒等王有傑說話,王有生便搶著接過話茬。
“我說咧,你怎麽能到明月山來,給我們這幫子人做‘牢飯’,原來是手藝不精吖,哈哈。”王有生開玩笑的說道。
“哈哈,你這驢日的,一張嘴就數你能說道...”胖師傅假裝生氣的咒罵著,“他哥你別脹氣,我和這後生磨嘴皮子慣了,一天不罵肉跳咧,哈哈”
“哈哈,師傅你隨便罵……”王有傑笑著回應道。他突然感覺到自己的堂弟似乎變得更加成熟了,深感欣慰。
王有傑倒了一盅子熱茶,遞給了胖師傅。“師傅歇一哈,,喝杯茶暖暖身子…。”
胖師傅也不退讓,端過來一口氣喝掉,一杯熱茶下肚,他又開始忙碌了。
王有傑弟兄兩個自顧自的喝了幾盅子,吃了幾個烤的焦焦的饃饃,王有傑起來告辭了。王有生一直把他堂哥送到了後壩,這才返回到農場。
天已經大亮了,所有的人已經起來了,亂蓬蓬的,洗臉的,喝茶的,撒尿的,
拉屎的,這個農場又開始了新的一天的嘈雜。 王有生機械性的背著一背簍石頭往山上馱,每走一段路都要歇一歇,山路崎嶇難行,說隻能容下兩隻腳一點都不為過。裡面是陡峭的懸壁,怪石嶙峋,稍不注意變會擦傷手臂,一邊是深谷,一不小心便會踩空。所有的人都戰戰兢兢的走著,似乎像是背著一顆隨時都會爆炸的炸彈,冬天不下雪還好,要是下雪,曬上一天太陽,第二天肯定會是冰溜子,踩都踩不住,一般這個時候他們都會被集中起來學習和批鬥。
王有生靠著一處不高的斜坡緩緩的放下了背簍,在他前面不遠處有一處斷崖,早就結滿了冰瀑布,熠熠生輝,十分壯觀。冰瀑是從底部,一點一點凍結起來的,不消幾個時日,底部的那一團基座便孕育出來一道冰橋,氣勢恢宏,如神之力。王有生看的出奇,感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人之如草芥,比之自然,顯得哪般渺小與羸弱,但卻是有思想的靈魂,比之螻蟻草芥又不同,一個人可以被打敗,但靈魂是打不敗的。暴力與蠻橫隻能征服我的軀體,征服不了我的靈魂。皮囊之軀,生不帶來,死亦作塵。
王有生看著眼前的冰瀑,似乎在頓悟著什麽。他直勾勾的盯著冰瀑,似乎看到了一粒即將要消融的水滴,順著崖頭滴入谷底,慢慢的嵌進泥土裡,慢慢的,一滴,一滴的水,在凝聚……
他仿佛看到自己的靈魂慢慢的掙脫掉皮囊,慢慢的回頭凝視著自己。王有生一怔,用力的甩了甩頭,沉悶悶的,似乎灌了一腦子的漿糊。他越是用力,越沉悶,索性,他丟掉了背簍,向遠處的山頭走去,他似乎聽到有人在喊著什麽,似乎又是在幻聽,自顧自的超前走著,仿佛丟失了靈魂,他要去把它找回來,重新按進去。
王有生躺在冰冷的山坡上,嘴裡銜著一根柴草。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他在學校的生活,那一幕此刻又在他的眼前重映,而他像一位旁觀者,呆呆的注視著畫面中的自己……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新來的語文老師,我姓王。”王有生操著一口蹩腳的普通話站在講台上。一群孩子傻乎乎的看著他,有的因為害怕低著頭。
王有生轉身在黑板上生疏的寫下了一句話,送給孩子們。
“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同學們,你們有誰知道這句話的意思?請舉手。”
教室裡鴉雀無聲。過了良久,才有一個小男孩顫顫巍巍的舉起了手。“老師,這句話的意思是告訴我們學習要勤奮,不怕吃苦。”
“對,很好,這位同學解釋的很到位。”王有生欣喜的看著那個小男孩。黝黑瘦小的臉龐,裁剪的不是很合體的土布做成的上衣,一條摞滿補丁的洗的發白的滌綸褲子, 但他的那雙眼睛很有神,給人一種特別深刻的印象。王有生很喜歡這個小男孩眼睛裡藏著的某種說不出來的東西。
“同學們,老師很喜歡這句話,今天也把他分享給你們。希望你們以後對待學習要踏踏實實,不怕吃苦,知識的海洋是浩瀚的,我們需要不斷地去挖掘。”
“老……老師,什麽是海洋?他是幹什麽的?”一個調皮的小男孩問道。
王有生頓時語塞,他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海洋是什麽,因為他也沒見過大海。苦思良久。“海洋就是很大很大的一個水壩,你看不到頭,”王有生似乎覺得自己隻有這樣解釋,才能讓同學們理解。
“昂,海洋就是大的水壩,那老師,知識的海洋是什麽樣的?也和水壩一樣嗎?”
“同學們,這就是我們要學習的一種手法,叫做比喻。意思就是說,把某個東西必做另一件東西,使抽象的東西具體化。”
王有生覺得這樣說,這幫孩子們還是不能夠理解,於是他又補充說道:“就比如說,他很會游泳,就像魚一樣。知識的海洋也是同樣的道理,意思是形容知識是無窮無盡的,就像看不到頭的大海一樣。”
“昂,老師,我知道了。”小男孩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坐下了。
王有生朝那個小男孩點了點頭,露出了微笑。第一堂課就這樣結束了,王有生對這幫學生很滿意。
孩子們背著書包各自回家了,王有生也回到了宿舍,他似乎沒有剛上課之前那樣緊張了,原來當老師是這麽一件奇妙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