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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槐樹》第7章 深夜的談話
    咳...咳咳...咳咳咳...一陣急促的咳嗽聲劃破了夜的寧靜,仿佛要把肺咳出來一樣,王有傑劇烈的呼吸著,他爬了起來,朝著地上吐了一口濃痰,猛吸了幾口空氣,才把呼吸調整了過來。

  “哥,你怎了?”王有生揉了揉眼角,睡眼惺忪的問道。

  “老...老毛病,最近...咳嗽的一天比一天...厲害了。”王有傑艱難的說著,他此刻感覺嗓子極度發癢,肺像是被拿熱水煮似得。

  王有生胡亂披了件衫子,麻利的滑下了炕給堂哥倒了一缸子開水,由於壺不保溫的緣故,水早就溫了。

  王有傑仰起頭咕嘟咕嘟的喝了起來,巨大的聲響在他的喉結處發出了巨大的響聲。他接連喝了兩缸子熱水,才躺了下來。王有生在他堂哥旁邊躺了下來。

  這樣的夜晚,對他們弟兄兩個來說,顯得十分難得,他們終於可以說一會兒話了,白天要時刻提防著別人,生怕被人抓住話柄,亂扣帽子。

  “哥,你這咳嗽的毛病多些日子了?”王有生關切的問道。

  “抽煙抽的老毛病,氣喘把人熬煎的...”王有傑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

  “哥,那你以後可得少抽點煙,身體要緊吖,咱可不能大意。”

  “哎,你哥我熬煎的啊...”王有傑突然哽咽了起來。“你那嫂子不爭氣,肚子好幾年了沒動靜。”

  “哎,背地裡吃了多少偏方,可他娘的就是懷不上種...”王有傑狠狠地敲打著炕頭。

  王有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他不知道如何去勸慰這個三十出頭的男人。雖然他當了幾年老師,給娃娃們講了很多大道理,但當他第一次遇到實際問題的時候,頓時語塞。他知道在農村不生養意味著什麽,堂哥又是大伯家裡的獨苗,恐怕到他這就......

  過了良久,王有生試圖打破尷尬的沉默。他要去安慰這個失意的男人。

  “哥?”王有生試探性的叫了一聲。

  “嗯。”

  “哥,嫂子不能生養...也不全是...全是他一個人的責任...”王有生企圖說服他哥,因為他知道隻有這樣把事情挑明了,事情才有轉機。“既然嫂子不能生養,那...”

  “那就讓順子...順子認你做達...”

  “你說啥,你剛才說了個啥?”王有傑的眼睛裡似乎有了光芒。其實他和陳慶蓮一直都有這打算,自從知道他們兩口子不能生養以後。但他不知道如何要和自己的兄弟提這件事情,所以也就一直耽擱著,今天沒想到有生竟然主動提出來要把順子過繼給自己,所以他一下子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我說把順子...過繼...給你和嫂子...”

  “唉,那怎能成咧...”

  “哥,反正我和青梅現在還年輕,將來有的是機會...”

  “唉,再說,以後再說吧。”

  “順子,順子是你和青梅的第一個娃...怎麽...怎麽能成咧...”

  “是這,我和你嫂子能幫襯一把,就幫襯一把,等以後再說...”

  “我和你嫂子都歡喜順子著來,這娃好啊。”

  “嗯,哥,那以後在說這事情。”

  弟兄兩個人似乎達成了某種約定,這在後來的幾十年裡得到了印證。王有傑兩口子很堅定了履行了他當初的諾言。王有生的幾個孩子幾乎都是王有傑兩口子帶大的,就像對待自己的親生骨肉一般,

盡心盡力。  “有生,組織上啥時候才能把你給放了?”王有傑關切的問道,這也是他此次前來的目的。

  “唉,哥...”王有生警惕的豎起了耳朵,直到他確定周圍的人都在熟睡,才壓低嗓音說道。

  “上面要整頓,也不知道啥時候才能摘帽...”王有生也說不清楚到底要被勞教到啥時候。

  “你是被張柱國那狗雜碎拱背(陷害)的?”王有傑憤憤的問道。

  “嗯,但也不全是,他給校領導反映,說我思想有問題,他偷看了我寫的日記。”王有生無奈的說道。“我寫的一些話被他看到了,他……”

  “呸,這雜碎。”王有傑低聲咒罵著。“你說你,成天價瞎寫些啥麼,唉……”

  王有生不知道該給他哥怎麽解釋,因為他覺得他們的思想很難在同一高度上交流。他很清楚堂哥和大多數莊稼漢一樣,他們的世界的核心是以後代為基本點建立起來的,他們隻關心收成和溫飽,至於其他的,倒不是有多大的興趣。所以在他堂哥眼裡,成日裡舞文弄墨的人就是不務正業,活該被人嫌棄的。

  “唉,哥。不說了……”王有生似乎不想在把話題繼續談下去了。

  “明兒早上你還要趕路,歇吧。”

  “那好,你也別多想了,都到這步了,好好服從組織的安排……”

  王有生的思緒又被剛才的一番談話拉的很長,就像一根很長的標槍直戳戳的豎在眼前。

  半年前,全國都在一種緊張而積極的氛圍中,大煉鋼,吃食堂,幾億老百姓投了“趕英超美”的陣營中,人民的熱情空前高漲,紛紛砸了家裡吃飯的鍋,投身集體,所有的人也都在集體食堂吃“大鍋飯”,後來又出現了所謂的“肥豬賽大象,全社下一口,足夠吃半年,”“畝產萬斤”

  “土豆種的有盆大”……全國各地都在“放衛星”。後來歷史證明,當年的某些錯誤決策,直接導致國家的損失,以及對人民造成的巨大的傷害。

  王有生曾親身參演過一場“鬧劇”,當時他學校所在的生產隊,吹噓自己隊裡畝產萬斤,然後上報到縣裡,引起了縣裡領導的高度重視,紛紛對石塘鎮二灣生產隊進行了嘉獎。其實,就在縣上派人下來實際考察之前,支書連夜帶著人把附近所有的小麥連土帶根挖出來,全部集中在一塊“川壩地”裡,由於人手不夠,王有生也被拉扯進行列裡,並且被支書強勢的簽了保密協議。這種赤裸裸的“欺詐”,並沒有被揭穿,難道縣上的領導真的是傻子嗎?不是。因為你不這樣乾,別人也會這麽乾,全國上下都處在這種“浮誇風”的氛圍中,就像長得醜的人不願意看鏡子那樣,裝睡的人叫不醒那樣,誰要是當那個“第一個吃螃蟹的人”,那麽很不幸,你會遭殃。

  王有生親眼目睹並且參於了這樣一場鬧劇,他很氣憤,明明自己周圍的人飯都吃不飽,煉的鋼鐵根本不符合使用標準。1957年,全國突然刮起了一股反右風, 一夜之間,中央的領導到地方的領導,紛紛被帶上了“右派的帽子”,批鬥與學習在教育。直到後來,反右擴大化。

  每個縣變成了“右派集中營”。王有生他們被集中在縣上進行教育,要他們指責縣上“某領導”的罪責,到後來判斷一個人是不是直接有縣上的領導說了算。每個學校都要交出“右派份子”,交不出來就是包庇窩藏“*”。所以,那些校長煎熬著自己的良心,把一些思想比較激進的,說了一些都“縣領導”不滿的話的人,定為右派,接受思想教育,勞動教育。

  王有傑是被同宿舍的張柱國舉報的,理由是王有生在日記本裡寫了對縣裡某位領導工作的不認同,甚至是批評。數落人民群眾“大煉鋼”是勞民傷財,並對“畝產萬斤”提出了質疑,嚴重破壞人民群眾的積極性。

  數罪並罰,王有生立即被送到了“勞教隊”,和其他十幾個附近學校的“右派份子”一同被關押在李家崖初小的一間“教室”裡。其中還有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老漢”,他是由於在勞動的時候抱怨了幾句,說了幾句年輕人真的是胡鬧的話,也被送到這裡接受“再教育”。

  王有生越發的睡不著了,他的思緒很波動,但他從來不認為自己做錯了什麽,但他也在尋求一種妥協,爭取早日被釋放,他還有嗷嗷待哺的孩子,和一個老娘需要人照顧,他幻想自己能盡快的被釋放,然後恢復工作,拿上那49.50的工資……

  遠處的村莊裡傳來了幾聲雞叫,王有生強迫自己睡了,他第二天還要勞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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