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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科技帝國》第10章 開機器的小姑娘
  “小小姑娘,清晨起床,提著褲子上茅房。茅房有人,怎麽辦呀,隻好拉在褲子上……”

  三月十五日,又一個春光明媚的禮拜天,高易嘴裡哼著歌,一路從閣樓下到曬台上。

  “噗!”笑噴的是阿金。

  阿金是對面金湘玉家的名葉。此時的上海灘稱堂子裡的姑娘們為花,姑娘們的侍女自然被稱為葉了。阿金身姿婀娜,容貌姣好,在北裡一帶頗為有名。

  “咦,阿金,想不到你還聽得懂北方官話。”

  “啊要看弗起人,我們姑娘北方客人多的是兒呢!我怎麽會聽不懂兒北方話兒?”

  阿金操著一口蘇白模仿北方話,又加了許多兒化音在裡面,聽得高易笑了起來。不過他沒有繼續就這個話題扯下去,而是走到曬台邊緣一個掛了隻帆布袋子的鐵架底下,從架子上拿起一條繩子,徑自跳起繩來。

  這些裝備都是他新近添置的。鐵架上掛的是他自己DIY的拳擊袋,袋子是船上運煤所使用的那種,結實牢靠,長達一米六。這隻袋子中間另套著一口裝沙子的帆布袋,裡面有5公斤一個的小沙袋16個,總重80公斤。沙袋與外層袋子之間則填滿了刨花、碎布、絲棉。

  鐵架子也不是簡單的擱在曬台上的,而是花錢請人在地面上打了根兩層樓高的電線杆子,鐵架子就像籃球架那樣固定在這根電線杆上。

  整個雅仙居已經被高易用每月150塊大洋的價錢包了下來,比單獨按二角八分一張床鋪來算都要多出七、八塊錢來。不過錢花得多,享受到的待遇自然也就不同,譬如老板娘之前一直舍不得扔的床板、家具,這次全部扔了出去,讓高易的育菌室又壯大了一圈;譬如老板娘馬上要負責把電線、電話接進來,讓雅仙居即刻步入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的時代;譬如這根電線杆與掛沙袋的鐵架子,以前高易想自掏腰包安裝,結果老板娘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現如今不但裝好了,費用還是由老板娘全包;譬如,原來的月頭預付本月房租,他一直想改為月尾結款,老板娘死活不同意,這次也終於談了下來——

  否則的話,他這個禮拜就應該被掃地出門了,因為他手頭上所有現款,都已經投到上個禮拜那場晚宴的禮服上去了。所以,他這次談包租的時候,索性兩手一攤,跟老板娘說清楚,要麽讓他卷鋪蓋滾蛋,然後老板娘承受一到兩個月房間無法全部租出去的空白期;要麽月尾結款,等他拿到這個月的薪水,自然就能把款項結清。

  不過這筆開銷帶來的副作用也不小,高易每個月的薪水就剩下50塊錢了,其中還要刨除梨膏糖的成本、育菌的成本,更重要的是他今後同新朋友們的社交生活肯定是無比昂貴的,隨便一套衣服可能就是上百大洋的支出。就像他今天過會要去的蘇格蘭俱樂部,鬼知道到時候會花多少錢。

  節流是解決不了問題的,他現在需要做的是開源。

  ******

  阿金見高易不理人,自顧自的在那裡“啪嗒、啪嗒”的跳繩,隻好扁了扁嘴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她的身前是一個肚大、頸短、口闊的鐵疙瘩,正橫架在煤火上燒著。鐵疙瘩的大肚子上總共伸出來三根管子,兩根在側面,一根是斷頭管子,上面套了一塊又厚又重的鐵餅;另一根上面雖然也套了塊鐵餅,卻小了好幾圈,在鐵餅下面還多出一個閥門、一個扳手。這根管子在頂上折了個彎後,接在一個喇叭口上,從喇叭口出來又分成兩根管子,其中一根連在一部黃澄澄的機器上;還有一根則連在一個較小的黃銅瓶子上,這個銅瓶子側面又伸出一根細管子來,最終卻是連到了一個盛著液體的玻璃瓶上。

  鐵疙瘩的第三根管子在大肚子的底部,這根管子的端頭是一個表。

  阿金走過去看了一下這個表,看到指針還沒有走到4上,便等在一旁,側著臉看高易跳繩。她以前是連自己名字都不認識的,現在能看懂高易口裡說的阿拉伯數字了,心中頗為自豪,很是希望他能像以前教她的時候那樣讚她一句聰明。可惜高易專心跳著繩,瞥都沒朝這裡瞥一眼。

  過了一會只見高易停了下來,先是從口袋裡拿出兩卷紗布來,一圈圈裹到了手上。接著他把身上據說是洋浴袍的東西一脫,頓時就光了膀子,渾身上下只剩下一條遮到膝蓋的大褲衩子,走到沙袋旁邊打了起來。

  阿金見了趕緊低下頭來,說實在的光膀子的男人她見得多了,鄉下田頭上大家做活熱了,休息的時候誰不脫了褂子涼快一下;就算是到了上海,碼頭上扛活的苦力、街上拉車的車夫、路邊砸石子的小工,哪個不是想脫就脫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麽,見了高易光膀子她就覺得耳紅心跳的不好意思。

  “呀!”阿金輕叫了聲,卻是她剛才看高易跳繩,把正經事給忘了,表上的指針已經跨過數字4,直奔數字5而去了。

  她連忙走過去把一隻裡面帶著銅製的格子,將糖分成一格一格的盤子拿了過來,架到那套黃銅機器的一個托架上,旋緊螺栓固定好。接著她走回去看了下表,發現指針還沒走到5上,頓時松了口氣,趕緊把那個小鐵餅下的閥門擰了開來。小鐵餅立刻嗡嗡的上下顫動起來,底下還有絲絲白氣漏出,被曬台上的微風一吹便不見了蹤影。

  閥門打開後,表頭上指針爬行的速度稍稍降慢了一點,但還是堅定不移的向數字5走去。小鐵餅的動靜越來越大,終於“噗”的一聲,喇叭口裡朝著背對阿金的方向噴出了一大團水汽。與此同時只聽黃銅機械裡哢的一響,糖盤上方的噴頭先是噴出一團氣霧來,噴到盤子裡的第一格糖的凹坑裡——這些糖塊上面都有一個預先用模子做好的凹陷——接著,糖盤被下面的托架帶著,一起向旁邊移動了一格,使噴頭對準了下一塊糖的凹坑。

  在剛才的過程中,如果仔細盯著那隻盛著液體的玻璃瓶看的話,應該可以看到在機械聲響起的同時液面動彈了一下,這意味著玻璃瓶裡有一小股液體被吸了上去,然後被氣流帶著噴到了第一塊糖的凹坑裡。

  托架帶著糖盤向左移動了九次之後,隨著黃銅機械哢的一響,向下移動了一格,然後當下一次機械聲響起的時候,它向右反向移動起來。

  隨著喇叭口裡的水汽不斷噴出,即使是在露天環境,霧氣也漸漸把整套機器遮掩得若隱若現起來。

  阿金沒有盯著托架方向看,而是耳朵裡聽著小鐵餅的起落聲數著數。

  “十、十一……二十……九十……九十八、九十九……”

  當她數到九十的時候,起手握在了小鐵餅下面的那個扳手上。然後等到九十九這個數字被數過後,她趁著小鐵餅上升到最高點,將落未落之際,眼疾手快的把扳手一扳。瞬時間,一塊鐵砧出現在小鐵餅下方,隨著小鐵餅“當”的一聲落在鐵砧上,整套機械裝置立時停了下來,唯有喇叭口還在不斷的朝向空中排放著蒸汽。

  繚繞的汽霧中,阿金先是把固定著糖盤的托架複位,然後麻利的將糖盤從上面卸了下來,擺放到一個下邊烤著炭盆的架子上。接著她又利索的換上了新的糖盤,隨後走回到小鐵餅前,把扳手扳開。於是,伴隨著“叮”的一聲,小鐵餅複位,新的一個循環開始了。

  如此往複十次之後,阿金拿出一柄前端帶著鐵鉤的長竹竿來,在鐵疙瘩下的爐灶裡掏摸了一番,鉤住了一個鐵環。接著,她奮力向外拉動這個鐵環,於是一塊擱在爐灶上方的鐵板被她拖動起來,徐徐蓋住了整個爐膛。

  接下來,阿金在另一個灶頭上熱了一小鍋糖漿,然後把架子上的十盤糖塊依次取下,挨個澆上糖漿,把每一塊糖的凹陷處都封閉了起來。

  最後,她把這些糖塊從盤子裡取出、掰開,放到了一個竹筐裡。至此,一批總量一千塊,總重二十斤的梨膏糖被製作完成了。阿金將因此收入一個大洋,而高易的預計淨收入則是七塊錢。

  阿金算過一筆帳,她的主人金湘玉出局一次所花的時間,她可以生產一百斤梨膏糖,她收入五塊錢,而她主人的收入只有三塊錢——上海人之所以在堂子前要加個“長三”二字,就是因為堂子裡的女校書們出局一次收三塊錢。

  對於這樣的收入,阿金是非常滿意的,因此當第一批二十斤梨膏糖製成之後,她馬上開始了第二批的準備工作。

  她首先將二十斤梨膏糖半成品放入一口大鍋內加熱、攪拌,熬成一鍋糖汁。然後澆入銅盤內,再放入銅格子進行分隔。 這些銅盤是有蓋子的,蓋子上有凸起的部分,把蓋子蓋好後正好可以在糖液中形成一個個凹陷。

  為了加速冷卻,這些銅盤配有專門的木製托架。把銅盤放在木托架上,置入一個盛著涼開水的大木盆裡,此時,銅盤正好大半沉入水中,卻又不虞被水完全淹沒。

  在等候糖塊冷卻期間,阿金先是走到鐵疙瘩的背面,那裡有一架固定在腳下樓板上的矮梯。她從樓梯旁邊的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呈丁字形的工具,然後走上矮梯,將丁字形工具的下端套在大鐵餅的六角形凸起上面,用力擰動起來。很快一個螺栓從大鐵餅上被擰了下來。

  阿金又從工具箱裡取出一根削得筆直的木棍,木棍上有著刻度。她把這根木棍從螺栓擰掉後所露出的孔中筆直伸了進去,接著她把木棍拉出來看了一下,木棍上濕掉的位置就是液面的高度。

  液面高度不夠,於是阿金提了壺水過來,從這個孔道裡小心翼翼的加了進去。每加一點,她就把木棍插進去比對一下,直到符合標準為止。

  加好水後,她重新把螺栓擰緊。接著,她又一次操起帶鐵鉤的長竹竿,鉤住蓋住爐膛的那塊鐵板的另一端上的鐵環,用力將它拉開,讓灶膛裡的火重新燃燒了起來。

  此時,糖塊已經差不多冷卻好了,阿金把它們從冷水盆裡一一取出,碼放整齊,以備下一步使用。

  她長籲了口氣,走過去看了看表頭,指針不過才到2的位置,這意味著她還有些空余時間。她下意識的抬起頭朝高易打拳的方向看去,那裡早已人去樓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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