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殘缺的蛾眉月,被幾片夜雲綴飾,昏暗的月光,給剛剛靜謐下來的汝州城,添上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祥和。熱鬧喧囂過後,似乎在告誡大地上的生靈,待鉛華洗盡,一切猶未可知…
除了總兵府依舊是滿堂燈火,汝州城大大小小的民房官宅,全部漆黑一片,這些鬧騰了一天的人們,早已精疲力竭,進入夢鄉了。而今夜又有大周皇帝聖駕在此,注定了今夜的夢,無比香甜。
由於天色太晚,迎親隊伍不便連夜返回,梁賢燁就下旨讓自己帶來的人全部回到軍營了。不過這也正是他的打算,畢竟,能這般低調下榻的皇帝,傳揚出去,又會收得一個好名聲。
新房裡,孫琳雪一直在打量面前這位皇帝夫君,她坐在紅色的喜帳下,同所有初為人婦的女子一樣,還不太習慣這樣的二人世界,忐忑不安的心,怦怦地跳個不停。
“唉…”梁賢燁滿目哀愁地歎了口氣,隨即負起手,獨自走到了窗台邊上。此番河陽之行,倒是真的讓他感覺有些良心作痛了。
如此隆重盛大的歡迎場面,是整個河陽府百姓對自己的愛戴,他們已經完全被表面的喜慶和功德所迷惑,不知這位孫氏皇后,其實是自己控制九安侯及河陽的籌碼。
古來談婚論嫁,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梁賢燁的這個選擇,則是出於自己的政治目的。但是讓他糟心的是,這位溫婉恬靜的女子,看起來真的太善良了,自己這麽做,是不是太殘忍了?
孫琳雪一臉疑惑地望著梁賢燁,她仿佛看見了一位孤獨的君王,在自己的喜房內,依然在思索天下大事的偉岸背影。不過,孫琳雪對梁賢燁的第一印象,仍舊是玩弄權術的鐵血帝王,這時候她淺淺地明白了些,也許今後,自己也會慢慢被這種氛圍侵染吧。
“陛下…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孫琳雪雙手托於腰間,小心翼翼地朝梁賢燁靠近,站在他身後三步以外,靜靜地打量著梁賢燁的渾身上下。
梁賢燁望著一片寂靜的汝州城,整個人好像是陷入了一種空靈的狀態,自然合上的雙眼,感覺不到前方任何事物,只有微微清寒的風,輕拂過自己的長發,喜紅色的龍袍,隨風搖曳。
這一刻,孫琳雪想了很多,雖然她很思戀林逸風,但她也認識到,必須接受眼前的一切。因為如今的孫家,再也不是之前的孫家了,也許離開,意味著一種解脫。而且,自己馬上要成為皇后,那份高貴的榮耀地位,她知道,可以用來辦很多事情。
人就是這樣,挺過逆境後,心性會慢慢成長,有時候迸發出來的力量,總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就像現在的孫琳雪,原本弱質纖纖的她,竟也喚醒了骨子裡的堅韌敏銳。
“嫁入帝王之家,也許,未來你受的苦,要甚過平常百姓。朕閱人無數,第一眼看見你,便知你是個天性善良的女子…朕在想,這樣是不是有些為難你了?”梁賢燁腦子裡一片凌亂,他是真的忍不住要憐惜身後這位女子,以致於他能想象得到,孫琳雪在后宮的日子,將會十分淒苦。因為,自己曾許諾過幽姬,她才是后宮的真正主人。
兩相矛盾,梁賢燁感到很惆悵。
“陛下心性仁厚,為政以德,是大周臣民之福,能被陛下看中,真的是琳雪莫大的福氣,受不得陛下這般道歉。”孫琳雪很錯愕地說道,她想努力地解釋什麽,但又不好說什麽太冠冕堂皇的話。
可這一切,在梁賢燁眼中,都是屬於這個女子天性的純真善良。
“你不必感到勉強的…”梁賢燁帶著兩隻充滿了柔情的眼轉過身來,慢慢拉起孫琳雪的雙手,輕聲細語地道:“世人皆以為朕只是感念孫總兵才立你為後,其實他們不知道,早在父皇在世之時,父皇便有聯姻孫氏的想法…”梁賢燁有些語無倫次地說了早些年他聽說過的這件事,因為他真的不知道,該和這位女子談什麽話題,才能讓她一直保持這份純美。
孫琳雪一臉驚愕地喔著朱唇,她還從來未曾聽說過這件事,只不過,驚愕過後,想到自己那位慈愛父親的名號,美麗的花容,生出一絲傷感。
“對不起,朕…”梁賢燁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對待孫琳雪,因為她實在太純良了,潔白無瑕的內心,與自己黑暗破敗的心靈完全相反,他甚至感到害怕,自己會不會讓這位女子,最後變成如他一樣的怪物。
“沒關系的…陛下,你真不用對臣妾這麽客氣…”孫琳雪忍住不讓自己眼眶裡的淚珠掉下來,她實在不想讓心中的悲傷,展現在這位皇帝面前。
“朕能理解。”梁賢燁放開自己的雙手,輕輕捧起孫琳雪的臉,拇指為她拭即將要掉下來的眼淚,又十分憐愛地說道:“朕與你不同,很小便失去了自己的母后,在眾皇子裡,也算不上什麽,父皇給予朕的疼愛,完全不及孫總兵對你養育之情的分毫。如今他老人家為國盡忠,化為不朽英靈,朕一直感懷在心,日日夜夜,不敢忘記他對大周所做的一切。故而才下定決心要補償孫家,封昊兒為侯。至於讓你做朕的皇后,則是朕發自內心的選擇。”
孫琳雪真的很感動,淚水在花容之上肆無忌憚地宣泄,她怎麽也沒想到,第一印象的鐵腕皇帝,竟能跟她訴說如此柔情的話語。
“陛下…你也是一位命途多舛的人…”孫琳雪很傷感地嗚咽道,本來在她眼裡,所有能成為皇帝的人,該是多麽光鮮亮麗,從小錦衣玉食,無憂無慮之人,可現在她卻被梁賢燁的這番話勾起了心中的悲情。
“世間所有的路,唯有帝路是最殘酷的,朕二十加冠封王福州,靠著自己的努力,才登上現今的位置。可是,到了這一步,朕終於深切地感受到,當皇帝真的很不容易…”梁賢燁越說越悲傷,灼熱的龍目,竟也開始不由自主地掉下淚來。
孫琳雪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麽,面對這樣一位在自己面前崩潰,成熟堅毅的君王,作為女子,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安慰他。畢竟,皇帝的苦痛,不是一般人能夠理解的。
“來,我們坐下說吧。”梁賢燁從臉上擠出一抹看起來很幸福的悲笑,牽過孫琳雪的手,把她帶到了擺滿美酒佳肴的喜桌前。
……
紅燭的燈火,影影綽綽,蠟炬垮落下的蠟痕,匯聚到下方的金質燈盞上,像是一灘被淚水澆灌的鮮血,看起來極盡傷淒荒涼。
梁賢燁和孫琳雪對坐而視,他悲意漸起,欲以美酒化愁,於是先給孫琳雪倒上一杯酒,自己又倒了一杯。翡翠玉的杯盞,渾濁的烈酒,像是盛著天宮瓊漿。
梁賢燁端起玉杯,一飲而盡,烈酒入喉,隻感覺火辣辣的胸口,要讓自己暢快淋漓地發泄一通。
孫琳雪則是輕抿了一口,從來未曾沾過酒水的她,隻覺這烈酒很辣,又很苦澀,倒是喝不出什麽滋味來,但是看著皇帝喝的如此酣暢,她還是有些面帶緋紅地生出一抹淺笑。
“家事國事,天下紛亂雜事,怎敵肚中酣酒?美辰美景,古今多少風流,何及眼前美人?”梁賢燁連灌了幾口之後,詩性大發,望著面前的孫琳雪,竟脫口而出一副對仗工整的詞句。
“陛下真乃是文采非凡!”孫琳雪掩面輕笑,滿面桃紅地倍感欣喜,這等鐵腕君王,竟也有如此風騷的一面,確實是增添了幾分別樣的活靈活現的樂趣。
自古才子多風流,其情懷,多孤傲厭世。而像這樣一位才華出眾,又能運籌一國社稷的君王,顯然要比他們強過百倍。
“你知道嗎?有時候,朕真的好累,好想什麽都不管,去江邊熱一壺溫酒,憑孤帆垂釣…”梁賢燁有些醉意了,臉上紅暈漸起,酒漬浸濕了兩鬢。
“陛下正直風華正茂之時,怎能生出如此悲情呢?還有無數生活在貧苦之中百姓,等待著陛下的福澤呢。”孫琳雪一臉寬慰的樣子,很認真,燭光下的精致面容,動人心魄。
“朕的五皇兄,馬上就要來報復梁家了…本來他是所有皇子裡最耀眼的明珠,因為言行不慎而被父皇疏遠,七年留守南疆,直至父皇駕鶴仙逝,他也沒有回來看父皇最後一眼…”梁賢燁說得很淒涼,因為他很能體會到梁賢禹的心思,就如自己這幾年在福州的時光一樣,無時無刻,不想著回皇城報復。而那被恨意和權利衝昏的頭腦,很容易讓人乾出傻事來。
梁賢燁是真的不想再禍害天下百姓了,他能想象得到,為了皇位,將來和自己的骨肉兄弟死命搏殺有多麽殘酷。
“臣妾雖不懂得什麽大道理,但是古來為爭奪皇位手足相殘的事例,父親給臣妾講過不少。只能說,陛下同那些皇帝們一樣,要做一件極不情願,卻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一向乖巧內斂的孫琳雪,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對了皇帝變得深明大義了起來。
梁賢燁笑了,像是被說道心窩之處…手足相殘,自己最仰慕的李唐太宗,就是當年親手射殺了自己的皇兄,太子李建成。
而自己已正位成帝,所做的一切,都不用負擔任何壓力,心裡的愁苦,也只是出於內心深處的善良作祟罷了。
“是啊,不得不做…”梁賢燁再次猛灌一口烈酒,他兩眼閃過一道清冷的光芒,注視著手裡的玉杯,“只是苦了天下百姓…”
梁賢燁已經慢慢地,在孫琳雪心中塑造了一個心的形象。所謂酒後吐真言,孫琳雪現在覺得,也許所有的計謀手腕,有時候真的是不得已而為之。這位幾乎挑不出什麽毛病的皇帝,就是這樣,時時刻刻惦記著自己的臣民。
“陛下會殺了五皇子殿下麽?”孫琳雪很鎮定地問道,她放下酒杯,望著面前越來越沉入醉意的君王,感慨良多。
“不知道…再說,鹿死誰手,還不一定呢…”梁賢燁直接提起手邊的玉壺,往嘴裡塞,酒水橫流,滑過精致的面龐,從頸部一直流進胸膛。
“陛下一定能勝利的!”孫琳雪沒有多說,而是主動挪到了梁賢燁身旁,掏出自己懷中的手帕,為他擦乾還在流淌的酒水。
梁賢燁的心被觸動了,他努力地凝住自己的雙眼,不想讓面前這位美麗的女子變成模糊的影像,於是他直接站了起來,一個踉蹌,撲進了孫琳雪的懷裡。
孫琳雪一臉驚愕地想要躲開,可是,身體卻好像不聽使喚了一樣,逼著她接受這撲面而來的皇帝。她用兩隻纖臂,奮力地托起昏沉的梁賢燁,把他扶到了床榻之上。
梁賢燁的眼,卻是再也沒有力量睜開了,幾經掙扎,終於是雙眼一合,昏睡了過去,兩隻執掌乾坤的大手,像是要努力地追尋著什麽,死死地抓住孫琳雪的白皙纖手。
孫琳雪很謹慎地為梁賢燁擦乾混雜著眼淚和酒水的液體, 把梁賢燁的身軀,擺正了平躺在床榻之上。
就在她剛想要掙脫那雙大手,準備去打一盆熱水替梁賢燁擦洗的時候,迷迷糊糊的梁賢燁,竟開始低聲呼叫了起來,“母后…對不起…都是他們逼的…”
孫琳雪滿臉困惑,但是她能感受到,那聲母后,真的好淒涼,她很同情地歎惋道:“你到底是背負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辛酸過往…”
可看著逐漸昏睡下去的梁賢燁,孫琳雪又努力地讓自己平複下來,她在心裡默念,他終究是皇帝,不可因為一時的憐憫放下戒心,林公子,希望你能明白我心裡所想,有朝一日,我一定會相助你和葉大哥的…
原來,孫琳雪想通的事情,竟是為了幫助葉靖!
自從她不經意之間聽說葉家慘絕人寰的事情之後,從那時起,她就知道,無論父親功成還是功敗,絕對會落得同葉老帥一樣的下場。她也知道,這兩個人,實在是太像了。
於是她自甘接受為後,因為皇后之位,真的是擁有無限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