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稀疏星辰掛在高空,一匹從皇城趕來的快馬,打破了汝州城的寧靜…
“籲~”來人提韁高呼,氣喘籲籲,在如此清冷的天氣下竟滿頭大汗,焦頭爛額的模樣,像是出了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戰馬厲聲嘶鳴,擾亂了整個總兵府的寧靜,本來今日是皇后起駕還宮之際,誰也沒想到,空氣會變得如此凝重。
就在那人還沒來得及回神時,徐長平提刀從院子裡飛了出來,長刀一橫,壓聲問道:“你是誰?”
昨夜他也喝的酩酊大醉,原打算早早起來晨練一番,碰巧遇見了外面傳來的急促馬蹄聲,於是直接駕刀而出。畢竟,當今聖上剛剛歡度一夜春宵,豈容他人驚擾?
“徐元帥,屬下是齊將軍派來的,有要事向陛下稟報!”那人穿著一身暗青色蟒袍,腰掛繡紋倒,拱手對徐長平立即解釋道,又拿出了齊喆早已準備好的印信。
“齊喆?”徐長平頓了頓,慢慢收起了手裡的長刀,只不過,看這來人的服飾,此前並未見到過,徐長平依舊沒有放下警惕地問道:“陛下還在休息,既然是齊喆派你來的,有什麽事,不能對本帥講麽?”
“這…”那人顯得十分為難,他兩眼露著憂色,又不好對徐長平說出其中的秘密,值得咬牙道:“其實是…幽娘娘托齊將軍送的信…”
早在他們錦欽衛捕獲那封密函後,齊喆就下了死命令,除了皇帝陛下,絕不能讓任何一個人知道,哪怕是徐長平元帥。
所謂直隸於皇帝,梁賢燁要的就是這個效果,齊喆算是老老實實地盡了自己的本分,所以他特地叮囑過信使,絕對不能透露給徐長平,因為這樣一來,自己和陛下的秘密就要引人生疑了。
好在這位錦欽衛的來使,算得上腦子靈活,竟搬出了羽幽的名號。想那羽幽可是陛下最寵愛的妃子,這私密之事,徐長平自然不會多問。
徐長平錯愕地點了點頭,把刀收回了自己的刀鞘,這時候,總兵府的大門突然被打開了,孫昊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出來,呼了一大口白氣。
“這一大早的,竟有不速之客,是什麽意思?”如今的孫昊,全身的氣息已經完全和之前那個少將軍不同了,那蓬勃的氣焰,簡直有些膨脹到目中無天的地步。年紀輕輕的,自己就有了王侯之位,又好事成雙地當了國舅,這樣的榮耀,倒也真值得人自負。
“他是來找陛下的,說是有要事匯報。”徐長平帶著微笑對孫昊解釋道,竟然是齊喆派來的人,也算是自己的弟兄,他當然不會眼睜睜地讓孫昊盛氣凌人。
“見過九安侯爺!”那錦欽衛對著孫昊拱手笑了笑,一臉愧疚意,其實他知道,面前這孩子,雖然地位極高,但那太過囂張的心性,根本就不是成大事的人所有的。
“找陛下?”孫昊沒有正眼看他,而是回身望了望,帶著一臉輕蔑地道:“陛下和皇后娘娘尚未起身,你這是要壞了頭喜麽?”
看著孫昊這咄咄逼人的樣子,徐長平心裡頓時生出一股怒意,他怎麽也沒想到,這小小年紀的孫昊,竟高傲到了這個地步!
“孫侯,還請不要為難這位兄弟,畢竟是有要事來找陛下的,出了問題,你我都承擔不起。”徐長平從鼻腔裡嗤出這席像是長輩教訓晚輩的話,倒真讓孫昊變了顏色,這也正是徐長平所期望的,量你再位高權重,也不敢耽誤皇帝的事。
“好吧,那我派人去叫陛下。”孫昊有些憤憤不平地盯著徐長平,他認為,這位戰功赫赫,跟著皇帝出生入死的徐元帥,就是看不起自己。可是孫昊並不為此煩惱,他所追求的,遠遠不止當前的這些。
徐長平對著那位錦欽衛無奈地歎了口氣,說到底,現在的形勢讓他們不得不對孫昊做退讓,因為是陛下鐵了心在彌補孫家,他們也無可奈何…
孫琳雪徹夜未眠,一直照顧梁賢燁到很晚,夜裡梁賢燁吐了很多次,都是孫琳雪幫他一遍遍擦洗,她又聽見這位皇帝說了很多胡話,反正盡是和他小時候有關,卻也沒有聽得什麽有關當下的重要消息。
於是她在床榻邊坐了一整夜,直到天朦朦亮時,才忍不住地昏睡了過去,頭上的金鳳珠釵全部被摘下,一頭秀發,凌亂地搭在梁賢燁的手邊。
咚咚咚~
當門口傳來幾陣很謹慎的敲門聲時,梁賢燁的兩隻眼,驀地睜開,帶著一股濃鬱的酒氣,雙眼似乎有些渾濁,隨即他捂著頭慢慢抽起身子,不斷拍打自己的腦袋,這才清醒了些。
“孫姑娘…”梁賢燁看著床榻邊的孫琳雪,滿面疲憊,修長的睫毛,隨著呼吸輕輕浮動,白皙如凝脂的花容,成為滿是大紅色的喜房裡,一道明媚的風景。
梁賢燁不忍打擾正在酣睡中的孫琳雪,他十分呵護地為孫琳雪披上床上的錦毯,自己則是小心翼翼地爬下床沿,微微整理好衣冠後,朝著房門走去。
“陛下,侯爺來話說,從皇城來人了,有要事向您奏報。”一道很嬌嫩的聲音,不緊不慢地說道。
屋子裡的梁賢燁,瞬間凝起雙目,皇城來人?莫非是齊喆那邊有消息了?這是他作為執掌乾坤造化之天子,與身俱來的敏銳直覺。
房門被推開,梁賢燁只見一位長得很靈巧的丫鬟,眨著大眼望著自己,美好絲毫卑微畏懼的神色,雙目之中的純潔無暇,讓他心裡一陣舒暖。
“你叫什麽名字?”梁賢燁很平靜地對著丫鬟笑道,這尚未被宮廷氣息所侵擾的純美,真的讓他很舒服。
“回稟陛下,奴婢叫穎兒,是皇后娘娘的貼身侍女。”穎兒眨巴著明亮的大眼,笑著回梁賢燁的話,又十分靈巧地用眸子看了看屋裡的小姐。不小心瞥見孫琳雪身上的錦毯,心窩突然一陣抽搐。
“也難怪是她的侍女…”梁賢燁再次露出了舒暢的微笑,對著穎兒說道:“行了,你進去好好照顧皇后娘娘吧,朕下去看看怎麽回事。”
穎兒委身恭送梁賢燁,隨即一溜煙地跳進了喜房…
梁賢燁邁步在孫府裡,所有下人都對他微笑拱手行禮,經過昨日梁賢燁無微不至仁厚舉動,孫家的人,已經徹底喜歡上了這位姑爺,哪怕他是一國之君,也沒有絲毫忌憚。
這也讓梁賢燁很開心,以至於任何一個人朝他打招呼,他都會很和善地用微笑示意,你來我往,沒有一點君民隔閡,氣氛和諧至極。
“陛下,是齊喆派來的人,送來一份幽娘娘的密函。”徐長平從懷裡掏出那個暗黃色的信封,雙手呈遞給梁賢燁,好讓他知道,自己尚未過目。
梁賢燁有些驚愕地朝著門外望了望,這個時候,那位錦欽衛則是一臉莊重地朝著梁賢燁鞠了一躬,雙目裡異樣的光芒,讓梁賢燁瞬間就明白了這一來二去的曲折用意。
“嗯…長平,你現在去營地召集兵馬,咱們準備早飯後出發了。朕擔心幽姬另有口信,想和那位小兄弟談一談。”梁賢燁對著徐長平吩咐道,很自然地將信塞入了自己的衣袖,而後又負起手,裝作一臉輕松的樣子。
徐長平自然不會對梁賢燁有什麽疑心,於是拱手告畢後,直接去找自己的戰馬。
……
確認徐長平走後,梁賢燁才對那位錦欽衛招手,他們最終來到了總兵府二樓正廳,這裡,正是當日孫文成和葉靖相逢後交談之處,無人敢擾,不失為一方密室。
“陛下,齊大人現在正準備人手對付方統領,我們打算直接生擒他,用您的金牌玉印作為宣罪之信物。”那錦欽衛,私自面對梁賢燁,將齊喆成為齊大人,並非是外人所知的齊將軍,終於放下了之前那番卑躬屈膝的模樣,因為,他自知,他們才是最受皇帝信任的人。
梁賢燁沒有說話,而是無比認真,字句斟酌地看完了整封密函,而這封密函,正是方寧澤派人送給五皇子梁賢燁的私通函文。
“方寧澤…可真是一個視忠義如無物的家夥啊…”梁賢燁先是有些震驚地歎息感慨道,隨後那雙深邃的龍目裡,閃出一抹濃烈的殺戮戾氣,他把密函緊緊攥在手裡,聲音清冷地道:“你們錦欽衛初立,便立下如此社稷大功,不枉朕一番苦心。只要你們能給朕想辦法拖住方寧澤,待朕回皇城,便親手結束了這個牆頭草…”
“自皇城大戰結束後,禁軍營擴充到了八萬人,實力強硬至極,齊大人現在最擔心的便是,那些被方統領蠱惑的禁軍兄弟死命反撲,到時候,便超出了我們的能力范圍。”謹言慎微,錦欽衛使稟出了他們目前遇到的困難,清秀的面容之上,一股憂色躍然。
“你回去告訴齊喆,他大可放開手腳抓捕方寧澤,那些禁軍將士,都是一心忠君愛國的淳樸百姓,不會跟著方寧澤為非作歹的。”梁賢燁渾身上下散發著磅礴的自信,或者說,這就是身為皇帝的威嚴所在。
“是!”錦欽衛使對著梁賢燁拱手,隨後推身出了密廳,直接飛遁而去。
“方寧澤啊方寧澤,朕就知道,你不會這麽死心塌地效忠於朕的…”梁賢燁帶著些許傷感,但依然掩飾不了面上的清冷,他把密函原封不動地裝好,揣在胸口,邁步出了屋子…
……
“小姐!小姐!”穎兒輕輕拍打著孫琳雪的肩頭,兩眼很認真地注視著孫琳雪,心裡卻是焦灼不堪。
“嗯…”一陣嬌嗔,孫琳雪慢慢睜開雙眼,隻覺四肢有些麻木,後背很涼,但是看著身上披著一床錦毯,心裡不覺有些震撼。原來那位皇帝,並不是只在神志不清的時候才有柔情,這份小小的關懷,讓孫琳雪覺得很暖。
“小姐,我昨夜聽人說,昨天來了一個了不得的人,被侯爺刀兵相向趕走了。”穎兒像是很著急,雙手不聽地在大腿上捶打。
“我知道啊,可是,昊兒並沒有對我說。”孫琳雪一臉茫然地望著穎兒,根本不知道有什麽了不得,至於讓她這樣。
“哎呀…小姐,有人跟我說說,那來者,是江湖第一名門玄天閣的閣主,林老先生!”穎兒柳眉緊蹙,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渾身顫抖地拉起孫琳雪的手,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麽。
孫琳雪忍不住一陣驚呼,花容失色,她用纖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相信剛剛聽見了什麽。
“唉,我也就是告訴告訴你…現在陛下還在這裡呢,你可千萬不能多想!”穎兒很認真地對孫琳雪勸告道,其實,她真的糾結了好久,也不知道,這個消息,到底是在寬慰小姐,還是讓小姐更傷心。
“罷了…”孫琳雪忍住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她知道現在的孫昊變成了什麽模樣,所以,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於是她接著極為堅韌地說道:“穎兒, 等我們入了皇城,就忘掉這些事情吧…”
孫琳雪忍著身上傳來的麻木感,很奮力地站了起來,這個時候,她最想念的,其實是自己的娘親,馬上就要分別了,還沒來得及說告別之言。
“皇后娘娘,昨夜侍寢可好?”一道清朗的笑聲,從閣樓廊台衝了進來,只見精神奕奕的孫昊,展露著兩排皓齒,出現在了喜房門前。
“有勞孫侯爺費心了,陛下待我一見如親,昨夜良辰,甚感愉悅。”孫琳雪不卑不亢地從嗓子裡擠出這番話,盡管心中陣痛難忍,但是她知道,眼前的弟弟,再也不是那個以前的弟弟了,兩小無猜的姐弟,再也回不去了。
“姐,從今以後,你就跟著陛下享福吧,我會好好照顧孫家老少的。”孫昊的臉上,閃過一抹不屑,如今的他,不知道被慘痛的打擊扭曲到了什麽程度,連自己最親愛的姐姐,都再難平和面對了。
“總有一天,你會知道,父親的死,與你有莫大的關聯!”孫琳雪對著孫昊一陣怒喝,帶著從未有過的威嚴,從孫昊身邊掃風而過,任由淚水在眼眶翻湧,她也絕不會再回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