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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江湖客》第2章 為什麽所有的逃亡都從破廟開始
  唐薇吃力地睜開眼睛,腦袋兀自昏昏沉沉。四圍黑漆漆的,也不知身在何處。只有一線微弱的月影,唐薇看了許久,方勉強看清月光是從屋頂處的破洞漏下。她這才發覺自己躺在地上。地上泥土潮濕,觸手可及的地方似乎有小蟲窸窸窣窣爬過指尖。唐薇“呀”的一聲跳了起來,使勁兒拍打著衣服,生怕有蟲子鑽進去。

  “你最好安靜些。”角落裡幽幽飄來一個淡淡的聲音,很輕,但是在黑暗中驟然人語,還是把唐薇嚇得不輕,不由尖叫一聲:“啊!”

  沒想到還有人!唐薇向出聲的地方看去,只見一團墨似的漆黑。這團比其他地方濃重了許多的墨影好像會生長,在唐薇驚駭的目光裡伸展,飄移到了她的對面,在僅有的一絲月光下,騰起兩點星光。

  唐薇使勁兒揉揉眼睛,方才發現那如星的明亮屬於一個人的眼睛。暗夜裡看不清這個人的長相,除了這雙出奇明亮的眼芒,隻依稀可見他中等身材,一身玄衣。

  “你……”有些驚嚇過度的唐薇張大了嘴巴,一時不知說什麽。

  “‘你是誰?你要幹什麽?’你是要說這些話吧?”那人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笑又接著道:“你先閉上嘴,聽我說就可以了。我是誰,你沒必要知道。我只是受雇於人將你帶到紫薇山莊,其他的,你無需了解。”

  唐薇呆了呆,又冒出更多的問號:“紫薇山莊是什麽地方?誰讓你這麽乾的?不……不對呀,我想起來了,你,你是搶親的!”唐薇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沒錯,雖然鳳冠霞帔不見了,但的確是自己新婚的禮服啊!刹那間她什麽都想起來了。

  今天是十六歲的唐薇成親的日子。唐薇的父親唐季清與當今太師張可俞是世交,在唐薇和張太師的獨子張華還未出生時,兩家父母便指腹為婚。之後不久唐季清因厭倦了官場,辭官回到江南老家。一晃十六年過去,到了成親的年齡,唐薇在兄長唐松的護送下,千裡迢迢來到京城與張華完婚。

  唐薇捧住自己的臉頰,她清晰地記起自己坐在喜轎中心如撞鹿的情形。

  蓋頭下,觸目所及,都是朦朦朧朧的紅。自己的臉頰也一定映紅了吧。只是不知這個素未謀面的夫君張華,是個怎樣的人物?正暗自思忖間,忽覺轎子猛然一歪,繼而被重重摔下,唐薇猝不及防,也摔倒在轎中。隨即便聽聞轎外亂成一片,呼喝聲,摔打聲,妝奩散落的聲音,亂作一團。

  唐薇哆哆嗦嗦地縮在轎子裡,緊緊攥著衣角,想出去逃走,卻又不敢亂動,就連掉在腳邊的紅蓋頭她也不敢去撿。可是,在這種情況下似乎躲在轎子裡也不安全吧?她鼓足了勇氣,按捺著似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手腳並用爬出轎子,正要抬頭看個究竟,只見一個黑影從眼前閃過,隨即自己腦後被重重一擊,便頓時失去了知覺。再次有意識的時候,自己就已經身處此地了。

  想到這裡,唐薇顫抖著身體,看向對面的人:“為什麽?”

  那人歎口氣,道:“張太師及其子張華通敵賣國,罪當不赦,今晚就要被秘密逮捕,姑娘的一位故人不忍見你趟這混水,遂托在下帶你離此險境。至於這位故人的名諱此時不便透露,姑娘只要到紫薇山莊自會明了。現在你知道了你想知道的一切,能安靜了嗎?要知道我們還在逃亡的路上呢。”

  通敵賣國?好大的罪名。自己就這樣逃過一劫嗎?不對啊,雖然並未禮成,但張唐兩家有婚姻之約仍是事實,

追查下來,不僅自己脫不了乾系,恐怕父兄也難逃罪責!想到這裡,唐薇已是一身冷汗,剛要繼續追問,卻聽“嗤嗤”破風之聲,似乎是兩枚小石子射來,隨即她腿彎一酸,喉間一窒,竟不由自主坐倒在地,已是身不能動,口不能言。那玄衣人如鬼魅般移到唐薇身後,托著她的脅下,將她攜裹到陰影裡。  此時,就聽破屋外傳來走路的沙沙聲以及沉重的喘息聲。片刻,聲音更近了,似乎來人走到了破屋門前。只聽一個喘著粗氣的聲音道:“常大人,這兒有個破廟,咱們在這兒歇會兒再走吧?”另一個冷酷而傲慢的聲音回道:“不行,以我的經驗,這些亡命徒都是夜晚走路,白日休息,咱們這會兒也必須抓緊趕路,才能追上他們。”這位被叫做常大人的聲音停了下來,似乎在觀察周圍地形,果然過了片刻又道:“安寧,為保險起見,你去檢查一下破廟。”

  那位牛喘不已的安寧應聲走向破廟。唐薇隻覺心在狂跳:要被發現了!玄衣人似乎有所察覺,他輕輕拍拍唐薇肩頭,似是在說“別擔心。”

  正在此時,又聽常大人的聲音響起:“算了,安寧,不用去了。”

  且不說唐薇,似乎那安寧也有些不解,他壓低了聲音道:“大人,萬一他們就藏在這裡呢?”常大人頗有些囂張地大笑著:“人要動腦子,學會觀察,乾事情才會省力氣。你看,這破廟門口都被雜草掩住了,但這些雜草並無折斷踩踏的痕跡,而且,連破門上面的蛛網也都完好無損,這說明什麽?說明他們根本沒來過這兒。”

  安寧“哦”了一聲,又諂媚道:“常大人神機妙算,英明神武,皇上賜您‘神捕’之號真是實至名歸啊。”常大人頗為受用,哈哈笑道:“你這小子很是有些潛力嘛,回頭我送你一本我寫的《草寇犯罪心理學》,你好好學學。”安寧喜不自禁:“謝大人。小寧子還有個非分之想,就是想讓常大人到時候能在書上簽個名,不知大人可否……”

  說話間,兩人已漸走遠。玄衣人松開唐薇,輕笑道:“原來是常冬瓜這個草包。這廟破成這樣,誰會走門?好了,可以睡個安生覺了。”說罷撇下唐薇又隱入黑暗中,不複言語。唐薇暗自用力,身子卻依然動彈不得,無奈隻好閉目養神,不多時竟也自睡去。

  再次醒來時,已是天光大亮。唐薇小心翼翼地動動身子,啊,又能動了。她趕忙從地上爬起來,四下張望著,卻並不見玄衣人的身影。只見自己呆了一夜的地方,果然是間破廟,門窗尚在,但俱已破損的不成樣子,滿地都是積了多年的枯枝敗葉,搖搖欲墜的供桌上除了厚厚的一層灰,早已沒了神明的塑像,牆上斑駁著些許圖案,卻已不可辨,也不知這小廟曾是何方神聖的香火。正對供桌的廟門雖然還好好關著,但早已破朽不堪,似乎稍一碰就會化成齏粉。唐薇想了想,還是認為不從那裡走比較安全。她貓了腰,從西牆的破洞鑽了出去。撥開牆洞外一人多高的雜草,只見是一片豁然開朗的平地。

  平地上正有一人在打拳,從灰暗的衣服上來看,應該是昨晚的玄衣人。那人的拳打起來柔中帶剛,虎虎生風,初看起來是在赤手打拳,但一伸手、一出拳時,似乎都可見隱隱劍光。他袍袖舒展,每一招式都打得極為認真,起勢時可說是緩慢甚至優柔,卻有如大山壓頂、雷霆萬鈞般不可擋之勢;招至則如滄海大川之水凝於一點,森然劍氣若逼,卻是蜻蜓點水,亢龍有悔。

  唐薇不禁看得癡了,喃喃道:“飄若浮雲,矯如驚龍。”玄衣人聽見,衝她微微一笑,順勢收住,走上前來道:“到底是書香門第的大小姐,頓時叫在下的村野粗拳精致了起來。”這人身材勻稱,眼仁明亮,濃眉如劍,唇邊一抹短須,整齊利落,乍看上去並未特別之處,似乎是放在人堆裡絕對會被淹沒的樣子,但不知為何,就是讓人想再多看他幾眼,似乎他全身都散發著吸引人的奇特而溫暖的磁力。

  唐薇低了頭, 用眼角瞟了他一眼,又一眼。

  那人卻好像毫無察覺,隻彎腰從地上拎起一個包裹,遞與唐薇:“姑娘把這身衣裳換了,我們好趕路。”

  唐薇接過包裹,咬咬牙,“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唐薇小女子死不足惜,還望大俠救我父兄!”

  玄衣人嚇了一跳,趕忙扶她起身:“姑娘這是幹什麽?”

  唐薇卻執意不起,哭道:“張太師通敵賣國,可我與張華有婚姻之約,恐怕會牽扯到父兄……”

  “原是為這個……”玄衣人反倒笑了,他抱起肩,用右手食指按摸著唇邊短須,道:“在下是搶親的盜匪,還被官府追著,與姑娘素昧平生,姑娘如何能將此大事輕易托付?”

  唐薇抬起頭,目光灼灼:“小女子雖然不曾與你這樣的江湖人打過交道,但也曾聽說,你們江湖人都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小女子現在雖然身無分文,但如你所說,你是受雇於小女子的一位故人,只要到了那什麽山莊,小女子一定求那位故人給你重謝!”

  唐薇歎口氣,又道:“再說,此刻,除了你,我還有其他人可求嗎?”

  “姑娘大義凜然,可敬可佩。不過你知道嗎,此次張太師事發,原是你父兄告發,你的出嫁也不過是為了穩住張太師而已。”玄衣人也歎口氣:“你父兄以你為餌,早把你當作一枚棄子,你卻還為他們擔心?姑娘,你還是省省,操心操心自己的將來吧。我去摘些果子做早飯,你快去換了衣服罷。”

  說話間,玄衣人已走進密林,隻留下唐薇如五雷轟頂,癱坐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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