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西坊原是農郊野荒之地,隻兩三個小村落,稀稀拉拉的分散著幾十戶農家,甚是蕭索。京城雖然位高權重之人眾多,但一個個都寧願在京城中心圍著皇城擠破腦袋搶一個小院落,也不願大老遠跑到這蠻荒之處跑馬圈地。十余年前,皇帝微服私訪,據說是因為迷路七拐八繞地來到了西坊。哪知皇帝見此處雖然人煙稀少,卻自有番野趣,竟是一見鍾情,回宮後就頒了旨意,讓在西坊修座避暑消夏的夏宮。
皇帝有意,下邊的人自不敢怠慢,隻用了一年多的時間宏偉壯麗的夏宮便起來了。這座龐大的夏宮幾乎佔據了西坊全部的地皮,原本的幾個小村,幾戶小民也不知被官府趕到了何處,反正是從西坊消失了。驗收這座宮苑時,皇帝足足在裡面徜徉了三日,龍顏大悅,禦賜親題常春園。為顯示皇恩浩蕩、與民同樂,皇帝還下令拆除了常春園南面長長的高圍牆,準許平民依舊在那裡種田,而皇帝也可在常春園的宮殿中眺望稻花十裡的田園風光。
此刻,一身嶄新朝服的唐季清站在常春園的至清殿的白玉階下,等待皇帝的召見。皇帝年紀大了,相比威儀森嚴的皇城宮殿,更喜歡常春園不受拘束的清明景色,是以雖已入秋,仍然長住在此,日常事務均在這園中的至清殿處理。
唐季清顯然對這皇帝眷戀的迷人風景並不在意,甚至微帶涼意的初秋的風也不能幫唐大人去掉一身的燥熱。
唐季清從袖中掏出一方羅帕,擦了擦額上的汗珠,剛要將帕子放回袖中,卻瞥見羅帕上繡的紫紅色的小花,一時怔住。此時,恰聽得黃門內侍尖銳的聲音喊道:“宣唐季清!”唐季清顧不上多想,收了帕子,整整儀容,匆匆進了殿。
皇帝坐在堆滿文書奏折的書案後,一臉疲憊地揉著太陽穴。侍立在旁的夏公公趕緊上前,將準備好了的參茶奉上。皇帝略略抿了一口,便隨手將參茶擱在龍案上。夏公公極有眼色,見狀趕忙躬身退下,幾個小黃門唯唯跟了他,俱退出了至清殿。
殿門關上,皇帝這才叫伏身施禮的唐季清免禮,隨意問道:“何時到京的?可曾見過太子了?”
唐季清恭敬答道:“臣謹遵聖旨,於迎親後半月方動身,日夜兼程,今晨方至。臣到京後即刻到夏宮候旨,尚未及見過太子。”
皇帝似乎還算滿意的“嗯”了一聲,道:“張可俞這案子朕交給太子督辦,一會兒你到太子那裡,協助他盡快結了此案。”
唐季清垂首答是。皇帝看看他,微微笑道:“此案雖說由太子查出徹辦,但若無你暗通消息也不可能辦的這樣乾淨利落,你也算是首功,想要什麽賞賜,就說吧。”
唐季清又施一禮道:“蒙皇上恩寵,起複老臣,還加封了首輔,老臣已是受之有愧,怎敢再要賞賜?臣定當肝腦塗地,以報聖恩!只是……只是……臣……”
皇帝仍是微笑:“想說什麽就說吧。”
“張可俞的罪,按本朝律例,當滅族,但小女雖與罪犯張華有婚約,畢竟尚未禮成,不知皇上可否開恩赦免小女……”
皇帝冷笑道:“你的女兒,不是已經被你救走了嗎,何苦在朕面前演這出戲。”
唐季清身子一顫,撲倒在地:“安排小女出嫁是此次抓捕計劃最重要的一環,為的就是讓張氏父子放松警惕、乘機以最小的損失一舉殲滅叛賊。小女自幼是臣的掌上明珠,臣心疼她不假,可在家國大義之前,並不會拘於此等兒女私情,
怎會自作聰明、為這次重要行動埋下不確定之因素?望皇上明鑒!” “這麽說,劫走你女兒的江洋大盜不是你安排的嘍?”
“江洋大盜?”唐季清心中一驚,竟忘了君臣禮儀,抬頭直視皇帝,眼神茫然而慌亂:“那捉到沒有?小女現在何處?”
皇帝盯著唐季清,將他的慌張盡收眼底,半晌方悠悠道:“看來的確不是你……你放心吧,朕已經派神捕常刀浪去追查了,總會給你個說法的。”捉到了人,若審出幕後主使不是唐季清便罷,順便赦了那小丫頭也是順水人情;但若就是唐季清,那就叫你吃不了兜著走。皇帝在腹內盤算著。
唐季清如何不知皇帝的算盤。但聽得女兒被劫走,雖不知是何方人士,但總歸薇兒還活著,這就算是萬幸了。想到此,唐季清悄悄舒口氣。此時又聽皇帝道:“聽說太子在府裡養了一批江湖人,你可知此事?”
“回稟皇上,此事老臣倒是聽太子說起過。”唐季清似乎早有準備,道:“太子三年前曾到江南暗訪,不知怎麽得罪了地頭惡霸,但又不便亮明身份,遂被這幫狂徒追殺。就在太子危難之際,幸得偶遇遊俠得救。太子脫險後,可能覺得江湖能人異士也可為己所用,便著意搜羅,在官方不便露面時用江湖人頂上,卻也起了些作用。”
皇帝若有所思道:“三年前……那應該是太子去秘密連縱說服你們這幫老臣的時候了……那些江湖人雖可利用, 但畢竟為雞鳴狗盜之輩,太子身為儲君,還是要自重的。這些話,你替朕轉告太子。”
唐季清低頭答“是”,身上沒來由的一寒,似乎又被三年前那夜的沉沉秋雨淋透。老友拈須微笑的臉又浮現在眼前。唐季清心中一滯,脫口而出:“陛下,老臣鬥膽,還想請個旨意。”
皇帝略略有些意外,問道:“什麽事?”
唐季清垂首道:“老臣想請陛下恩準,能在張可俞刑前,前去探望一次。”
“哦?”皇帝笑了,“唐愛卿倒是有情有義之人啊。去吧,畢竟相識一場,又是兒女親家。具體安排,你跟太子說吧。”
“臣謝恩。”
皇帝揮揮手,唐季清知道該走了,忙又行大禮,慢慢退後,就要出殿時,卻聽皇帝道:“對了,唐愛卿,聽說公子唐松棋藝甚精,恰巧六皇子也愛這個,整日捧著棋譜都要癡了。張案有你和太子坐鎮,我甚是放心,索性,朕替唐松給你討個假,就叫唐松住進常春園,陪六皇子打打譜如何?”
雖是商量的口氣,但皇帝的話怎容質疑?唐季清又是一個大禮:“臣替小兒謝主隆恩……”
走出至清殿,一陣清風穿過松林而來,吹透唐季清堂堂的官服,吹在已經濡濕的內衣上,讓這位須發花白的唐大人狠狠地打了個哆嗦:這一次豪賭,斷送了幾十年的友情,賠進去了女兒,現在兒子也被扣為人質,值嗎?
值嗎?唐季清無法回答,也不願回答,隻望著松下澄澈的湖水因風粼粼,茫然呆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