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濕的風穿過紫竹林,在密密的竹葉上翻飛律動,清音泠泠。
篝火燃起,照亮了夜的心事。蕭老三看看黑漆漆的天,道:“怕是要下雨呢。”
“真是的,露宿竹林也就罷了,搞不好還要挨雨淋。”唐薇無精打采。
要不是你走一步歇三步,這會子我們早住進竹林鎮的客棧了。蕭老三也是滿腹牢騷,但話沒出口,隻化做長長的一聲歎息。
唐薇斜瞟他一眼,底氣不足地嘟囔道:“人家又不會武功,當然會累啊。”
蕭老三張張嘴,又閉上了,順手用樹枝將篝火裡的火焰挑高了些。
一時二人皆無語。篝火裡煨著的地瓜熟了,在寒夜裡散發出溫暖的香氣。蕭老三扒拉出軟熱的地瓜,剝掉外面燒焦的皮,遞給唐薇:“填填肚子吧。”唐薇何曾吃過這等料理,不由好奇地伸手接過。剛從火堆裡取出的烤地瓜香氣濃鬱,誘的唐薇顧不得淑女形象,狠狠咬下,沉浸在滿口的甜糯中。
蕭老三嘴角微微翹起,似笑非笑地看著唐薇把燙手的地瓜左手倒右手,嘴裡嘶哈嘶哈地邊吹邊吃。他斜倚著一棵修竹,右手不由自主撫弄著胸口衣襟上的紫薇花,輕柔的動作與骨節突出滿是老繭的手指甚是不搭調。那枝小巧清秀的紫薇是唐薇繡上的,巧妙地彌合了他為了證明,而在所謂“白衣”上扯開的口子。
一直若有若無的夜風瞬間滯頓,旋即打個轉兒,篝火不安地跳動幾下。蕭老三眯眯眼,眼內精光一閃,身形已動如脫兔,一把抱起唐薇換到上風處。唐薇猝不及防,還沒吃幾口的地瓜也骨碌碌掉在了地上,她正要發脾氣,卻見篝火竟“騰”地竄起幾丈高的綠色火苗,跳了幾跳,轉瞬又恢復如常。
唐薇張大了嘴巴還沒回過神來,又聽竹葉之上傳來幾聲空洞的乾笑:“好快的身手!逸竹兄不喜這夢甜香也就罷了,為何不讓唐姑娘試試呢?”
“逸竹是你的名字嗎?”唐薇趴在蕭老三耳邊,悄聲問道。
蕭逸竹的心和耳內俱是一暖,卻瞪了唐薇一眼,示意她最好閉嘴,方轉頭又沉聲道:“蕭某與妙手回春四位英雄並無交情,諸位大駕光臨,正叫蕭某無所適從啊。”
竹葉又是一陣嘩啦啦亂響,四個瘦得像竹竿似的人躍下,站在篝火旁笑嘻嘻異口同聲道:“逸竹兄過謙了。”借著火光,唐薇發現這四個人竟長得一模一樣,除了都瘦,俱是眼小嘴闊,個子也一般高,連頭髮、胡子乃至衣飾都不差分毫,俱是亂蓬蓬的一團鐵鏽色須發,翠綠色的綢緞袍子,在篝火照映下,閃著綠油油的光。唐薇不由好奇地扯扯蕭逸竹的袖子:“是我眼花了,還是這幾個人都一樣……”
“我來給你介紹,”蕭逸竹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微笑,道:“這四位是一胞所生的四兄弟,從左至右,嘴角略耷拉的是不妙,揣著手的是廢手,脖子有點歪的是難回,臉上擦了粉的是殘春。四位英雄最拿手的是製造毒藥、迷藥及各種陰損暗器,他們開辦的妙手回春堂是江湖第一大毒劑生產基地,提供生產銷售及售後服務一條龍業務,深受卑鄙無恥之徒歡迎。”
“妙哉!妙哉!”不妙大笑,“逸竹兄眼力非凡,竟沒有叫錯我們名字,要知道連我們親娘也時常搞不清我們幾個呢。不過,逸竹兄久不在江湖,對我們目前的職業狀況卻是缺乏必要的了解。”
廢手接著道:“竹兄有所不知,我們妙手回春堂產品質量可靠,又清除了所有競爭對手,
已經壟斷市場,生意好得不得了。” “你們到底想幹什麽?我沒時間聽你們炫耀自己的商業成就,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沒事滾蛋。”蕭逸竹有些不耐煩。
“這樣好的生意對於我們幾個一向追求理想的兄弟來說,已經一點挑戰性也沒有了,”難回得意洋洋地撚著胡子,說:“因此我們將妙手回春堂交給徒弟們打理,而我們兄弟四人則進入一個全新的職業領域大展拳腳!那就是——”
殘春搶著說:“那就是網羅江湖一切消息,囊括江湖中人所有八卦秘聞的——”四位兄弟異口同聲道:
“包、打、聽!”
一群棲鳥大聲抱怨著攪人清夢的噪音,顧不得天黑不識路,挈婦將雛地棄巢而去。逸竹不易察覺地擰擰眉毛,拱手道:“佩服,佩服,真是份有前途的職業。不過,正如諸位所言,蕭某早已歸隱,不在江湖久矣,江湖事俱無所涉,是以不明諸位到此有何貴乾?”
“江湖事俱無所涉?逸竹兄真會說笑,既然無所涉,你又為何放著楊莊村的正經打鐵生意不做,跑到這竹林荒地裡餐風飲露?還是說,逸竹兄已重出江湖?只是不知,此番重出,是否與你身邊的唐小姐有關呢?”
不妙看著蕭逸竹臉色大變,不由心情舒暢,從懷裡摸出一卷紙遞給逸竹道:“我們將所有能收集到的關於逸竹兄的消息歸攏歸攏,梳理出了大致脈絡,準備作為這個月‘打聽榜’的主打,請逸竹兄過目。還有一些細節問題,只有逸竹兄知曉,我們隻好特來向逸竹兄求教指正了。”
“細節越充分,我們越能賣個好價錢,到時候逸竹兄的好處也不會少的。”殘春補充道。
逸竹冷哼一聲,打開紙卷,就著火光,看見上面核桃大的標題:“前江湖第一黃金單身漢蕭逸竹攜神秘女逃犯亡命天涯”。底下用蠅頭小楷洋洋灑灑寫了一大篇。
難回道:“唐薇小姐涉張可俞叛國一案,系朝廷欽犯,而逸竹兄早已發誓再不涉足江湖,到底是什麽使你甘冒江湖大忌、冒險相救?”
“逸竹兄和唐小姐是怎樣相識的?你們之間有感情嗎?如果有感情的話,現在進展到了什麽程度?”廢手掏出紙筆,準備記錄。
“唐小姐也說兩句吧,你是怎樣俘獲了逸竹兄的心,讓他心甘情願為你冒險、以身涉險相救?你們準備在哪裡避風頭?據消息靈通人士所說, 是某個與花兒有關的山莊,對嗎?”殘春也不甘落後。
“同時,我也很好奇,”不妙詭異地笑著,“聽說,總是與你共進退的,你的好兄弟萬壑,在逸竹兄重出江湖之日也不知所向,他去了哪裡?他的離開是否和唐姑娘有關?”
“逸竹兄,你的莫為劍呢?莫不是鐵鋪沒本錢,給打了鋤頭了?不過此次出山,能掙回十個鐵匠鋪吧?”廢手笑得不懷好意。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嘰嘰喳喳的越來越放肆。
唐薇偷眼看向逸竹,只見他臉色陰沉的很。她覺得自己似乎該澄清一下,於是辯解道:“你們想太多了……”
逸竹一把將唐薇拉倒了身後,打斷了她的話:“你們四個似乎嫌自己的命太長了。”說話間,他順手在身後老竹上折了根竹枝。
廢手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哎喲不得了,竹兄威脅我們呢!”難回邊給自己臉上撲粉,邊淡淡道:“不過時間到了。”
逸竹一愣,正納悶間,突覺胸口煩悶,口中腥甜,竟哇的吐出一口血。他記得身側有棵老竹,強忍著眼前天旋地轉,腹中翻江倒海,伸手去扶,卻被一雙軟涼的手握住。唐薇用盡全身力氣撐住就要倒地的蕭逸竹,在他耳邊輕聲道:“小心。”
蕭逸竹定定神,勉力站直了身子,手中的竹枝越發握的緊了。
殘春拍手笑道:“沒想到吧竹兄,你手上的那份文稿是用摻了軟骨膠的墨寫的,在一呼一吸之間軟骨膠的毒性已滲入你的血脈,即刻發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