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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江湖客》第5章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心甘情願戴上了面具
  “聽風,別玩了,到這兒來透透氣。”六皇子笑嘻嘻地站在勝棋樓的窗邊,向唐松招招手。

  唐松依言,從棋坪邊起身來到推開的窗邊,揉揉太陽穴,一陣清風從樓下月了湖上徐徐吹過,帶著水氣的風鼓蕩室內,也讓昏脹的腦袋輕松了不少。

  勝棋樓在常春園的西南角,來此需乘舟橫渡園內的月了湖,上了岸還得繼續爬上半亭山方能到得勝棋樓門前。半亭山是由挖湖起出的泥土而堆成的小山,雖然並不算高,卻有幾分險峭,要爬上去頗需費些力氣。是以此處甚是安靜,絕少有人問津。六皇子興趣很多,而且一旦喜歡上了便會全身心投入進去。最近他癡迷下棋,其他事務一概不理,對人也是淡淡的,而勝棋樓地偏清淨,且低頭就可俯瞰溫潤如玉的月了湖,正合他的散淡性子,所以在皇帝帶皇子公主到常春園避暑時,六皇子遂向皇帝討要了此處住下,自得其樂。

  “我說,你很不在狀態啊。”六皇子斜睨著唐松,看起來很是不滿。

  唐松看著這位和自己妹妹年齡相仿的皇子,道:“殿下……”

  “哎,別叫殿下,叫白石!我都叫你的號了,你也得叫我的號,不然起個號有什麽用?”六皇子嚷嚷著。

  “是,白石,”唐松笑笑,道:“聽風入京幾日來都不得閑,今日到白石這裡,不說好茶好酒招待,一來就給拉到棋局裡,怎麽會入得了狀態。”

  聞言,這位自稱白石的六皇子一拍腦袋,道:“哎呀,我一心想著能跟你面對面對弈,光顧著興奮了,忘了你也是麻煩事纏身的。”白石湊到唐松跟前,小心翼翼道:“令妹的事兒,我也很痛心,需要我幫忙嗎?”

  “你一個閑散皇子,就不要攪進來了。不過,好意心領了。”唐松看了白石一眼,心裡暖暖的。六皇子排行最小,又非嫡子,在皇位爭奪戰中根本沒有佔著任何先機,他本人倒也聰明,雖然年紀輕,卻早早看透,從皇子的明爭暗鬥中脫身而出,隻將心思放在玩耍奇技上面,整日無所事事,這種遊離的態度反倒讓他意外獲得了皇帝的格外寵溺。幾個皇兄在內心不屑的同時,卻也不敢小覷了他,暗地裡不斷拉攏,包括那個已經被立為太子的皇長兄。

  更難得的是,六皇子雖然生在帝王家,卻毫無天潢貴胄的傲慢,反倒極為性情。他所結交的人,只要談得來,心性契合,他就會引為知己,不論出身貴賤,一概稱兄道弟。他與唐松的相識就是這樣,兩人原本並無交集,但六皇子自從迷上了弈棋,便到處搜羅棋譜、找高手切磋。後來他聽說江南有位叫唐松的人棋藝高超,便寫信邀人來京城切磋。哪知唐松回信說山高水長不便離鄉,但在信中附一殘局,請六皇子試解。

  接到信的六皇子不但沒覺得沒面子,反倒興高采烈一本正經地解了殘局,並傳書唐松,當然也附上了一個他認為更難的棋局。就這樣,一來二去的,兩人竟在信紙上談棋論藝,成了沒見過面的知己。

  “哈哈,父皇根本不知道咱倆的交情,還把你放到我這裡當質子,你說,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會不會氣暈過去?哎,你想去哪兒就去,我絕不會囚禁你的。”六皇子走回屋內,大大咧咧地歪在憑幾上。

  唐松無奈地笑笑:“就算你放我走,還是會有人抓我回來的。”

  六皇子不解道:“張可俞和張華不是都抓到了嗎?聽說太子那裡審的也算順利,事情都這麽清楚了,為什麽還要把你押在這兒?難道令尊大人也卷進去了?”

  唐松歎口氣:“皇上向來疑心重,

這個你應該最清楚。此次張案雖然看似辦的順利,但現在還有幾個點,在皇上那裡,應該算是迷霧重重的疑點:第一,張氏父子反叛的動機何在?就是他們所說的收了鬼戎人的賄賂、裡應外合事敗,還是另有指使?第二,是誰劫走了唐薇?是純屬意外,還是另有策劃圖謀?第三,我的父親曾與張可俞為世交好友,會不會從中袒護、甚至有參與?這些都是皇上疑慮的,而且,這些疑慮都指向一個更大的疑慮。”  “太子!”作為皇六子,白石馬上想到了症結所在。太子是皇后所生的嫡子,先天血統尊貴,而且天資聰穎,對治國理政頗有見解,也是皇上心中較為看好的繼承者。所以,他封王、立儲的道路走得順理成章。但隨著幾位皇子的長大,皇上對太子一邊倒的格局產生了微妙的變化。皇帝似乎有意放任幾個皇子一爭高下, 他的曖昧態度讓幾位有想法的皇子產生了很大的想法,自此太子的日子就不那麽好過了。太子為求保位,自然免不了拉攏朝廷各方勢力,但動作多了,又讓皇帝猜忌起來。

  說到底,還是權力的歸屬問題。

  白石雖然能看清,卻不願意去碰這些烏七八糟的事兒。他使勁兒晃晃腦袋,一把拉住唐松,道:“既然事已至此,就不是我們能操心的了。走走走,我們喝酒去。我早在園子裡的一處風景絕佳之處設了宴,咱們邊賞景邊聊邊喝酒。”

  唐松也笑道:“不醉不歸!”

  “不醉不歸!”白石一拍手,笑著仰倒。

  斜月如鉤,晚意清涼。靜謐夜晚,秋蟲淺唱,似乎最適宜臨水獨酌或二三好友對飲。然而,坐在燈火通明的東宮裡的太子,卻沒這個心情。案上高高堆起的卷宗幾乎要將太子伏首奮筆疾書的身影完全埋沒。太子年近三旬,英姿勃發,臉上的線條難得的極為剛毅,絲毫沒有皇子嬌寵後所常有的陰柔。此刻,他微微皺著眉,低頭看著一張紙,似乎遇到了難題。

  “這樣的理由,如何說服的了父皇?”太子喃喃道,心下鬱悶,不由長歎一聲。坐久了,背都有些痛了,太子站起身來,伸個懶腰。

  懶腰伸了一半,竟硬生生地停了下來。太子驚愕道:“你什麽時候來的?”

  宮殿再多的燭火,總有照不到的角落。不見光的角落,年深日久,慢慢就生出了深沉的陰影。陰影中,一個總令人聯想到寒冬的身影慢慢浮現出來:

  “太子殿下,您還沒忘記您的諾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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