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曉樓?”李察哥略一思索,卻想不出高昌國何時有過這麽厲害的人物,沉聲問道:“此人什麽來歷?”
溫烈眼簾低垂,慢條斯理道:“據盤龍秘諜探知,此人乃是藺風雷養子,等風停堡主,年方十六,中原人士,自幼博覽群書,尤擅符籙陣法。”
李察哥聽到“等風停”三個字,微微一愣。
關於等風停的來歷,他早有耳聞,據說這是一夥蒲昌海內的馬賊,後被伊州節度使陳莫爾吉詔安,封大當家藺風雷為蒲昌海大伯克。六年前,藺風雷病故,其女藺三娘繼位,此次偷襲大軍糧道的便是此女。
夜已深,寒風乍起。
溫烈雙手團進袖中,繼續道:“陳莫爾吉北逃後,高昌王震怒,遣伊拉爾赴伊州督軍,又征調蒲昌海兵役,蒲昌海大伯克藺三娘上書高昌王,力薦萬曉樓以塹龍陣抵禦我軍,並以身家性命作保,這才有了角兒湖上的這場大霧。”
“為建造塹龍陣,高昌王征調了一千名圖圖克開赴角兒湖,由萬曉樓全權統禦,伊拉爾雖是伊州督軍,但在督造大陣一事上卻是萬曉樓的副手……”
所謂圖圖克,即為回鶻語“農奴”的意思,多為俘虜或者罪臣的後裔,屬於奴籍,不得識字,只能從事極其艱苦的勞役。
李察哥歎道:“想不到馬賊中竟有如此奇才。”
溫烈微微一笑道:“英雄每多屠狗輩,大凡奇才多是如此。萬曉樓的確厲害,單說這座塹龍陣便是不俗。”
溫烈不僅善謀,也擅奇門妙法,經他細說,李察哥方才明白塹龍陣的由來。
相傳,道家陣法起源於東漢末年,由左慈依據符籙所創,是以後世再創陣法都以此為據。凡布陣須得以陰陽二氣導引五行之力,再以符籙驅動,方能運轉。
塹龍者,一字謂之曰:困。
陣法雖妙,卻是道家公認的雞肋陣法。
原因無他,屬於幻陣一類,隻困不殺。
大陣依八卦排列,內含太極圖,分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看似與兵家的八門金鎖陣相同,實則有本質區別,兵家以人為陣門,道家卻在借五行之力。建造時,在每一門上築若乾石柱,或三根為一組,或五根為一組,石柱上鐫刻道家符文,共築八組。
由於塹龍陣是借五行之力運轉,所以大陣啟動後,所呈現的氣象和氣勢也各有所不同,若當地氣候乾燥,則觸發離火位,形成烈火燎原之勢。若當地風雨交加,則觸發巽風位或者坎水位,形成龍卷風或者漫天迷霧。
相傳,劉備兵敗夷陵時,就是以塹龍陣擋住了陸遜的追兵,由於當時地勢奇特,同時觸發了巽風和坎水兩位,是以風霧退卻了東吳大軍。又傳是赤壁大戰後,諸葛亮算出劉備有此一劫,預先布下此陣,凡此種種都是傳說,但塹龍陣的威力由此可見。
不過令溫烈百思不解的是,角兒湖是一片沙漠,獨缺坎水一位,即便勉強成型,也應該觸發離火位,呈現烈焰焚天之勢,絕非眼前的漫天大霧。而且,此霧綿延百裡,密如稠汁,形如長龍,氣勢早已超過了塹龍陣的極限,所需五行之力無異於搬山填海,角兒湖不過方圓百裡,萬曉樓從何處借來這些擎天之力?
“塹龍陣本不是什麽晦澀難懂的陣法,卻能造得如此詭異多變、氣勢非凡,後生可畏啊……”溫烈嘴唇抿成一線,銀髯微微顫動,他已多年未見過這樣的奇才了。
不!
他見過,
至少那個人技勝萬曉樓。 只是,這麽多年了,那個人身在何處呢?
溫烈神色一黯,往事悠悠,不堪回首,也再難回頭。
“既然如此,還請先生少辭勞苦,助本王破陣。”李察哥躬身一禮,神色極為虔誠。
按道理藩王紆尊降貴,幕僚應該還禮或者相扶,可良久不見溫烈動作,李察哥不免尷尬地抬起頭,正對上溫烈深邃的目光,那是一種難以抑製的失望。
“晉王以為老夫為何而來?”溫烈終於開口,冷冷一瞥大霧,神色淡淡道:“只是為了塹龍陣?”
李察哥愣愣地直起身,茫然道:“先生何意?”
“唉!”溫烈長歎一聲,從袖中抽出一封信,遞到李察哥面前,道:“晉王且先看看吧。”
李察哥狐疑地接過信,緩緩展開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卻驚得神色大變。
李良輔兵敗夾山!
宜川河畔,三萬大軍全軍覆沒!
溫烈順著欄杆輕輕踱步,邊踱邊道:“塹龍陣雖然玄妙,老夫卻有辦法破解,只是當此時刻,破它有何益處?”
李察哥攥著信,不發一語。
溫烈繼續道:“宜川河一戰,李良輔敗於完顏婁室,三萬大軍盡喪,已被陛下拿問下獄。晉王所率兵馬本是夏國半數精銳,經此一戰後,卻成了夏國的全部主力。依陛下為人,晉王手握重兵,此番遑論勝敗,都斷難相容了。”說罷,伸指一點腳下,沉聲道:“這才是當前大事!”
李察哥雙肩一顫,方從驚愕中恢復過來,聲音艱澀道:“若如此,陛下必然會命我退兵,恐怕使者已在來的路上了!”
溫烈冷冷一笑道:“不錯,陛下確已遣使而來,而且手持金牌,兵分三路直奔大軍,密令旨到之時,解除晉王兵權,即刻押回興慶府!”
“嘶……”李察哥倒吸了一口涼氣,咬牙道:“陛下竟如此決絕,全然不顧手足之情!”
“最是無情帝王家,何況陛下一貫如此,萬幸天佑晉王……”溫烈躬身上前,低聲道:“這些使者包括護衛永遠不可能抵達了,他們剛出沙洲就遭遇了一夥神秘人的襲擊,全軍覆沒!無一生還!”
李察哥神色變幻,隻與溫烈目光一碰,就已知曉一切。
護衛使者的部隊都是夏國禁軍精銳,能夠摸清他們的行軍路線,又能全部狙殺,除了盤龍秘諜外,還能有誰。
“事到如今,本王該如何自處,還請先生明示。”李察哥自知退無可退,若非溫烈搶先下手,使者一到,自己立時萬劫不複。不過盤龍閣與他本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狙殺使者只是開始,接下來的路才是重點。
“此番西征於晉王而言,無論勝敗都是一個死局,恰是李良輔兵敗和這座塹龍陣,此局便有了生機。”溫烈目光灼灼地盯著李察哥,循循誘道:“既然勝敗都是死局,晉王何不來個‘不勝不敗’,鎮守西陲?”
李察哥眼前一亮,恍然道:“莫非先生讓本王以此為由,退守二州!養賊自重?”
“然也!”溫烈微微頜首,伸手點指迷霧方向,侃侃道:“西州不可取,取來對晉王毫無意義。此中兵將多是夏州土民,不服水土難以定居,加之高昌國經營西州多年,樹大根深,攻佔容易,鎮守卻難。再者,若是陛下狠下一條心,切斷大軍糧道,只怕未曾攻佔西州,大軍就已自亂,屆時進不得進,退不得退,晉王何以自保?”
說著,長袖一斂,遙指東方,眼中華光流轉,神采奕奕道:“瓜州和沙州則不然,二州早屬夏國版圖,其民彪悍,其風同俗,其地險要,雖北接遼國,南抵黃頭回鶻,西達高昌國,但三國皆處戰亂,求和尚且不及,焉敢進犯?”
“至於國內,當此多事之秋,陛下要時時防備宋遼侵佔,對內只求維穩,如何敢動刀兵?何況,晉王本就遙領二州軍政事,事急從權變遙領為掌控,也不會授人以柄。加之,西平軍司都統軍折多括重病沉屙,早已不能理事,此乃天賜二州於晉王也!”
李察哥深深吸氣,灰暗的視野漸漸變得清晰,回身望著萬座軍帳,又猶豫道:“此次西征陛下派了許多心腹大將,明為輔佐,實為監視,只怕他們不會同意。”
溫烈眯起雙眼,目光掠過一座座軍帳,神色冷厲道:“事已至此,由不得他們同不同意。只要晉王還是大軍統帥,他們便是您的部屬,況且軍中還有不少您的舊部,足以抗衡。此外,盤龍秘諜遍布夏國各地,已將一乾將領的家眷秘密控制。隻待晉王掌控二州,巧作安排,順者用,逆者誅,誰敢不從!縱使陛下知道又如何,難道他敢逼反您不成?”
李察哥雙拳緊握,心思急轉,盤龍秘諜如影隨形,控制將領家眷如同捏住他們的軟肋,只是沙州和瓜州地域狹小,想要養兵勢必擴張地盤。雖然溫烈沒有明言,但兵戈一起縱然不反,也是裂土分疆,夏帝能夠允許一個國中之國的存在麽?
久在夏帝積威之下,李察哥不免心中怯怯,可他隱忍多年,熬得兩鬢斑白,終於等到了李良輔兵敗的時機,難道還要拱手放棄?
見李察哥猶豫不決,溫烈老而彌辣地一笑,終於拋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老夫聽聞先帝在時,曾屬意晉王為嗣君,只因梁太后立阻,方才立了當今陛下,天若予之,奈何命運多桀,否則大位非晉王莫屬啊……”
李察哥神色一凝, 目光驟然陰冷。
世人隻知他助夏帝清除梁氏一族,卻不知真正原因,那是他潛藏在心底對梁氏一族刻骨銘心的恨!也是他無法釋懷的痛!
夏國兩代帝王都以梁氏一族為後,祖母梁太后寵愛李乾順,李察哥僅比李乾順小一歲,命運卻天差地別。他雖得先帝寵愛,卻不得梁太后眷顧,而先帝又是極為孝順之人,於是在梁太后力薦下,李乾順被立為嗣君。
梁太后病逝後,母后梁氏和舅舅梁乙逋把持朝政,若非永安二年,遼國遣使鴆殺母后梁氏,恐怕李乾順只能做個傀儡皇帝。如果說李乾順誅殺梁氏一族是為了穩固帝位,那麽他助夏帝成事便是報當年奪嫡之仇!
如今梁氏一族已灰飛煙滅,仇恨看似終結,可止步於帝位的野望卻如野火般日日焚心,李察哥的目光漸漸變得澄清,那是一種決然的冷靜。
他和夏帝不止是同胞兄弟,還是同樣的人。
他們可以隱忍,可以謙卑,但絕不會放棄每一次崛起的機會!
或許,夏帝正是看到了這一點,才會不遺余力的壓製他。
無數個黑夜裡,他都在心裡怒吼,命運為何如此不公!
如今命運的天平終於向他傾斜,機會稍縱即逝,更不會留給怯懦的人。
“即刻拔營起寨,兵退沙州!”李察哥聲若寒冰,胸腔卻炙熱如火,久違的野望終於被點燃了!
“盤龍閣願與晉王同進退,共大業。”溫烈躬身一禮,蒼頭低垂,眼底閃過一絲精芒,盤龍霸業,自今日始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