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譎雲詭的夏國變局本不在萬曉樓的意料之中,他更算不出李察哥會退兵,一切都源自藺三娘截獲的那個木盒。
木盒內是一封夏帝手書和一塊金牌,原來在三路使者之外,夏帝又秘密派遣了一路使者隨運糧隊趕往角兒湖。誰知三路使者被盤龍秘諜截殺後,唯一幸免的秘使又因扮作糧官遭遇了藺三娘,被一眾等風停馬賊砍了腦袋,無形之中,倒是幫了李察哥。
在搜尋戰利品時,馬賊發現了藏在運糧車夾層的木盒,情知事關重大,藺三娘命親信星夜遞至萬曉樓。
黎明未至,正是角兒湖最黑暗的時刻。
大帳內,燭火搖曳,明滅不定。
兩名胡姬已被好生安頓,此刻只剩萬曉樓和伊拉爾兩人。
萬曉樓的臉龐籠罩在陰影裡,將事情經過娓娓道來,聽得伊拉爾嘴角抽搐,肥肉亂顫。待聽到萬曉樓的計劃時,伊拉爾終於驚得跳了起來,以不符合身材的速度來回踱步,邊踱邊搓弄雙手,眼中閃著異樣的光彩。
萬曉樓斜靠在軟榻上,單手支著腦袋,靜靜地望著伊拉爾,他的計劃很簡單,只有四個字:諱敵冒功!
雖然不知夏國出現何等危機,單憑夏帝手書和金牌就足以推定形勢。加之,密令上寫明,大軍放棄所得城池,火速返回興慶府,不得拖延。若統帥李察哥不尊聖命,即刻索拿。由此可見,夏帝迫於形勢,縱然使者被殺,也會再次遣使而來,夏軍已是不得不退了。
然而,敵人自退和被擊退卻是兩個概念,與其上報一份於己無功的捷報,不如瞞下木盒的秘密,趁勢收復失地,撿一個天大的便宜。
諱敵冒功本是彌天大罪,可對於伊拉爾而言,卻是絕處逢生的機會。人不可貌相,大凡能坐到於爾奇的位置上,又有幾人是天生的蠢才,伊拉爾世襲高昌城大伯克,實打實的王城土官,在高昌王大肆削減土官的形勢下,仍能一路升遷,足見機敏練達。此次督軍伊州防線,非高昌王親信不能擔當,即是親信,伊拉爾自然了解高昌王的心思。
如今的高昌國內憂外患層出不窮,同時對抗黃頭回鶻和夏國,國力早已消耗殆盡,各地的賦稅已經征收到十年後。原本被壓製的土官勢力因戰事再次崛起,位於阿克蘇的末蠻人趁亂吞並了倭赤和阿合奇,遣使越過拔達嶺與黑汗結盟。如果不能盡快結束戰事,恐怕黑汗也會入侵高昌國,到那時才是真正的帝國末日。
高昌王需要一場勝利,至於如何取勝已不再重要。
伊拉爾也需要一場勝利,只有勝利才能保全他的榮華富貴,可擺在他面前的卻有一個無法躍過的難題:無兵可用。
陳莫爾吉北逃時帶走大批駐軍,伊拉爾東拚西湊了三萬老弱殘兵,防守尚且不足,何談收復失地。即便夏國大軍棄城撤退,一座座空城也需要兵馬駐守,否則敵軍一退,當地的流寇也會蜂擁而至。
伊拉爾停下腳步,憂心忡忡地說出顧慮。既然萬曉樓拋出了諱敵冒功的主意,他又急需這個機會,那麽兩人便是利益盟友,相關的難題也要一起解決。
萬曉樓笑眯眯地豎起兩根手指,慢悠悠道:“蒲昌海出兵兩萬。”
“兩萬?”伊拉爾心頭一跳,要知道高昌國施行十抽一的兵製,蒲昌海在冊農牧民僅僅五萬戶,報備兵源五千人,再加上等風停的三千馬賊,共計八千人。雖說各地土官都有瞞報兵源的情況,可差距最多在一倍左右。
伊州的馬賊勢力林林總總,
雖奉藺三娘為盟約長,但蒲昌海絕不會傾巢而出,若出兵兩萬,至少要留同等的兵力來固守。如此算來,藺三娘麾下至少有四萬人馬,甚至更多! 伊州兵力最盛時,也僅有六萬駐軍,藺家佔據蒲昌海不過二十多年,卻積攢了如此雄厚的家底,足以和州府對抗,在藺家統禦下的蒲昌海到底隱藏了多少秘密……
伊拉爾靜靜地望著萬曉樓,似乎想從這個少年臉上尋找到一絲線索,最終卻失望地收回目光。
神秘的萬曉樓,神秘的蒲昌海,還有那個神秘的藺三娘,伊州這塊四戰之地潛藏著太多秘密,他甚至有些後悔來到這裡,可一切都太晚了,今夜之盟注定成為他人生的轉折點,只是不知接下來是福是禍。
“蒲昌海的條件呢?”伊拉爾踟躇地瞧著萬曉樓,蒲昌海既肯出兵相助,自然要索取相應的報酬,隻盼對方不要獅子大開口,可這次他又失望了。
“蒲昌海要的不多,此次夏國大軍壓境,伊州失陷十三座土城,蒲昌海只要這些城池賦稅的八……呃,五成。”萬曉樓本打算要八成,見伊拉爾又要暈厥,連忙改口道。
饒是如此,伊拉爾也難以接受,撫著有些暈眩的額頭道:“萬堡主,別說五成,就是一成,我也做不了主,伊州是陳莫爾吉的地盤,他絕不會答應。”
萬曉樓道:“所以我們得盡快出兵,等陳莫爾吉回來,大勢已定,他不答應也得答應。”
“談何容易啊……”伊拉爾尋了個胡椅,按著扶手緩緩坐下,連番巨變已超出了他的承受極限。萬曉樓說的輕松,想要征稅必然駐兵,如此一來,十三座土城必然劃入蒲昌海的勢力范圍。
陳莫爾吉是伊州的土官之王,高昌王尚且徐徐圖之,蒲昌海卻一口撕下了他三分之一的領地。陳莫爾吉北逃夏都,一是畏懼夏國大軍, 二是知道伊州是西州門戶,高昌王無論如何也會出兵爭奪,與其消耗自身實力,不如坐收漁利。要是他知道蒲昌海鯨吞十三城,恐怕伊州剛剛驅走夏國,又要迎來一場內戰了。
“世間之事原沒有容易和不容易,只有敢與不敢。”萬曉樓盯著伊拉爾,繼續道:“既然蒲昌海敢撕下這塊肥肉,自然有吞下去的本事。”
伊拉爾咬牙堅持道:“事關重大,我需要蒲昌海給我一個保證。”
無論是神奇的塹龍陣,還是強大的蒲昌海都令伊拉爾驚駭,但這些並不足以使他和陳莫爾吉決裂。
更重要的是,萬曉樓的話能不能代表蒲昌海的態度,藺三娘有沒有實力平息隨之引起的紛爭,兩者都是未知之數。如果伊州再次動亂,伊拉爾相信高昌王會毫不猶豫地用他的人頭來安撫陳莫爾吉。
萬曉樓呵呵一笑,正要說話,忽然帳簾一挑,一名俊美男子閑庭信步地走了進來。
男子金冠束發,身著湛藍色的圓領袍衫,外罩金絲虯龍大氅,腰系一條攢花玉帶,玉帶下懸著兩柄幽暗的無鞘彎刀,身形一動,彎刀叮叮作響,聲聲空靈,全然不似駭人的殺器,倒像是兩柄墜落凡塵的瑤光。
“三娘!”
“藺經略!”
萬曉樓和伊拉爾肅然起身,異口同聲道。
男子微一頜首,美目流轉,正是易釵而弁的藺三娘。
“伊拉爾大人,這個保證夠不夠?”藺三娘素手一揚,亮出一枚小巧的銅印,銅印上血跡斑斑,朱紅底部赫然現出六個回鶻小字:“伊州節度使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