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墜日熔金。
恰是殘陽將息未落之際,伴著徐徐熏風,殷紅的余暉躍過層層峰巒,蔓在北廷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之間。
山峰無名,形如通天浮屠,余勢連綿不絕,兩側林木蔥鬱,崖壁陡峭,百余年風鑿出一條狹長的山谷。山谷盡頭直抵漢唐馳道,順著馳道再行二十余裡便是一座宏偉的城郭。
在男人的記憶裡,那座城郭不僅宏偉,而且盛產美酒,還有妖嬈的胡姬。如果說權利是男人的毒藥,那美酒和胡姬就是最好的解藥。在一番征塵後,喝著最烈的酒,抱著最美的女人,該是何等快意。
男人撫了撫雜亂的胡須,布滿泥土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只要穿過這條山谷,進入那座城郭,他就能東山再起,將失去的一切都奪回來,更重要的是,他得到的秘密將震驚天下!
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瘋狂,男人雙目布滿了血絲,像極了一頭怒目的野獸。
男人端坐在馬上,豪氣乾雲地環視四野,忽然一團陰霾籠上心頭。
狹長的山谷內,人喊馬嘶,雜亂不堪,數不清的士兵擁擠在一處,原本整齊的隊伍被擠壓成一條混亂的長龍,一點點朝谷口湧動。
親兵裹挾在隊伍裡,正揮舞著鋼刀驅羊趕馬似地呼喝前進。連續數日的急行軍,終於在這一刻將隊伍拖進泥潭,所有人都疲憊不堪,已有許多士兵依著崖壁癱倒在地,散落的營旗和兵器布滿谷道。
雜亂的隊伍,狹長的谷道,疲憊的士兵,交織成一個可怕的預感,一股不祥猝然湧起。
然而,當男人意識到危險時,一切都太遲了。
他凜然瞥到山谷兩側,仿佛被夕陽血洗過的草叢間忽地閃起一排排不規則的寒芒!
“不好!”男人一聲驚呼,聲音卻淹沒在喧沸中,連身邊的親兵都沒有聽到。
下一刻,草叢間聳起無數黑影,“錚”的一聲,一排排利箭破空而至。
“嗤!”
“嗤!”
“嗤!”
密集的箭雨尖嘯著劃過天空,迎著殘陽聚成一片黑雲,瞬間覆蓋了整片山谷。
位於隊伍兩翼的士兵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直接被射穿了身體。幸存的士兵急忙抽盾抵擋,箭雨咄咄地戳在皮盾上,卻暴起一蓬蓬血霧,對方用的竟是鐵矢!
放眼西域,即便王城親軍也不曾有過這麽奢華的裝備,卻偏偏出現在這裡。
鋒利的鐵矢穿過皮盾,瘋狂地收割著生命,驚厥的馬匹拖著輜重車衝進人群,更大的災難席卷而來,滾動的車輪碾碎了盾牌,僥幸躲過箭雨的士兵紛紛慘死馬蹄下。
明明只有一刻,山谷內卻幾成煉獄。
箭雨終於停歇,士兵還未從屍山血海中爬起,一聲巨響從身後傳來。
數不清的滾木礌石從山谷兩側轟然落下,死死封住了來路,躲閃不及的士兵被碾成了肉泥。緊接著,山谷兩側飄下一根根長索,無數手持彎刀的黑衣人攀索而落,如狼似虎地撲向了殘兵。
山谷內,慘叫聲此起彼伏,一柄柄彎刀刎頸而過,冷厲地收割著一顆顆人頭,目光所及已分不清鮮血,還是夕陽。
“喝!”
男人揮刀砍翻一名黑衣人,鮮血噴濺到臉上, 激起了他的凶狠,可轉瞬又有數十名黑衣人撲了上來,雪亮的彎刀連成一片刀陣將他和親兵圍在中間。
激戰與鏖戰最大的不同,
不僅在於時間,還在於攻擊對象。 直到親兵全軍覆沒,男人才意識到黑衣人的目標是自己,這不是簡單的伏擊,而是針對自己的斬首行動!
是誰?
到底是誰!
男人心中咆哮,手腕一沉,急劈數刀磕開一片銀鏈,尋了一個破綻,縱馬衝出了刀陣。
萬幸!
滾木礌石隻封住了來路,通往馳道的谷口並無阻擋,男人不敢停留,雙腿夾緊馬腹,揮刀左劈右砍,拚盡全力衝了過去。
男人的坐騎是千金難覓的汗血寶馬,四蹄翻飛,快如閃電,須彌間便衝至谷口。
“咚!”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山谷上忽起隆隆鼓聲,奏得竟是“蘭陵王入陣歌”。
男人素喜鼓樂,逢戰必奏“入陣歌”,以勵三軍,現在聽來卻異常刺耳,猶如奪命梵音。
伴著雄渾激蕩的鼓聲,夕陽如血的馳道上,一騎絕塵而來,雙臂一展,兩道新月般的彎刀破風而至。
男人駭然變色,松開韁繩,雙手持刀,硬著頭皮橫刀一擋。
兩騎交錯,“哢”的一聲,腰刀應聲而斷,下一刻,男人隻覺天旋地轉,視野裡只剩下那匹他視若珍寶的汗血寶馬和馬上一具無頭屍體。
人頭落地的一刻,男人瞪著不甘的雙眼,終於看清了來人。
是她!
竟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