塹龍陣激發的迷霧,較之尋常霧靄要濃烈許多,不僅密如稠汁,還隱隱泛著一絲冰涼的水汽。
藺三娘靜立霧外,玉面冷若冰霜,眼睜睜看著黑衣人疾縱而去。若非萬曉樓喊出“孔雀膽”,她早已揮刀衝進迷霧。
孔雀膽,又名斑蝥,乃是一種大毒類的中藥。
等風停土堡位於蒲昌海中心地帶,初始以劫掠為生,招安後改為貿易中轉站,也兼做商旅的休憩之所。往來絲路的商旅多在此處以貨易貨,常有藥材和皮貨生意,兩人見過幾次孔雀膽,端的是劇毒無比,只要一點就能致人死地。
可鮮有人知,孔雀膽除卻是毒物,還是兩人的暗號,而這個暗號源自萬曉樓的一次失誤。
那一日,萬曉樓依照天籙訣所繪擺出一個“牢陣”。所謂牢陣,便是道家各派中極其小眾的陣法,集機關和陣法於一體,覆蓋不過兩三丈,內含弩箭和各種技巧埋伏,凡陷入其中,任憑武功再高也寸步難行,猶如畫地為牢。
恰在此時,藺三娘研習風雷法漸入門庭,正想一試身手,於是自告奮勇闖陣。初始還能應付自如,漸到後來愈發不支,最後竟被弩箭逼到死角。
萬曉樓急忙驅停牢陣,卻發現陣法不受控制,仍在自行運轉,急得他合身撲向藺三娘,用身體擋住弩箭。危機關頭,藺老爹及時趕到救下兩人,可陣法太過刁鑽,饒是藺老爹武功卓絕,也被弩箭擦傷了臂膀,氣得他摁著兩人一通修理。
兩人的寢室連在一起,中間隔著一堵木牆,當夜各自趴在床上,屁股雖抹了金瘡藥,可藺老爹鐵了心要教訓兒女,下手哪會留情,一雙鐵掌上下翻飛,竟打出了鑼鼓點兒。
藺三娘生性執拗,運起風雷法的內力,硬是抗到最後也不出聲求饒。
萬曉樓可就慘了,不僅不懂武功,求饒也無用,當真是被打得屁股開花,趴在床上鬼哭狼嚎了一宿,吵得藺三娘夜不能寐,粉拳敲著木牆,吼道:“鬼叫什麽,不就是打個屁股嘛!大丈夫流血不流淚,給我忍著點!”
“哎…喲……我可不想做什麽大丈夫,老爹那個手跟蒲扇似的,一巴掌下去,半邊屁股都沒有感覺了……”萬曉樓呲牙咧嘴地趴在床上,稍一側身,屁股就是一陣火辣辣的灼痛。
“都怨你,不好好讀書,偏搞什麽牢陣。這下好了吧,陣法沒搞成,還連累了我。”藺三娘輕輕側著身,翹臀靠在錦被上,圓潤的臀尖同樣灼痛不已。
雖說風雷法能抵消掌力,可藺老爹侵淫功法多年,一掌下去就知道女兒在取巧,是以再下手就運起了內力,幾掌下去就將藺三娘的抗力化於無形,打到最後,藺三娘不是不想喊,卻是疼得喊不出來了。
“三娘,這事兒能全怪我嘛…哎喲…誰知道天籙訣的陣法這麽古怪啊…哎喲……明明是尋常的勞陣,各家各派都一樣,偏又少了一處關鍵。按說都不能成陣,可它不僅成了陣,還遇強則強,待到最後,連我都控制不住!”萬曉樓拄著胳膊肘,順著床沿兒往前爬了爬,貼著木牆道:“這種感覺就像咱們上次看到的孔雀膽,用之得當是救命良藥,可多一分少一分就成了劇毒之物。”
“孔雀膽?唔……形容的倒也貼切。”藺三娘微微頜首,複又敲著木牆道:“老爹曾說過,天籙訣與風雷法不同,雖然同為先祖所得,可天籙訣是殘卷而來,難保不會出現紕漏。你能學會已屬奇跡,日後再用須得謹慎了,若是遇到無法控制的局面,
我們就以‘孔雀膽’為號,舍了一切也要抽身離開。” “孔雀膽多不吉利啊,不能是‘恭喜發財’麽?”
“美得你,就是讓你長長記性!”
“好吧……咱們拉鉤。”
“拉你個大頭鬼,隔著木牆呢。”
“那就敲牆。”
“虧你想的出來。”
“篤篤篤……”
“篤篤篤……”
伴著篤篤的敲牆聲,兩人定下了暗號,藺三娘本以為只是幼時玩笑,誰想今日卻被萬曉樓大聲喊出,再看漫天迷霧,心中忽起一股不祥,這座塹龍陣該不會也像當年的牢陣一樣不受控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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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
萬曉樓被黑衣人甩手扔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連早飯都快吐出來了。
黑衣人一撫短劍,也不見如何動作,哢的一聲拉成一杆銀槍,哚的戳在沙地上,面罩下一雙寒眸直視萬曉樓道:“少裝死,快說,怎麽出去!”
萬曉樓被黑衣人夾在腋下一路狂奔,耳畔貫滿了風嘯,再被一摔,頓時耳鳴眼花,兀自看著黑衣人張牙舞爪,卻聽不清一個字,手掌撐在耳邊喊道:“啊?你說什麽?大點兒聲。”
“混帳!還敢裝聾!”黑衣人眼中寒光閃動,無奈狂奔數裡,自以為能穿陣而過,豈料跑得氣喘籲籲,卻仍在一座座石柱間打轉,轉眼又回到了原地。此刻想要離開,還得指望這個始作俑者,是以強按怒火,大聲道:“我問你如何出去?”
“噢,出去啊!早說啊!”萬曉樓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從沙地上爬起來,細細拍去身上沙土,整了整道袍,又扶正太極冠,方才雙手一攤,淡定道:“出不去。”
“什麽!”黑衣人欺身上前,抬手捏住萬曉樓的喉嚨,寒聲道:“你敢戲耍我!”
萬曉樓被黑衣人捏得喘不過氣,卻嗅到一陣幽然的體香,不由一怔。可生死關頭,已容不得他想太多,雙手掙扎著攥住黑衣人的手腕,拚盡全力拉開一絲縫隙,語氣艱澀道:“我…我沒…沒耍你,聽…聽我細…細說……”
黑衣人盯著臉色漲紅的萬曉樓,得意一笑,攸地松開手,一字一頓道:“說得不好,小心爾頭。”
萬曉樓踉蹌後退,貪婪地喘著氣,黑衣人身材矮小,手也不大,力道卻拿捏的極好,不會致命,偏又捏得他脖頸生疼。
借著喘息的機會,萬曉樓低頭急思,關於塹龍陣的秘密,他還沒有來得及告訴藺三娘。本想等夏國退兵後,再做計議,可好死不死卻被黑衣人擄進陣裡,當真是作繭自縛,幸虧及時喝止藺三娘,否則就全軍覆沒了。
眼下黑衣人才是最危險的, 須得想辦法穩住對方,不然還沒等到藺三娘的救援,自己就先被捏死了。
萬曉樓直起身,上下打量黑衣人,嘴角一曬道:“閣下不僅武功高強,道術也遠勝於我,何必明知故問?難道你看不出這座塹龍陣是個殺局,須得六柱守大陰麽?
黑衣人怒道:“什麽六柱七柱的,我隻問你如何出去?”
不懂?
萬曉樓撓撓頭,又道:“那行筆如風、大合諸赤、孤陰不長和獨陽不生,閣下總該明白吧?”
黑衣人嗖地拔出銀槍,槍尖一抖,蛇信般突至萬曉樓胸口,恨聲道:“你還有完沒完,再胡說八道,小心我割了你的舌頭!”
不會吧,這也不懂?
萬曉樓額頭見汗,倒不是被銀槍所迫,概因黑衣人聽不懂他的術語。適才他所說的“六柱守大陰”正是天籙訣所繪塹龍陣與其他各派不同之處。而“行筆如風”和“大合諸赤”則是天籙訣的符籙法門。
“閣下用智不用力,佩服佩服。”萬曉樓連連拱手,心想對方不會道術,莫非另有同夥,複又試探道:“既然我們同困陣內,不如叫你的幫手出來,與我一同參詳參詳,或許有出去的辦法呢。”
黑衣人盯著萬曉樓看了一會兒,忽然收回了銀槍,一雙寒眸暗淡了許多,驀地轉過身去,竟似要自尋出路,邊走邊搖頭道:“毀了毀了,這家夥莫不是摔壞了腦子?好端端的一個寶,怎麽就廢了……”
走了幾步,忽然“咦”了一聲,陡然回身,銀槍呼的突出,一聲怒叱:“你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