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籙訣》有載:“塹龍者,一字謂之曰‘困’。聚山河之靈,納五行之力。威乎,幻化之法,逢四時變化,馭陰陽二氣,一陣當關,萬夫莫開。”
縱論陣法一道,現存各教各派都有秘辛,唯獨塹龍陣屬於公開的秘密。原因無他,此陣不僅建造費時費力,還全無殺傷力,除依地勢呈現出不同形勢的幻象外,實無可圈可點之處。
不過正如溫烈所慮,角兒湖上的塹龍陣看似簡單,實則透著詭異。若是他知道此陣源於天籙訣,恐怕就不會自負能破陣了。
“天籙訣”源自《太平九術》符籙篇殘卷,大唐滅亡後,太平九術繼而失傳,其中符籙篇更是道家各派孜孜以念的無上瑰寶。雖為藺家先祖所得,因無人通曉,是以又沉浮了近百年,直到萬曉樓橫空出世,此法才終見天日。
天籙訣中的符籙和陣法雖與各派相同,但在關鍵處又有差異,是以技法迥異,所展威力更是驚人。
僅以塹龍陣而言,便是如此。
如正常布陣,應依八卦排列,外分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每門築若乾通天石柱,以太極圖為陣眼,再以符籙驅動即可。
可天籙訣中所繪的塹龍陣卻是另一番構造,不僅缺了“生門”和“景門”,還要在月至中天,引大陰之氣入陣,再以大陰之氣替代太極圖,即為“六柱守大陰”。
初始萬曉樓以為所繪有誤,畢竟流傳數百年,又是殘卷而來,難免會出現疏漏,可細細研究下來,卻發現如此布陣之後,原本形同幻陣的塹龍陣竟成了殺局。
凡道家陣法必借五行之力,天衍萬物,周而複始,相生相克,有生亦有滅,砍去生門和景門便是封死了出口,導致陣內的五行之力無處傾泄。即便再微弱的力量,經過不斷凝聚,又無法消散,也會形成一股磅礴之氣。
而以大陰之氣代替太極圖則更加吊詭,太極圖主陣內陰陽二氣,大陣由陰陽二氣引導,亦驅亦停,如臂使指。大陰之氣乃是夜半子時彌散在空氣裡的一股極陰之氣,於人畜無害,卻能使大陣陰陽失調。一旦陰氣上升,塹龍陣便會飛速運轉,成倍吸納周遭五行之力,即便是山河之靈也能吞噬。
加之,塹龍陣沒有生門和景門,無論隨之產生何種氣象,大陣都絕無出口。想要離開大陣,唯一的辦法只能破陣,可要想要破陣須得先破陣眼,而陣眼又是無形無相的大陰之氣,如何能破?
萬曉樓每每看到此處,都會揚天長歎,暗暗佩服袁天罡。
有唐一代,堪稱奇人者,唯有袁天罡和李淳風。
李淳風以《推背圖》推演千載興衰,然終是凡塵俗念,逃不開貪、嗔、癡、無、妄、我,可袁天罡的《太平九術》卻能化風雲為將,驅草木為兵,造無限殺伐生機,僅符籙篇殘卷就如此震撼,若是學全《太平九術》,豈不成仙成聖?
由此看來,於天道一途,袁天罡較之李淳風要略勝一籌。
萬曉樓足蹬步雲履,一襲絳紫色的道袍隨風而動,於迷霧中緩緩踱步,邊踱邊將塹龍陣的構造娓娓道來,時而點指一根根若隱若現的石柱,時而蹲下身,用一根木棍兒在沙地上畫圖作解。
見黑衣人愣愣出神,萬曉樓用木棍兒敲了敲沙地,板起臉道:“哎哎哎,注意聽講,不要走神!”言語間,若再配上一副胡子,儼然一個教書育人的老夫子。
“哦,哦……”黑衣人忙不迭點頭,盯著沙地上的圖畫瞧了一會兒,
忽然抬起頭,恍然道:“說了半天,你還是不知道怎麽出去啊?那我是不是可以殺你了?” “非也!”萬曉樓斷然擺手,一臉不悅道:“現在出不去,不代表以後出不去。再者,若是殺了我,你又不懂奇門陣法,如何出得去?難道打碎這些石柱麽?”
說罷,身子一怔,竟似口誤,連忙低頭不語。
“嗯?”黑衣人面罩下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微微眯起,緩緩站起身,將銀槍戳在地上,邁步來到一根石柱前,回身朝萬曉樓道:“呵呵,我怎就沒想到這個法子呢,這根石柱雖有千斤之重,可每節不過百十來斤,只須一掌擊碎中間部分,待到石柱倒塌,和其他石柱斷了聯系,此陣也就陣不成陣了,是不是?”
“我…我…我可沒這麽說,你不要亂來,當心石柱倒下砸著你,我不會武功可救不了你。”萬曉樓眼神慌亂,緊張地攥著木棍兒,倒似更加肯定了黑衣人的說法。
“無妨無妨,我輕功好的很。”黑衣人兀自冷笑,撫著石柱試了試力,心中大定。似這樣的石頭,往日不知拍裂過多少,何況也無須多大力,只須將中間拍得松動,整根石柱便會轟然倒塌。
見萬曉樓神色慌張,黑衣人愈發得意,收回手道:“慌什麽,我便是出去了,也不會殺你,你對我還有大用。”
萬曉樓皺眉道:“你既已得到木盒,還要我做什麽?”
黑衣人道:“我奪木盒意在救人,卻是下策。若是用你的命換一份功勞,說不得還能讓他官複原職,於國於民也有莫大的好處。”
萬曉樓腦海中靈光一閃,驚道:“你是夏國人!”
“聰明。”黑衣人雙手一拍,眯眼瞧著萬曉樓道:“你既已猜出我的身份,自該明白你的命價值幾何。雖說陛下有意退兵,可你以塹龍陣阻擋十萬大軍,這份罪過卻斷難饒恕。莫說我心狠,你這小子對大夏是個威脅,放在高昌國也是個禍害,單是諱敵冒功的主意就夠歹毒的,偏偏那個胖子還情願任你擺布,當真利欲熏心。”
“昨晚你在帳外偷聽?!”萬曉樓神色驟變,藺三娘武功卓絕,怎會連帳外有人都察覺不到,難道對方會移形換影之法?
“不錯。”黑衣人仍在得意,嗤笑道:“說來也巧,自從得知蒲昌海將截獲的木盒遞往角兒湖,我便星夜來取,正巧聽到你和那個胖子的對話。本要將你們一舉擒下,偏又藺三娘趕到,早聽說她武功卓絕,我便存了三分小心,用了閉氣功,一直苦苦熬到天亮。”
“胡姬帳篷裡的屍妖是怎麽回事兒?”萬曉樓追問道。
“什麽屍妖?”黑衣人微微一愣,隨即莞爾一笑道:“原來你連番試探竟是為此,我說你們怎麽會匆匆離去,原是有人與我暗合啊。”
“你真不是幕後之人?”萬曉樓尤不死心,此事若僅僅涉及黑衣人倒還好辦,要是再橫生枝節,恐怕就要亂作一團了。
黑衣人“嘁”了一聲,不屑道:“事到如今,我何須騙你。”
話雖這麽說,黑衣人也在驚疑,事關重大,自興慶府星夜而來,她連兩位兄長都不曾知會,如何還會告訴旁人,不過一路而來倒是遇見了一個怪人,難道是他在暗中相助?
“果然不是你……”萬曉樓懊惱地搖了搖頭,恨恨地將木棍兒戳在沙地上,神情說不出的沮喪。
“呵呵,是不是很失望?也罷,你左右也是個死人,何必再說你。等我破了這座勞什子陣,便帶你回興慶府。放心,一路上我會好好待你,至於面見陛下後,你的生死就概莫能助了。”說罷,黑衣人不再囉嗦,抽身後退了幾步,雙掌探出,約莫估計了一下距離,腳下發力,飛身縱起,腳尖一點石柱,噌噌躍上兩節,掌心舞起罡風,朝著石柱中段狠狠擊去。
“住手!”萬曉樓急得大喊。
黑衣人心中冷笑, 更加篤定猜測,催動全部內力運集掌心,夾著罡風的雙掌轟的拍在石柱上。
下一刻,黑衣人雙眸驀地瞪大,鐫刻著符文的石柱竟然毫發無損,反之一股澎湃如海的勁力激射而出,順著掌心衝進經脈,震得五內欲焚。饒是一身佛家內功也抵擋不住,隻一觸碰,便如洪水般傾泄而去,身子似斷了線的風箏在迷霧中劃出一道弧線,重重地摔在沙地上。
“你…你騙我!”黑衣人目眥欲裂,陡一開口,“噗”地噴出一口鮮血,卻被面罩所擋,殷紅的鮮血順著嘴角流了下來,蔓在白皙的脖頸上。
萬曉樓拍了拍雙手,慢悠悠地直起身,沮喪的神情一掃而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連連搖頭道:“哎哎哎,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何時騙你了?自始至終我都沒說過擊碎石柱能出去,倒是你在自說自話,自作聰明。這下好了吧,聰明反被聰明誤。”
“你…你……”黑衣人咳血不止,恨恨地瞪著萬曉樓,直想臨死前斃了這個混蛋,可陡一運功,卻發現周身經脈已被反震的勁力盡數封死,再也提不起一絲力氣。
黑衣人的眸光漸漸暗淡,她做夢也沒想到,歷經艱辛而來,卻在大功告成的一刻功敗垂成。
見萬曉樓一步步走來,黑衣人淒然一笑,心中一片悲涼,想不到自己竟要死在豎子之手,難道家門真的氣數已盡?
千裡奔襲,風餐露宿,加之身受重傷,黑衣人眼前一黑,攸地昏厥過去,身子似也變輕,仿佛一葉浮萍,飄過茫茫大漠,躍過重關險阻,回到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