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中,兩條人影循著石柱方位一瘸一拐地走著。
“還疼麽?”李蟬兒手拄銀槍,尷尬地瞧著鼻青臉腫的萬曉樓。
萬曉樓冷哼一聲,太極冠歪歪斜斜地扣在頭上,揚著腫成包子似的腮幫道:“承蒙姑娘手下留情,沒把我大卸八塊,這點兒疼痛還能忍受!”
說罷,長袖重重一拂,一身道袍已被扯成了碎條,裂開的衣縫下隱隱露出斑斑血痕,確是李蟬兒貓兒似的利爪留下的傑作。
此刻,兩人一個拄槍緩行,一個破衣爛衫,儼然一對逃難的乞索兒,哪裡還有大夏將軍府少將軍和等風停堡主的樣子。
李蟬兒歉然道:“我也不想打你,偏就你賊兮兮的樣子讓我想起許多不愉快的事,這才誤會了……”
“誤會就可以隨便打人?你看看,我這胳膊,我這腿,我這臉都成什麽樣兒了。”萬曉樓邊說邊心有余悸地拉開距離,生怕再遭毒手。
“怎麽能全怪我,要不是你繞來繞去的,我何至於想歪了……”李蟬兒心虛地別過小臉兒。適才她以為萬曉樓和那對禽獸父子一樣想要趁人之危,索性先下手為強,拚個魚死網破也不能讓對方得逞。誰知對方隻想結盟大夏將軍府共抗高昌王,現在打也打了,撓也撓了,也不知如何收場,隻得一路追著萬曉樓道歉。
萬曉樓停下腳步,雙手一揖到地,怒極反笑道:“李小將軍,我大寫個‘服’字給你,誰家締盟會單刀直入,不都是互相試探嘛。”
“我家就是啊。”李蟬兒眨著大眼睛,扳著手指道:“近些年將軍府常與外盟,什麽黑鯨幫、川陝道、王屋山,家父幾句話就定了,哪有這麽麻煩。”
“呃!”萬曉樓神色一僵,痛苦地捂著胸口。
“萬春樓,你怎麽啦?是不是被我打出內傷了?”李蟬兒緊張道。
“非也。”萬曉樓艱難地擺擺手,有氣無力道:“你的話太扎心了……還有,再說最後一遍,我叫萬曉樓,不是萬春樓,萬春樓是妓院……”
“呵呵……”李蟬兒訕訕一笑,尷尬道:“你名字好特別,我一緊張就念錯,遠不如萬春樓來得順口。”
“咱倆還是少說話吧,不然沒被你打死,也會被你氣死。”萬曉樓終於意識到兩人的思維不在一條水平線上,轉過身不再理會李蟬兒,兀自思索破陣之法。
自塹龍陣完成後,萬曉樓再沒進過大陣,驅動運轉時,也是在陣外以天衍符引大陰之氣入陣而已。此刻他一邊拍打石柱估摸方位,一邊在記憶中搜尋塹龍陣的破綻,可思忖許久,仍是一無所獲。
世間最難之事,莫過於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何況還是大唐奇人袁天罡留下的絕世殺局。
見萬曉樓扶著石柱低頭不語,李蟬兒以為他還在生氣,嘟起小嘴兒,慢吞吞道:“哎,行了吧,我都道歉了,別得理不饒人,大不了……大不了……”
“大不了什麽?”萬曉樓扭頭道。
李蟬兒酥胸一挺,倔強道:“大不了你打還我就是了,來來來,就在這裡,我做沙包,任打不還手。”
“嘁!虧你說得出來……”萬曉樓偷眼瞧了瞧李蟬兒黑衣下豐潤的翹臀,手心不由一癢,忽又想起她狀若雌虎的模樣,頓覺心有余而力不足以平事兒,塌著肩膀道:“算啦,我從不打女人,你答應我一件事即可。”
“什麽事?”
“以後不管什麽情況下,你都不能對我濫用武力,還有,不許再提聯姻的事。
” “這是一件事?好吧好吧,你說一件就一件。咳咳!我李蟬兒對天發誓,絕不對你濫用武力,若違此言,天誅地滅。”李蟬兒豎罷三指,忽又手執銀槍在沙地上畫圈圈,囁嚅道:“不過既然結盟,雙方都須有個保證,夏國多是聯姻,令姐若不喜歡武人,五叔公也是不錯的選擇……”
“還提!我堂堂等風停堡主豈會食言而肥,讓你那五叔公見鬼去吧。”萬曉樓氣得太陽穴嘣嘣直跳,天曉得李蟬兒是不是專來克他的,每句話都那麽扎心。
“見鬼就見鬼,反正五叔公那把歲數也沒幾年好活了。你不同意,我再不提就是了。”說罷,李蟬兒小手揪住萬曉樓的衣抉,又央央道:“哎,我把寶全押在你身上了,你可別唬我。”
萬曉樓瞧著一臉憔悴的李蟬兒,想到她千裡救父的義行,饒是心中有氣,身上有傷,也不願再苛責,點頭道:“放心吧,結盟之事還須令尊支持,我自會想辦法幫李家脫難。”
李蟬兒翻著白眼兒道:“還想什麽辦法,一刀宰了畢勒哥不就行啦?”
萬曉樓苦笑道:“李家之事豈是一顆人頭能了結的,不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一切都是飲鴆止渴。”
李蟬兒將信將疑道:“有這麽嚴重麽?”
萬曉樓正色道:“問題很嚴重,後果很可怕。”
李蟬兒聽得雲裡霧裡,一雙明眸微微閃動,除了劫牢闖宮,便是以功抵過,除此之外她實無更好辦法,凝視萬曉樓片刻,終於篤定道:“好,你若有辦法救援李家,便是刀山火海,我都隨你去!”
刀山火海?
萬曉樓嘴裡發苦,為了蒲昌海的大計,他說不得要闖一闖興慶府了,隻盼不要被李蟬兒一語成讖,不然這副單薄的身板兒就要交代在夏國了。
“啊……”
迷霧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慘叫,一條人影跌跌撞撞地從迷霧中衝了出來,朝著兩人張開雙臂,噗地噴出一口鮮血,踉蹌了幾步,無力地撲倒在地,後背上赫然戳著一杆長槍。
“怎麽回事!”萬曉樓悚然一驚,拉起李蟬兒快步走過去。
待到近前,李蟬兒盯著趴在地上的人,驀地瞪大雙眼,驚道:“斥候!是夏國的斥候!”
地上的人身穿赤紅劄甲,頭戴烏盔,背靠一面短杆哨旗,確是夏國斥候的裝扮,而且從裝備來看,還是個隊正。
斥候被長槍洞穿了後心,趴在地上一動不動,身下滲出一大片鮮血,已然氣絕身亡。
萬曉樓用力拔出長槍,只見槍杆上刻著一串回鶻文,也是吃驚:“這是角兒湖駐軍的兵器。”
“啊!”
又是一聲慘叫,聲音更加真切。
萬曉樓神色一凝,示意李蟬兒噤聲,拉著她躲到石柱後,然後蹲下身一點點挪進迷霧深處。
李蟬兒手撫銀槍, 哢的縮成一柄短劍,橫至胸前護住兩人。
約莫挪了一刻,迷霧裡漸漸現出百十條黑影,正在三三兩兩地捉對廝殺。兩人潛行至石柱後,屏氣凝神盯著前方,從聲音判斷,有回鶻人、黨項人,還有少許突厥人。
“殺!”
“殺光他們!一個不留!”
“啊!”
“啊!你們這麽畜生!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拚了!和他們拚了!黃金是我們的!”
“光明使者庇佑!殺啊!”
迷霧中,人影綽綽,又過了好一會兒,廝殺漸漸進入尾聲,黨項人終於佔了上風,不過也是慘勝,最後只剩下三條黑影在一地死屍間慢慢補刀。
“他們是夏國斥候,是自己人。”李蟬兒臉上一喜,從懷裡掏出將軍府令牌,對萬曉樓道:“我去把他們喚過來,有他們幫忙,咱們出去的把握大一些。”
“先別急,再等等。”萬曉樓按住李蟬兒的肩膀,朗目緊緊盯著三條黑影,瞳孔驀地放大,朝前一指,低聲道:“快看!”
李蟬兒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一條黑影剛剛補刀站起,冷不防兩條黑影躍至身後,兩杆長槍齊齊捅進他的後背。黑影一聲慘叫,回身欲砍,卻被兩杆長槍狠狠架起,合力甩出老遠,死屍翻滾了幾下,漸漸沒了聲響。
“怎…怎麽會……”李蟬兒茫茫然不知所措,往萬曉樓身邊揍了揍,小聲道:“他們怎麽自相殘殺?”
萬曉樓冷冷一笑:“你沒聽見他們喊黃金麽?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接著看,說不定還有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