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曉樓隻知大夏將軍府的威名,卻不曉得李家還有讓國之功,放眼天下,恐怕只有大宋的柴氏能與之並列了。若如此,事情倒還有轉圜余地,門閥貴胄多出英才,千錘百煉才能選出一位家主,李良輔身陷天牢,只要性命無虞,大夏將軍館便不會倒台,他的結盟計劃也能繼續下去。
當務之急是借著搭救李良輔的機會,不著痕跡的露出蒲昌海與之結盟的態度。
萬曉樓正思忖如何開口,李蟬兒已率先道:“所以嘍,劫牢闖宮放在別家是禍滅九族的大事,對於我李家而言,再尋常不過了。”說罷,從道袍裡伸出小手,朝萬曉樓勾勾手指,一臉神秘道:“喂,近些。”
萬曉樓茫茫然湊上前,李蟬兒吐氣如蘭道:“萬春樓……”
“萬春樓是妓院,我叫萬曉樓……”
“抱歉抱歉,口誤口誤。”李蟬兒訕訕一笑,一雙大眼睛眯成兩道新月,循循誘道:“我也知劫獄實乃下策,即便救出家父,也無把握還李家清白。可偏偏遇到了你,事情便有了轉機。來,你先把金牌給我,再破了這勞什子陣,咱們一起想個妙計宰了畢勒哥,然後隨我回興慶府當大官兒……”
“李姑娘,那可是叛國投敵,刺王殺駕……”
“不不不,你不能這麽想。你也是飽讀詩書之人,須知良禽擇木而棲,明臣擇主而事。陛下雄才大略,早晚滅遼平宋,一匡天下,畢勒哥那廝說好聽點兒是個井底之蛙,不好聽就是個癩蛤蟆,怎麽能和大夏真龍相比?”李蟬兒緩緩貼近,小手悄然探向木盒,嘴上猶在勸道:“捏死一隻癩蛤蟆有多難?你會道術,我會武功,正好雙劍合璧乾一番大事。屆時拿了畢勒哥的人頭去請功,陛下必定龍顏大悅,我再趁機為李家進言,家父官複原職,將軍府脫難,便是保你做個防禦使也不成問題。少年得志,鮮衣怒馬,嬌妻美妾,金山銀海,嘖嘖,想想都替你高興……”
小手將要觸到木盒的一刻,萬曉樓不屑地“嘁”了一聲,施施然站起身,看似隨意地將木盒背到身後,神色倨傲道:“我才不稀罕什麽防禦使,蒲昌海多好,無拘無束,天子呼來不上朝,夜裡還有‘如花似玉’的侍婢伴讀,何苦去夏國受罪。再者,我這人天生忠君愛國,絕不會背主叛變,除非事涉……蒲昌海!”
忠君愛國?
這人還要不要臉了?
誰和那個胖子諱敵冒功來著?
李蟬兒篤信佛理,饒是心性極好,也禁不住在心裡彪出一句“直娘賊”。她本就存了兩種心思,先拿到金牌,而後說服萬曉樓行刺高昌王,事若不成,她再劫牢闖宮也為時不晚。至於萬曉樓的生死,總是李家為重,她也只能報以十二萬分的歉意了。
兩人各懷心思,都想著拉攏對方,偏又不能明言,彎兒越繞越大,漸漸跑偏到了爪哇國。
萬曉樓咬定“蒲昌海”,故意留出口風,負手靜等下文。
李蟬兒美目流轉,偏偏想岔了方向,大丈夫不戀權不愛財,必是重情重義之人,再想到對方與藺家的關系,話鋒一轉道:“其實我也覺防禦使沒什麽好的,每天做不完的公務,臨戰又要衝鋒在前,還讓家人時時擔心。唔……說起家人,令姐藺三娘統禦蒲昌海,威震伊州群賊,端的是女中豪傑。不知令姐年芳幾何,可曾婚配?”
“嗯?”萬曉樓斜眼瞧著李蟬兒,按道理她應該順勢招攬蒲昌海,怎麽突然拐到藺三娘身上去了,滿腹狐疑道:“年方二十有三,
待字閨中,你要幹嘛?” “巧了!”李蟬兒一拍小手,激動道:“家父子嗣不多,僅有我和兩位兄長侍奉膝下,二哥現任懷州防禦使,儀表堂堂,勇武過人,與三娘同齡,也未婚配,正好兩家聯姻,成就一段美滿姻緣。”
原也不怪李蟬兒想岔,門閥之間的結盟多以聯姻為主,通過男婚女嫁將對方融進自己的勢力版圖,從而形成盤根錯節的關系網。
在李蟬兒看來,莫說藺三娘容貌絕美,即便醜若無鹽,當此關頭,二哥也要為李家犧牲一下。兩家一旦結成姻親,李家便可要求蒲昌海出力,萬曉樓身為等風停堡主,自然責無旁貸。
李蟬兒說得歡天喜地,直將李家二哥誇得貌似潘安,勇若力奔,渾然未見萬曉樓愈發難看的臉色。
我幫你拯救家門,你卻要我的三娘?
萬曉樓氣得眼皮直跳,他再想結盟大夏將軍府,也不會將未過門兒的妻子拱手於人,李蟬兒渾不知踩到了他的底線。
“打住!”萬曉樓做了個暫停的手勢,壓住胸中怒氣,冷笑道:“我是藺家養子,先父病故後,藺家之事由三娘做主,我無權決定。即便我能決定,三娘也不會同意,別看她武功高強,偏就不喜歡武人。哼哼……倒是辜負姑娘一番美意了!”
“不喜歡武人?”李蟬兒想了想,皺眉道:“大哥倒是文鄒鄒的,現任散騎常侍,可惜他已經娶妻,還有兩房小妾。旁支倒有幾個習文子弟,除了狎妓遊玩,就是胡作非為,大多不成氣。”
一雙大眼睛忽然滿是歉意地瞧著萬曉樓,囁嚅道:“倒是有一位五叔公,喪偶多年,德高望重,滿腹經綸,要不……”
萬曉樓滿臉黑線,估摸要是再說下去,李蟬兒怕是連祖宗輩兒都要抬出來了,輕咳一聲道:“李姑娘,要我助你也不難,李家除了令兄的聯姻,難道就不能……”
萬曉樓眯起雙眼,微微躬下身,欲言又止地瞧著李蟬兒。
李蟬兒俏臉攸地慘白,這廝不想嫁姐,莫非……腦海中忽然浮現芭裡祖仁來府的情景,還有他那個衣冠禽獸的兒子。
再瞧萬曉樓賊兮兮的樣子,連眼神都和那對禽獸父子一般無二。
想不到時隔數日,竟又要重複同樣的恥辱!
視野裡,萬曉樓的臉和那兩張醜惡的嘴臉漸漸重疊,她亦如現在這般虛弱無力,眼睜睜看著一雙雙毛茸茸的大手伸向自己……
李蟬兒貝齒緊咬紅唇,雙目燃起烈烈雄魂,恨聲道:“你做夢!我絕不會嫁給你!”
“我沒說讓你嫁給我啊?”
“入贅也不行!”
“誰說要入贅啦,哎哎哎,君子動口不動手,有話好好說,哎哎哎…你你你……你別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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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你認得先父?”
藺三娘正襟危坐,語氣平緩,邊說邊以內力壓住氣息,堪堪抵擋撲面而來的異味兒。
大帳內,上首坐著一名老得看不出年紀的僧人,法號“無垢”。
無垢,不僅有垢,而且髒得不忍直視,皺巴巴的臉上頂著一顆碩大的酒糟鼻,留著寸把來長的短發,許是很久沒有剃過,髒兮兮地貼在頭皮上,一身又髒又破的灰布袈裟滲出陣陣惡臭,熏得在旁侍候的任得恭淚流滿面。
無垢一手抄著酒壺,一手攥著一根雞腿,嘿嘿笑道:“女娃娃,你當老和尚騙吃騙喝?”
藺三娘拱手道:“不敢,若是故人,晚輩自當盡心款待。若非故人,亦是僧侶,也應好生禮遇,為先父先慈積福。”
“好個伶牙俐齒的女娃娃。”無垢就著壺嘴嘬了一口酒,撇嘴道:“看來不說點兒乾貨,你是不會信了。”
藺三娘笑而不語,一雙美目悠悠地瞧著無垢。
無垢又嘬了口酒,微醺道:“你爹叫藺風雷,你娘叫刀豔豔,對不對?”
“呵呵,和尚說笑了,此事漫說蒲昌海,便是伊州也人盡皆知,何足為奇?”
“說的不錯,確是不足為奇,不過嘛……”無垢晃了晃酒壺,神秘一笑道:“他們可知你爹本不姓藺,你母也不是普通的擺夷女子,還有你藺家為何會出現在蒲昌海……”
“慢!”藺三娘神色一凝,截住老僧話頭,朝任得恭揮手道:“遣退帳外士兵,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任得恭心領神會,躬身退出大帳,再一抬頭,謙卑一掃而空,朝帳外士兵道:“走,隨我巡營去。”
似這等家族秘聞,非至親不能聽,聽了便是人頭不保。
任得恭暗暗慶幸,可沒走幾步,又開始擔心藺三娘的安危。適才他從旁侍候,眼見飛蚊縈繞,卻無法進入老僧周身三尺之內,饒是他武功再差,也看得出老僧內力精湛,已達身外化形之境。
夕陽西下,任得恭忍不住回望大帳,卻見藺三娘已長身而起,一步步走向老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