塹龍陣內,迷霧深鎖,密如稠汁的霧氣循著一根根石柱盤旋而動,向上遮天蔽日,向下阻隔四方,除了無一刻停歇的氣流,大陣內再無一絲變化,連時間都仿佛停滯。
此刻,許是白日,又許是黑夜,如同混沌未開的盤古大世。
“咳咳咳…咳咳……”少女蜷縮在道袍裡,小手揪著衣角,虛弱無力地依著石柱,貼在額頭的黃符騰著嫋嫋白煙,一雙大眼睛略過黃符邊緣,茫然地望著萬曉樓。
“醒啦?”萬曉樓從內襯上撕下一條白布,纏著鮮血淋漓的右手食指,頭也不抬道:“千萬不要動頭上的泄陰符,它能驅邪除穢,可以消解石柱的勁力,至於你的內傷嘛,我道術馬馬虎虎,醫術就……呵呵,你懂的,這方面還是自行調息吧。”
“手…咳咳咳…咳咳…手指……”少女醒來便發現面罩已除,也不再掩飾聲音,饒是氣息微弱,仍是聲似銀鈴。
“噢,你說這個啊。”萬曉樓晃了晃裹成球狀的食指,尷尬道:“泄陰符製法比較奇特,須得以鮮血代替朱砂才能激發符文的靈力,所以只能咬指畫符嘍。”
“鮮血……”少女盯著萬曉樓的手指眨了眨大眼睛,香舌舔了舔嘴角的血跡,茫然道:“不能用我的麽?”
“嘁!那當然不……嗯?”萬曉樓鄙夷一笑,身子忽又愣住,對啊,她咳出那麽多血,自己幹嘛非得咬指擠血,用她的血不就好了。
瞧著萬曉樓的窘態,少女虛弱一笑,眸光閃動,隻覺眼前少年不僅詼諧,還有些“呆瓜”,一時間,竟無法和腦海中那個以塹龍陣抵禦夏國十萬大軍的奇才聯系在一起。
一路西來,她耳邊盡是蒲昌海的傳說,隻道一個叫等風停的賊窩裡走出了兩個奇才,一人名叫藺三娘,快馬彎刀,不讓須眉,另一人名叫萬曉樓,奇門道術,智計無雙。角兒湖一戰,她領教了藺三娘的彎刀,果真夠狠、夠快、夠辣,卻又自負不落下風。未曾想,她還沒自負多久,竟敗在了手無縛雞之力的萬曉樓手中,她生於軍旅世家,自幼便知兵不厭詐,可卻被對方騙得暈頭轉向,鬼使神差地掌擊石柱。
她本以為必死無疑,偏又被對方救活,稍事運集內力,原本如山嶽般封堵經脈的勁力果然在快速消失,嗅著道袍上淡淡的檀香味兒,再見萬曉樓裹成球狀的食指,芳心一暖,竟再也生不起一絲恨意。
少女撐著虛弱的身體,閉目調息了一會兒,方才睜開雙眼,斷斷續續道:“我擄你在先……你騙我在後…又救…救了我……我們兩清了……”
“是的是的,我就說天下沒有難解的恩怨嘛。”萬曉樓忙不迭的點頭,暗暗慶幸少女不懂道術,要是知道自己用艮山符下了殺招,恐怕就不會一笑泯恩仇了。
見少女猶在盯著自己,萬曉樓略略心虛道:“你好好調息,我也琢磨一下怎麽破陣,等出去了……”
話未說完,少女已再次運氣開口,語氣虛弱,卻異常堅定道:“等出去了……你還是要隨…隨我回興慶府……”
“什…什麽!”萬曉樓瞪起眼睛,指著少女道:“姑娘,做人得守信用,不是說好恩怨兩清了嘛,怎麽還要綁我啊!”
少女微微點頭,勉力道:“看在你…你救了我……我會向陛下求情……放心…應該不…不會砍頭…最…最多幾十年牢……”說著,提氣壓住內息,漸漸調勻語速,緩慢而連貫道:“你還年輕,熬一熬就過去了。”
“熬個大頭鬼!虧你說得出來,
我救你一命,你卻要我牢底坐穿!”萬曉樓肺葉差點兒氣炸,擰著雙眉質問道:“你就是這麽對待救命恩人的?” 少女倔強地揚起俏臉兒,傲嬌道:“我沒要你救,你若後悔,銀槍就在那裡,大可殺了我,否則……我死也要帶你回興慶府!”
萬曉樓背負雙手,在少女面前來回踱步,若非那塊銅牌,他也不會手下留情,誰知竟遇上了一個混不吝,殺又殺不得,躲又不躲開,真是好不撓頭。
少女蜷在道袍裡,眯起大眼睛,思忖片刻,忽然開口道:“其實還有一個辦法。”
萬曉樓停下腳步,皺眉道:“怎麽?良心發現了?”
少女搖了搖頭,深深吸氣,仿佛下了天大的決定,伸手撩開黃符一角,陰鷙一笑道:“你既不願東去,大可西歸。我軍一退,畢勒哥必有封賞,待覲見時宰了他,用他的人頭換你一命!”
見萬曉樓凝眉不語,少女鼓勵道:“陛下面前,我願作保,封你做大官。”
萬曉樓咧嘴苦笑道:“姑娘,你別是摔壞了腦子吧?先不說能不能宰了高昌王,便是你這麽個小姑娘,憑什麽在夏帝面前為我作保啊。”
少女瓊鼻一哼,明眸閃動,心思急轉。
她心心念念拯救家門,又不願恩將仇報,兩事相權才想出折中計策。夏帝雖生性多疑,但也求賢若渴,萬曉樓既能以諱敵冒功結盟伊拉爾,自然也能為利投效夏國。
若是萬曉樓依計而行,她再從旁輔助,大事未必不成。屆時既保住了他的性命,又解了家門罹難,一個人頭兩廂圓滿,何樂而不為?
話已出口,不妨再上一擊猛料,少女一字一頓道:“就憑‘大夏將軍府’!”
萬曉樓雙肩一顫,臉上滿是驚駭,脫口而出道:“李良輔!”
“不錯。”少女淡淡一笑, 萬曉樓的反應盡在意料之中。
夏國門閥林立,土官多如牛毛,然而位列群貴之上的勢力只有兩家,一方是以李察哥為首的宗室勢力,稱“晉王府”,另一方是以李良輔為首的軍方勢力,稱“大夏將軍府”,被譽為“南北雙柱”。
近些年,夏帝有意削弱宗室勢力,著力扶植軍方,晉王府漸漸失勢,大夏將軍府繼而成為夏國最強門閥,不止掌控著樞密院,連中書省也遍布羽翼。放眼夏國,乃至中原和西域,即便不識“青天子”,也無人不知“大夏將軍府”的威名。
“不不不……”萬曉樓連連擺手,神色慌亂道:“不可能,李良輔位高權重怎麽會給我作保,你肯定在誆我。”
“說的不錯,李將軍高高在上,哪會認得你這種小人物,不過……”少女略顯得意地靠在石柱上,故作神秘道:“我若替你說話,他不聽也得聽。”
“哎喲!好大的口氣,難道你是……”萬曉樓上下打量少女,隻覺越來越接近真相,可從頭到尾裝下來,臉上已經麻木,再也做不出更驚詫的表情。
“哼哼!”少女一捋雲鬢,恰在此時,額上黃符忽地化作飛灰,封堵經脈的勁力終於全部泄去,內力如滔滔江海般湧遍奇經八脈,俏臉兒複又緋紅,丹田激起隆隆轟鳴,聲音明明脆若銀鈴,卻隱隱透出洪鍾大呂之音。
“本姑娘閨名蟬兒,李將軍正是家父!”
轟!
萬曉樓腦海中響徹炸雷,三分震驚,倒有七分狂喜,瞧著少女笑意更濃,此遭終於押對了寶,為蒲昌海尋到了一筆好竹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