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陣內的迷霧較之外層要淺一些，空氣卻異常稀薄，概因五行之力無處傾泄，從而形成氣流在陣內激撞，霧氣也被漸漸拂散。

　　萬曉樓抬腿踹倒木棍兒，陣內的氣流為之一滯，繼而又變得絮亂不堪，沙地上看似圖解的符文經風一吹，盡數消散。

　　塹龍陣六座陣門，每門共築三根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鐫刻了相應方位的符文。若是用外力破壞，便會觸發石柱內的五行之力，輕則重傷，重則斃命。

　　黑衣人武功高強，縱然石柱反噬，也不會傷得如此嚴重，概因萬曉樓耍了一個小手段。

　　符籙之法，看似合為一體，實則符文也可單用，符紙僅是眾多載體之一，地上亦可畫符。

　　借著講解大陣構造的機會，萬曉樓在沙地上畫出了一個艮山符，而後又故作沮喪，將木棍兒用力戳在符膽上，瞬間增強了各個石柱的山嶽之氣。

　　黑衣人傾力一擊，又無內力回援，想不重傷也難。

　　不過萬曉樓卻無半分高興，事實證明，黑衣人的確不懂天籙訣，連最基本的道術常識都沒有，眼睜睜看著他畫完了符文還不自知。由此看來，對方所言非虛，幕後黑手果然另有其人。

　　既懂天籙訣，又對自己了如指掌，那人到底是誰?

　　萬曉樓百思不解，隻覺隨著角兒湖上騰起迷霧，無數變局也隨之產生，許多人如同迷霧般愈發看不透了，亦如他的藺三娘，又亦如腳下的黑衣人。

　　黑衣人隱藏的極好，不但運氣壓住了聲線，還故作男兒步態，乍一看毫無破綻。可偶然散發的體香和大營內的那聲嬌叱，以及露在衣袖外的綿軟小手，還是暴露了她的身份。

　　一個易釵而弁的夏國女子，千裡迢迢趕來角兒湖奪取木盒，還要擄他獻給夏帝，如此大費周章，到底為了救誰?

　　萬曉樓蹲下身，探手揭去黑衣人的面罩。饒是早有心理準備，仍是眼前一亮。

　　面罩下，竟是一個束著垂鬟分肖髾的豆蔻少女。

　　少女雙目緊閉，豐潤的小嘴兒微微開闔，鮮血順著嘴角一點點咳出，染紅了鬢角青絲。容貌算不得絕美，卻勝在鍾靈清秀，一張嬌俏的小臉兒，光鮮鮮、水嫩嫩，吹彈可破，眉兒彎彎，眼簾飽滿而修長，眼角稍稍翹起，適才交談間，萬曉樓已注意到那是一雙無比明亮的大眼睛。

　　萬曉樓豎指放在少女挺拔的瓊鼻下，指尖傳來一絲孱弱的氣息，又拾起皓腕切在脈門上，微微用力方才覓到絲絲波動。

　　少女身負重傷，又兼經脈受阻，須得以道術才能化解體內勁力，否則必死無疑。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萬曉樓歉然的放下皓腕，他不是割肉喂鷹的活菩薩，少女已洞悉伊州計劃，若被她泄露出去，無數人將死於非命，似這種救一人而亡天下的迂腐事兒，他如何能做?

　　再者，兩國交戰，各安天命，他若被少女擄到興慶府，下場又能好到哪裡去?

　　遑論生死，任何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後果，少女如此，萬曉樓亦如此。

　　銀槍猶在地上擎立，風卷黃沙，“嗒嗒”的吹打在槍杆上，紅纓獵獵舞動，仿佛一簇簇跳耀的赤火。

　　萬曉樓從少女腰間取回木盒，打開上面的翻蓋，夏帝手書和金牌俱在，心下大定。他和藺三娘保存木盒的目的，意在綁住伊拉爾，只有共同的秘密才有共同的利益，此理千古不變。

　　少女氣息越來越弱，胸前漸漸沒了起伏，一陣風沙襲來，

吹得青絲飛舞，玉面蒙塵，誰道繁華落寞，卻是分外淒楚。　　萬曉樓心中不忍，脫下道袍蓋在少女身上，為她稍稍擋住風沙。無論生前如何，斯人將逝，恩怨已了，怎樣也要她死得有些尊嚴。

　　道袍掩至胸口，提著衣角的手忽地一滯，指尖觸到一塊硬物，萬曉樓掀開道袍低頭細瞧，見少女上衣對襟處露出硬物一角，邊緣嵌著雲紋。

　　萬曉樓猶豫了一下，探手撥開衣襟，輕輕扯出硬物，原來是一塊銅牌，銅牌約有巴掌大小，正面嵌著一頭怒目的雄獅，背面則是一串黨項文。

　　銅牌頂端系著一條紅線，貼身掛在少女頸間，萬曉樓神色一凝，目光順著紅線移至少女臉上，又看了看手中銅牌，若有所思道:“怎麽會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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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值黃昏，淡淡余暉蔓在一座座軍帳上，將夜未夜，大營內彌漫著一股肅殺的寒意。

　　藺三娘斜倚軟榻，美目微闔，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扶手，隨著時間一點點流逝，她的耐心也漸漸消耗殆盡。

　　自清晨至黃昏，她分遣十組圖圖克，每組八人，連番進入塹龍陣，竟無一人返回。萬曉樓被擄走後，她以經略使身份接管了大營，誰知將令未出幾刻，又引來更大危機。

　　大營內謠言四起，圖圖克中摩尼教的信徒趁勢造反，一面鼓吹摩尼黑神降世，一面衝擊軍械庫，殺死了數名漢軍士兵。動亂雖被及時鎮壓，可關於摩尼黑神的謠言卻在圖圖克營地流傳開來，再想征募死士已是難上加難。

　　“啟稟經略，下官已將作亂的圖圖克盡數羈押，共計八十七人，聽候發落。我方死六人，重傷十一……十二人。”任得恭連忙改口，故作痛苦地抬了抬纏滿厚厚繃帶的左臂。其實他傷得並不重，卻硬按著軍醫纏了兩捆繃帶，又嫌不夠邪乎，扯過一名傷兵，從對方傷口處抹了一把血擦在繃帶上，再配上超高的演技，硬是腆著臉將自己劃入了重傷范疇。

　　藺三娘念著萬曉樓安危，心思百轉千回，任憑任得恭吐沫橫飛，也是充耳不聞。

　　任得恭急得望穿秋水，沒功勞還有苦勞，總不能白挨一刀吧。適才平亂，他有意在藺三娘面前賣弄身手，謀求晉升之路，卻冷不防被瘋狂的摩尼信徒砍了一刀，沉槍殺敵的形象立時變成了鬼哭狼嚎。反倒是美嬌娘似的藺經略手持彎刀如入無人之境，殺得群賊側目，血海滔天。

　　見藺三娘仍在沉思，任得恭急中生智，從袖筒裡抽出一份名單，躬身奉至案前，翻著白眼悄悄上瞄，朗聲道:“另有在征兩百名圖圖克作戰英勇，下官已將他們具名，請經略示下。”

　　藺三娘“哦”了一聲，方才回過神來，接過名單略略一掃，從懷裡掏出一枚銅印，約有拇指大小，並著名單一起丟了回去，賞罰分明道:“作亂者全部梟首，人頭懸掛轅門示眾。名單上的圖圖克赦免奴籍，待夏國退兵後，遷往伊吾城安置。”

　　說罷，又瞥了一眼任得恭，點頭道:“此番你還算得力，也一並隨我回伊吾城，先做個侍衛長吧。”

　　“多謝經略大人！”任得恭激動得納頭便拜，侍衛長雖與隊正平級，卻是經略使的親隨，若是好生逢迎，來日做個州府守將也不成問題。想著升官發財指日可待，一雙虎目眼愈發明亮，再看到手中的銅印，更是貪婪得直欲噴出火來。

　　古時，為官必有印，分明堂大印和銅印兩種。所謂“明堂大印”， 體形方正厚重，上刻各種奇珍異獸，底部鐫刻“某某某印”，通常放在衙署正堂之上，以振官威。而“銅印”，則隨身佩戴，多為拇指大小，底部鐫刻“某某某授”，意在臨機專斷，多現於牧守一方的大員，此印一出，生殺予奪，無須奏報，亦如代天巡狩。

　　圖圖克中雖有叛亂，卻是高昌王征調而來，不能輕易誅殺。若要臨機專斷，只能持節度使或者經略使的印信才能辦到，藺三娘初任伊州經略使，明堂大印寄存在伊吾城衙署，只有銅印與詔諭一並送達蒲昌海，是以此枚銅印也是第一次使用，未曾想印信一出就殺了八十七人。

　　藺三娘揮退任得恭，這人太過奸猾，她看著就煩，可此番單騎趕來角兒湖，身邊未帶隨扈親兵，也只能將就著用了。

　　未曾想，任得恭退出去片刻，又捂著鼻子跑了回來，囊聲囊氣道:“經略大人，有故人求見……”

　　藺三娘柳眉蹙起，問道:“來人什麽模樣?”

　　任得恭苦著臉，乾嘔了兩聲，才道:“沒看清楚，味兒有點辣眼。”

　　“嗯?”藺三娘坐直身子，瞪著任得恭，寒聲道:“你敢戲耍本經略！”

　　“哎喲！不敢不敢，借下官一萬個膽子不敢呐。實在是…實在是……嗨！”任得恭一拍大腿，回身挑開帳簾，捂著鼻子含糊不清道:“還是您自己看吧。”

　　“阿彌陀佛……”

　　冥冥中，帳外響起一聲佛號，人未至，一股仿佛發酵了數月的餿泔水味兒撲面而來，熏得藺三娘美目含淚，一把攥住了彎刀，這味兒也太滲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