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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樣戰國》第12章 太子姬延
  自己目前最期盼的望遠鏡有了著落,這讓楊華大大地松了口氣。

  接下來這三天裡,他上午協助萇弘完成星圖,下午去藏室抄書看書,得到空閑便四處竄崗,晚上則在家裡完善補充自己的各項計劃。有清他們的宣傳,他的失憶症已是人人皆知,所以竄崗的時候,倒也沒遇上什麽麻煩,即使忘了之前的事,都得到眾人的諒解。

  憑著他出色的記憶力和科學的方法,整個王城之內,除了天子后宮他沒法涉足外,其他地方都被他摸了個門清。越是了解王城的情況,他越是感慨。別看周王室現在衰弱得一推就倒,但周公旦設置的國家機構還真是完備,數量接近上千的小吏們,幾乎無所不包。這些可都是有一技之長的人才啊,可惜生不逢時,只能跟著周王室一起腐爛。

  當然,這其中也是有明顯側重的。比如楊華所在的星相巫祝和祭祀這一塊,除了祭祀的官吏稍多一點,其他的就基本都是光杆司令了。嚴格說來,萇弘也是祭祀方面的官吏,只不過一官多用之下,才附帶管了一大堆雜事。所以單指看星相這一塊,楊華就是唯一的獨苗了。

  相比於楊華這一邊的寒酸,負責周王室生活的官吏幾乎佔去了所有小吏的七成以上。完全保障了天子及妃嬪的吃穿住用行,能夠符合其身份和地位。比如整個王城都沒有一個販肉的地方,但天子每天卻要宰兩隻羊;大家都衣著單薄,但負責給天子及妃嬪製作裘袍的人卻有一百余名;粟三菜七成為小吏們的標準配比的時候,還有近百人專門負責消耗大量五谷給天子釀各種酒和飲料。

  楊華開始還奇怪,怎麽說三萬多人的產出養一個人,應該是很輕松的事啊。逐漸了解之後,他才明白為什麽居然會到無法承受而大量棄耕離國的地步。天子的生活標準,實在是太過奢侈了。更何況,三萬多百姓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家族:王族。

  周王室有一個祖傳的優點:能生。傳說周文王就有一百個兒子,這成為華夏文明多子多福文化傳統的典型例子。周文王到底有多少個兒子楊華並不清楚,不過現在在位的周王便有三十多個兒子,而他的兄弟據說也有二十多個。這還僅僅只是最直接的血親,要是再往上算,那可就不得了了。僅這五十來個人需要的仆役隨從,就有上千人,這還是壓縮到最低限度了。

  通過竄崗了解了大致情況之後,楊華再不驚奇大家負擔為何這麽重,而是驚奇這樣的重負下,周王室居然還能基本正常運轉。他花上足足一個小時進行分析,仍然沒能理出個頭緒,隻好放在一邊了。作為一名最底層的小吏,這些還真輪不到他來操心。

  在摸清王城的各個部門的情況後,楊華最喜歡去的便是匠作坊。當然,匠作坊只是小吏們私下的稱呼,其正式稱呼應該是玉府。玉府本來是負責王的金玉、玩好、兵器和車乘禮樂之器,及一切珍貴物品的收藏的所在。不過現在它成了整個王城的匠作中心,所有的工匠都集中在這裡,統一進行管理。好吧,就是為了少設幾個官。

  各式工匠集中起來,也足有兩百多人。製玉、造車、冶煉、紡織、木工、漆工……這個時代幾乎所有門類的工匠無不包括。這幾乎就是一個春秋版的製造中心啊,一意識到這一點,直讓楊華兩眼放光,恨不得自己也搬到這裡來。

  這麽多人集中在一起,用意再明顯不過了:和老聃五年前開始的工作一樣,他們是在為現在在位的周王準備陪葬品。

說起來,現在的周王雖然即位才五年,不過因為前面當太子的日子太長,所以即位的時候已經五十多歲了。古代帝王一旦即位,一般就會開始準備自己的陵寢,即使是年輕的也沒有例外。  這其實並不奇怪。古代帝王的陵墓規模是非常宏大的,在位時間越久,所建陵墓便越壯觀。比如著名的漢武帝,他的陵墓便修建了半個世紀之久,不僅設立了專門的官員管理,光專門負責灑掃澆樹的人便有五千多人,參與建設的工匠更是不可計數。這麽寵大的規模,耗費的人力和物力是極為驚人的。與之相伴的,還有大量的陪葬品,死者生前享用的一切,包括美妻豔妾都送到墳墓中去。

  無數財富和大量巧奪天工的工藝品便這樣不斷被埋入地下,沒有半點價值的隨死者腐爛消亡。更令人痛心的是,大量的能工巧匠,他們不僅將一生的時間都花費在建造陵寢上,往往還會隨著陵寢的峻工,把自己也同時埋葬。天子、諸侯、貴族、巨富,一代代持之以恆地為維持自己死後的榮光,不斷蠶食著後人發展的潛力。

  越是深入了解,楊華便越是痛恨這種落後愚昧的殉葬、厚葬之風。不過以他現在的力量,根本就沒有辦法對其施加影響。甚至連他自己的性命,也絲毫由不得他做主。不管是因萇弘之事被滅口,還是被列入殉葬名單,像他這樣微不足道的存在,甚至連發出的一聲抗議都不會有人聽到。

  幸好他從不與自己無法改變的事死磕,即使是事關生死,如果自己真的沒有辦法改變,他也能將之完全拋之腦後。現在他最大的樂趣,便是一個個地跟匠作坊的工匠們交流。他並不是想跟他們學習製作的技巧,而是逐步勾勒出這個時代的製造水平的藍圖,理解各門各類的簡單原理。

  雖然他曾系統地學習過各類基礎理論,但畢竟時間相差太大。信息時代的科技都落後的只能粗略一觀,更不要說更為遠久的青銅器時代了。因此,他必須將理論與現在的實際一一對應,這才能讓自己不至於空有一身知識卻完全沒有用武之地。是以對他來說,匠作坊的意義,絲毫不比藏室那三代藏書遜色半分。

  在匠作坊混了兩天,他便知道為何泰山對自己製作鏡片的要求如此不屑了。那些為周王陪葬而準備的玉器,製作之精美,簡直讓他歎為觀止,不敢相信這是人工做出的。這裡的每一個工匠,技巧幾乎都是來自於家學,從出生落地,絕大多數人的一生便已經注定。他們一生的價值,便是為貴族製作出幾件優秀的玉器。

  正是因為家學的傳承,服務對象一直都是周王室,製作的內容又大同小異。所以初時的驚歎之後,楊華也開始明白過來,他們的技藝自然是沒話說,但他們製作的方法和思路,可以說幾百年來沒有什麽變化。事實上,他們也沒有進行創新的可能,因為他們的作品無非兩種,王室的日常用品和王室的陪葬品,而這些,都是有嚴格規定的,創新反而意味著受到懲罰。

  第三天下午,楊華照例在閑逛一番後來到玉府。剛到門口,卻看到漆繪垂頭喪氣地站在那裡,一個身著錦袍的人正在對他大聲呵斥,身後跟著兩個幸災樂禍的隨從。著錦袍者背對著楊華,雖然看不見其面貌,但從聽到的聲音,應該比較年青。

  現在的王宮裡,楊華上到宮正,下到守門士卒,可以說無人不識。不過卻並不認識此人,而且他的衣著顯然比他所認識的最高級的宮正還要高出不止一籌。

  不過這些都沒讓楊華太過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地上那個四分五裂的漆盤吸引了。雖然已是一堆殘片,但他昨天才和漆繪閑聊一番,其中的主要內容就是這個尚未完成的漆盤。雖是尚未完成,但不論其精美的龍紋還是鏤刻的圖案,都讓楊華拍案叫絕。

  如今,這件精品卻被摔碎在地,讓他如何不心中痛惜。且不論其精美絕倫,這可是花了漆繪整整一年時間的作品,這一碎,一年的功夫便白搭了。

  拾起幾塊碎片,楊華不住發出惋惜之歎。“你是何人!”華服青年顯然沒想到一個普通小吏竟然敢無視自己的存在,當即大聲怒喝。兩個隨從也叉著手圍了上來,隻待青年一聲令下,便要出手拿下楊華。

  楊華這才將注意力轉到青年身上,面容文秀,略有些驚怒,倒沒什麽出奇。不過等他一看到青年頭上的冠,心裡卻不禁一沉。這個時代的男子成年之後,便會行冠禮,依各自身份不同戴不同的冠帽。從天子到普通貴族,每一個階級都有嚴格的區分。至於平民,一般就拿塊布巾包著了事,講究點的就會用一個平頂的布帽,王城小吏們大多便用的後者。

  而這個青年頭上的冠,按規製全天下只能有一個人能戴:太子。

  “明堂星華,拜見太子。”無奈之下,楊華只能根據這幾天自己學到的禮儀知識,以大禮拜之。雖說周王室已經衰落,但一個宮正就可以對他這個小吏生殺予奪,更不要說身為儲君的太子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啊。

  “明堂星華?”太子略一沉吟,似乎這個名字讓他有點耳熟,旁邊一隨從立即上前低聲耳語。“怪不得,原來你就是那個摔壞腦子的小子。”

  楊華聞言一噎,自己哪裡就腦子摔壞了。不過此時他也不敢爭辯,隻得無奈地點頭回應。

  “那件事還沒辦好,今天我就饒了你這不敬之罪了。”看了一眼楊華,太子便不再理會,再度轉身面向漆會。

  那件事,楊華略一思索,自然知道太子指的是哪一件事了。雖然這件事是見不得光的,但身為儲君,知道其中緣由倒也並不奇怪。當下他也打蛇上棍,借機謝道:“多謝太子。”

  太子擺了擺手,指著漆繪道:“三天之內,你必須給我另尋替代之物,否則的話!”

  漆繪面如死灰,眼中滿是絕望。雖然是昨日才初識,楊華卻心有不忍,忘了自己謹言慎行的提醒,出言助道:“太子其實錯怪漆繪了,這件事真的不能怪漆繪。”

  “難道怪我?”太子反言譏道:“之前我和他早有約定,一年之內製成五件漆器,可現在一件都沒成!我就算現在殺了他,也是他咎由自取!”

  之前太子斥罵漆繪時,楊華也多少聽到一些,不難猜出其中緣由。不過三天之內,漆繪是沒有可能滿足太子要求的,這幾乎就是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雖然明知自己不適合摻和,但又哪能坐視不管,於是只有硬著頭皮說:“確實是錯在太子。”

  “別以為我真不敢殺你!”太子聞言大怒,眼神中閃過一絲冷芒。從小到大,誰敢說他有錯,特別是在王宮裡,除了阿諛奉承和讚美,他的耳邊就沒有其他的聲音。

  話都說出去了,楊華當然也沒辦法退縮,隻好繼續說道:“一件漆器,至少要經歷製胎、采漆、髹漆、描繪、剔刻、推光六個步驟,每個步驟都有嚴格的要求,來不得半點馬虎。製作一件精品,需要良匠花費兩三年的光陰。即使要粗製濫造,也不是一年可以完成的。既然是太子所需,漆繪當然需要製作精品中的精品,否則如何能配得上太子的身份。”

  太子微微一愣,對於漆器的製作步驟當然不知道,對於他們來說,隻管吩咐工匠去做就可以了。不過他可沒有承認自己錯誤的習慣,語氣強硬地回道:“即使如此,但我曾和他約定好時間,現在是他不能守約,豈能怪我。”

  “那並不是約定。”有感於這幾天的所見所聞,楊華的語氣也不那麽友善了。“何為約定,雙方沒有異議而定立的才稱約定。而太子只是命令,漆繪沒有任何表示異議的機會。”

  “異議?我是太子,誰敢有異議!”從來沒有人這樣對自己說話,太子的表情也越來越難看。

  反正都已經到這個份了,楊華也不再害怕,坦言對之:“您是太子,身份尊貴,但無論是誰,也不能不尊重規律。譬如樹上之桃,太子你現在想吃,可以命令它開花結實麽?”

  太子一時語塞,第一次面對這種下人一再頂撞的情況,他還有點不知道該怎麽應對。更何況對方說的似乎也並非毫無道理,雖說殺一個小吏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但這樣便顯得自己太過昏庸了。萬一要是被傳出去錄入史書,那這臉可就丟大了。兩個隨從倒是摩拳擦掌,一副蠢蠢欲動的樣子,隻待太子一聲令下了。

  見太子心有猶豫,楊華立刻趁熱打鐵:“一年都無法完成的事,三日之內漆繪更是沒有辦法給太子變出漆器來。太子就算殺了他,也於事無補,只會落得個雙輸之局。”

  “雙輸之局。”太子略有些詫異地看了楊華一眼,咀嚼著這四個字的意味。

  楊華點頭道:“正是如此。要達成一個目的,首要之事便是選擇一條可以達成目的的方案。若是最開始制定的方案就出錯了,不論如何努力,不論花多少代價,都是沒辦法實現我們想要實現的目標的。”

  初時的憤怒過後,太子漸漸覺得這個叫星華的小子有些有趣了。身為太子,平時還真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特別是像楊華這樣,似乎以平等對話的方式來向他進言。

  “在下鬥膽。如果太子願意,可否將事情原委道出,讓在下考慮一個具體可行的解決之法?”楊華倒也沒有在意太子表情的轉變,他只是一意想解決漆繪的困境,不惜將事情攬到自己身上。

  太子躊躇片刻,似乎還有點不適應。“方案。”一個個他平時接觸不到的名詞接連出現,讓他一時忘了楊華小吏的身份,不自覺地說:“五日後,西周公世子將行冠禮……”

  雖然太子隻說了半截話,但楊華立即明白過來。看來太子手裡也不寬裕啊,堂堂太子,為了能弄點拿得出手的禮物,居然從一年前就開始準備了。

  自己要不要應承下這件事呢?現在自己家徒四壁,自然沒有什麽上得了台面的寶貝,不過要是弄點新奇的玩意,那倒還真難不倒自己。再說現在想要置身事外,恐怕已經遲了。“如此,易事而已,在下定讓太子所贈之禮冠於一眾賓客。”想通此節,楊華再不猶豫, 言之鑿鑿地做出回答。

  “你?可別胡亂誇口哦。”太子完全沒有想到會出現這樣的結果,一時間如在夢中。

  說起來,他這太子當得實在窩囊。

  西周公國雖然出自周室分封,而且還經歷過一次分裂,變成了兩個小公國。但相比於天子,他們的日子倒還要好過得多。就連周王室現在也經常需要找兩個公國接濟,否則就要進入無以為繼的地步。

  所以他這個太子,現在還得反過來討好兩公世子,小心翼翼地搞好關系。否則以東周公和西周公對周王室的影響力,要動搖他的太子地位,也並不是很難的事。

  楊華一揖回道:“兩方情願,如此可稱約定。太子盡管放心,在下豈敢妄言以對。”

  “你真有可行之,方,方案?不再是雙輸之局?”太子哪裡能夠放心,再三追問。

  楊華微微一笑,點頭回道:“任何事情都有可供解決的方案,關鍵是看有沒有找到這個方案。若是太子把此事交給在下,這不僅不會是雙輸,至少是三贏之局。”

  “三贏,有哪三贏?”太子奇道。

  “太子威儀得彰,世子獲寶得惠,漆繪解脫得存,豈非三贏。”

  “這樣說來,你忙乎一場,盡為他人做嫁衣麽?”

  “舉手之勞而得皆大歡喜,何樂而不為之。”楊華坦然以對。

  “放心,如果你那方案真的可行,我不會讓你一無所獲的。”

  “如此,謝過太子。”

  姬延擲下一句狠話,轉身而去:“先別謝,若是你敢騙我,我定會讓你生不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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