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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萬歷》第一百二十三章 陳增
  草場胡同位於宣武門外的宣北坊,西接宣武門大街,東接柳巷兒,是條不起眼的窄胡同。張居正為弟子凌遠購置的院子是胡同東口朝北的第一間,一個很精致的兩進四合院。因為福伯一家還要些時日才能趕過來,張府便安排仆人張全領了幾個仆人丫環臨時過來照應。
  後世這樣的四合院怕是只有億萬富翁才能住得起的,以他一個小醫生的身家自是想也不要想,於是便也有些好奇,牽著弟弟妹妹由張全領著前前後後轉了一圈。
  見慣了前世的繁華,這個時代的東西很少有能入得眼的,凌遠看了一圈便沒了興致,弟弟妹妹卻是嘰嘰喳喳地滿臉興奮。南方人沒見過炕,來京這一路上雖是用過幾次,但兩個孩子一路顛簸很是疲累,每每都是倒頭便睡了,還沒仔細看過。這會兒邊兒有了精神,在炕上滾過來滾過去玩得開心,九兒則抱了本《三字經》趴在小炕桌上咿咿呀呀地哼著,不時偷偷瞄過一眼來。
  九兒一直是由葉兒帶著,來京這一路上也是跟著三娘,雖然過了年已經九歲了,但畢竟還是個孩子,又是新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凌遠便狠不下心來,“字兒練了麽,可別象我這樣老是被人笑話”。
  九兒便跳下來抱住哥哥,邊兒也跑過來,看著一左一右抱著自己撒嬌的弟弟妹妹,凌遠無奈搖頭,“什麽時候能長大啊,愁死了”。
  陳用良便笑,“等他們真的長大了,有您愁的時候”。
  “一會兒咱們過去李大人那裡”,姚曠說的那些事兒讓凌遠很是好奇,而讓他更詫異的是,老師府上還真有姚曠這麽一個人兒,野史中記載的多數作不得準兒,這次倒是個例外,頓了一下,“還是明天吧”。
  “少爺”,張全這時敲門進來,“宮裡來人了”。
  凌遠和陳用良走出房間的時候,院子裡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太監正彎著腰和四郎對眼睛,想伸手拍拍四郎的腦袋卻又不敢,大驚小怪地,“這狗兒怎地這般漂亮啊”。
  “公公”,凌遠上前施禮。
  “這可當不起。咱家叫陳增,凌解元您喚咱家名字便是了”,小太監直起身,拱拱手露出兩顆虎牙,“太后和陛下召您進宮說話兒,咱們這就走吧”。
  召自己進宮?凌遠怔了一下,他倒是沒想過這些事兒,心裡沒有一點準備。向張全、陳用良交待了幾句,又拍拍四郎的腦袋要它照顧好弟弟妹妹,便跟著那小太監出門上了馬車。
  “凌解元當真有趣兒,怎地和一個畜牲說得那般認真”,馬車裡,陳增向凌遠說了些覲見太后和陛下的規矩,見他神色有些緊張便笑著打趣兒。
  你才是畜牲。凌遠暗暗翻翻眼睛,本還想罵他們全家都是畜牲的,想想還是留了口德,若不是活不下去了,誰家會把孩子送宮裡作太監。
  他沉著臉面色不好看,緊張是一部分,更大的原因卻是因為眼前這個小太監了。這一會兒,陳增的信息已被翻了出來,瞧這小家夥清秀機靈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沒想到竟然是萬歷年間那五個禍害之一的陳增。
  別看萬歷小皇帝現在年紀小,被老師整治得直手直腳的,這位陛下可不是什麽善男信女,特別貪財,是有名的財迷皇帝。老師去世後,沒人管束著了,本性便暴露了出來,正好趕上皇宮接連發生了幾次火災,他自己又揮霍無度,再加上邊境連年戰亂軍費不斷增加,造成國庫入不敷出。他不想著與民休息,不想著如何發展經濟,卻是另走偏門,殺雞取卵四處搜刮斂財,更借用宦官之名生出許多‘奇思妙想’的賺錢門路,其中最主要的就是向各地派遣礦監稅使。這些礦監稅使在地方上目無法紀橫征暴斂,給社會各階層造成了深重的災難。這其中陳增、馬堂、陳奉、高淮、孫隆都是史上留名的禍害,沒想到來京第一天便遇見了一位,只能暗罵晦氣了。
  “四郎是三娘的愛犬,通人性兒”,凌遠從懷裡摸出一塊銀錁子遞過去,“勞煩公公了”。
  “原來是方將軍的愛犬啊,我說怎地那般神氣”,陳增笑咪咪地接了,暗自掂量了,竟有五六兩之多,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多謝解元公。解元公,你莫要緊張,張大人他們都在呢。太后和陛下若是問您,您小心回話便是,莫要多說。還有啊,咱家也不知道馮公公是不是當真沒有生氣,您可得小心著點兒。兩位太后最是和氣了,今兒還幫著您說話兒呢……”。
  看著陳增巴拉巴拉說個不停,凌遠心下暗罵一聲財迷,若是再給你幾兩銀子,你是不是把陛下穿什麽底褲也說出來?念頭一轉,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活潑多話的性子,才會得到小皇帝的喜歡和信任吧,後來那位惹出不少風波的鄭貴妃,好象便是因為這樣的性子才贏得萬歷皇帝獨寵的。小皇帝今年十二歲,這陳增與小皇帝年紀相仿,在小皇帝眼裡當是把他當作玩伴了,這種兒時生出的情誼,一般一生都很難舍棄的。心下轉著念頭,怎麽也得想個法子,把這幾個小子從小皇帝身邊趕出去。
  馬車出胡同西口拐上宣武門大街,入宣武門沿宣武門裡街、西單牌樓北街、西四牌樓南街一路向北,路過豐城胡同的時候,凌遠轉頭向裡面看了一眼。
  “正月十八陛下會在乾清宮正式召見方將軍,今兒陛下召四位閣臣和解元公您過來,說的是僰人北遷的事兒”,陳增自是不知道對面這位凌解元正轉著腦筋要把他從陛下身邊趕走,這會兒也正轉著眼睛想著陛下交待的話兒,“解元公,永昌商號很缺銀子吧,您討得多少字畫兒了”。
  “只有馮公公送了一幅字兒”,凌遠收回目光,有些不明白這小禍害為什麽說起這事兒了。
  “幾位閣臣的字兒在京城裡可是千金難求的,尤其張大人的字兒,等閑可見不著”,陳增伸過頭,一副為凌遠著想的樣子,“不若您找幾位大人去討字兒,一定能賣得高價。當著陛下的面兒,他們一定會答應的”。
  這小子是想錢想瘋了還是怎地,自己找馮公公討字兒那是為他擋災,怎地能去找老師他們,何況還是在陛下召見自己的時候。這小禍害難道想禍害自己?“這樣怕是不妥吧,可不能損了幾位大人清譽。便是馮公公的字兒,我也是準備自己私下捐了銀子購回來收藏的,哪會真的拿出來售賣了”。
  陳增便苦了臉,原來是這樣啊,陛下怕是白高興一場了。
  凌遠見他露出這副神情,心下雖有些奇怪,卻是更不想招惹了這事兒,便轉過頭去露出一副鄉下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對著灰蒙蒙的街景不停地嘖嘖讚歎。陳增這會兒已沒了精神,有一句沒一句乾巴巴地應著。
  馬車便在這讚歎聲中通過西安門進了皇城。過了金海橋,沿著一條石板路折向南,過了兵杖局,在西上門停了下來。兩人步行穿過西上門、西華門進入了禁宮。
  進了紫禁城,陳增也閉了嘴巴,撇著腿兒默默在前面引路。
  故宮前世裡來過多次,這個時候自是不能作出熟門熟路的樣子,凌遠低著頭跟在後面,七拐八拐地來到乾清宮正殿西側的暖閣時,已是掌燈時分了。
  待凌遠聽得裡面傳喚走進暖閣的時候,廳中眾人都不由眼前一亮。經過一年多的調養和不間斷的鍛煉,凌遠已不似初來大明時的那般瘦弱,身高也長了幾公分,身材挺拔,青春的面龐透著書卷氣,劍眉下劉顯笑罵的那雙桃花眼裡更多了幾分沉著自信。
  “凌遠拜見陛下,拜見太后”。
  “起來吧”,李太后笑咪咪地抬手,“召你過來是有話兒要說,不必拘禮,坐吧”。
  “謝陛下,謝太后”。
  凌遠起身後退幾步,轉身來到張居正的案幾前伏身拜下,“學生拜見師尊”。
  張居正哼了一聲,“我且問你,僰人北遷,方將軍出面製止,你為何阻攔”。
  “回師尊,其意有三,一,僰人為我大明立下大功,受人誣陷無法自辯,學生以為,朝廷必須要給他們一個說法,還他們一個清白。二,僰人青壯皆已充入錦衣衛,以後定會長期駐守京師。留守九絲城的盡皆老弱婦孺,這不合於理不合於情也不合祖宗禮法,更無益於穩定軍心”,凌遠抬起頭,這話由老師問起也是在他意料之中,“三,僰人新受招安,朝廷如何對待他們,天下人,尤其西南諸夷都在看著,也都在觀望。有心人想借此詆毀朝廷詆毀陛下,挑起民族爭端乃至西南夷亂,但這又何嘗不是展現我煌煌大明廣闊胸襟的機會”。
  “姑且算你說得在理”,楊博接過話來,“但這不是三五十人三五百人,而是一萬余人。來了容易,可如何安置,如何讓他們生活下去?本官且問你,若是你,你將如何安置他們”。
  “回楊大人,無錫稟生顧憲成在成都與我辯論‘一條鞭法’利害時,也曾探討過類似問題。‘一條鞭法’的實施必然會導致人口疾速增長。朝廷將要面對的不止是這一萬余人的問題”,凌遠抬頭看向楊博,“而是十萬,百萬,乃至千萬新增人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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