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太后相視了一眼,不由暗暗搖頭,馮公公是司禮監掌印大太監,先皇托孤重臣,掌批紅大權,內官第一人。便是她們身為太后,對他也頗為客氣,這凌遠竟是要拿馮公公送的字兒去售賣,實在是太不講究了,“去馮公公那裡給本宮傳個話兒,凌遠年少不懂事兒,要他莫要計較”。凌遠得罪了馮公公,這個結若不解開,以後怕是會有麻煩,這個時候陳太后是無論如何也要伸把手兒的。不為別的,隻為凌遠能把剿滅四川白蓮余孽的大功送給她弟弟陳鑒送給她陳家,她都得承這份情。
陛下對她雖是極是孝順,但畢竟不是自己親生的,終是隔了一層兒。她是陳家的依靠,可她這樣的身份又不適合出面,隻得暗示家裡多去張居正大人那裡走動,希望能幫襯一二。現在有了這樣的功勞,張大人自不會忘了他們。
小皇帝也連忙點頭,馮大伴自己見了都害怕,凌遠若是惹惱了他,那可真是麻煩了。
“回太后,馮公公沒有著惱啊”,那小黃門摸摸腦袋,他自也猜不出這是凌遠與馮保合作演出的苦情戲兒,“馮公公聽了凌解元的話兒,沉默了半晌又提起筆,說只要能為陛下賺銀子,他便是天天去街上賣字兒也行”。
暖閣裡沉默了良久,李太后輕輕歎口氣,“陛下,馮公公平日裡雖是嚴厲了些,但都是為了陛下好,都是為了咱們大明江山祖宗社稷。你莫要惱他”。
小皇帝點點頭,又有些躍躍欲試,“母后,那我要不要也寫幾幅字兒”。
陳太后便笑,“那怎麽成,您可是咱們大明天子,有這份心便好了”。
同一時間,午門左側靠近文華殿的一間不起眼的房舍裡,張居正放下上疏陛下召見廉能官的折子,疲憊地捏著鼻梁,“楊公,你們都早些回去吧,別都在這兒耗著”。今日是他輪值,呂調陽、楊博、譚綸幾位閣臣卻是不約而同地都過來了。
“能安得下心麽,四川那邊都急得火上房了”,楊博放下手中的奏折,歎口氣,“要走你們走,我是沒臉兒出去了”。
“貴州那邊劉大人也快壓不住了”,譚綸拍拍案上那厚厚一摞奏折,“方將軍麾下官兵有陳公公鎮著倒是沒生出什麽事來,可越是這樣,咱們……,這個何心隱,其心可誅!”。
“各省兵馬不都撤回去了麽,他劉惟明是自己耐不住了吧”,楊博扭頭看向閉目不語的張居正,“西平侯(沐昌祚)已連上幾封折子了,雲南那些土司又有些不安分了,不若讓劉惟明走一趟”。
張居正點點頭,“把安氏那些彝兵帶上一半,也好讓海大人放開手腳。安國亨到京城也有些日子了吧”。
“有三個月了”,譚綸看過去,“是不是可以請陛下見一見了”。
“是該見一見了。陳矩也該回京了”,說到陳矩自然便想到了僰人北遷的事兒,張居正苦惱地撫著額頭,“方將軍原本可以將這事壓下去,卻是讓他……,這混帳東西”。
“我倒是覺得凌遠說得有道理,這事兒朝廷必須要給僰人一個說法,吳中行的奏折裡也是這個意思,看來那邊實在鬧得不象話了”,呂調陽抬起頭,“堵不如疏,一味壓著反而會出大問題。來了也好,一來能穩定軍心,二來也能讓那些人閉嘴”。
“那可是一萬多人啊,又都是老弱婦孺,若是途中出了什麽事兒,又如何向方將軍交待”,譚綸急得直搓手,這道理誰都明白,舉族遷離這等大事,若不是實在被逼得急了,僰人也不會輕易下這樣的決定。可萬一出了什麽事兒,誰能擔得起啊。
“自己惹出的事兒卻要朝廷替他們擔著,天下哪有這等好事兒”,楊博豎起眉毛,“當初上折子罵得痛快,這會兒卻都縮了頸子。一個個都給我翻出來,沒有他們縱容,那何心隱一個人也成不了事兒。僰人北遷的事兒就著落在他們身上,一人分一段兒,出了問題就唯他是問!”。
張居正擺擺手,“楊大人言重了,何心隱是何心隱,他們是他們,不是一碼事兒,哪裡有什麽縱容之說。還是交給沿途官府吧,務必要保證行程安全,確保衣食住行勿有短缺。所需費用從戶部支出,我去與王大人商議”。
“教訓啊,幸好方將軍深明大義,否則”,楊博搖搖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還是張大人深謀遠慮,這事兒實是拖不得了”,譚綸點點頭。
“我來擬票擬”,見張居正說出這樣話來,呂調陽、楊博、譚綸三人心中都暗舒了一口氣。何心隱欲借女教習失蹤案汙損皇榜大試,矛頭直指裁撤社學事,直指張居正,手段之卑劣,令人不恥。如果說汙損皇榜大試還是為了他們所謂的講學傳道,而散播謠言逼得僰人舉族遷離祖地,就當真是其心可誅了。其用心之惡毒,想想都脊背發寒,這次矛頭對著的可是朝廷是陛下是大明,若是這事發生在方將軍攻播州取貴陽的當口,若是僰人那邊有一絲動搖,那後果會怎樣?
消息傳到京城,朝堂一片大嘩,那些因裁撤社學上疏彈劾的大小官員無不戰戰驚驚如大難臨頭,當初張居正沒有借余懋學的事懲治他們,或許是因為心裡還有所顧忌。現在他已大權在握乾綱獨斷,何心隱東窗事發,更從另一方面驗證了張大人當初裁撤社學禁止講學的決定是何等地正確,若是張居正借此發難,他們便是連還手的余地都沒有。好在張大人最終還是輕輕地放下了,“你們都回去吧,大過年的,躲在這兒也不是個事兒”。
呂大人一個‘躲’字惹得幾人都不由失笑,楊博擺擺手,“散了散了,醜公公也得見兒媳婦兒,大不了舍了這張老臉去”。
三人收拾了東西正要起身,門簾兒一挑,馮保領了兩個小黃門拎著食盒走了進來,“瞧這大過年的,怎地又湊一塊來了,我這兒剛燙了酒,一起喝兩盅”。
“小徒頑劣,還請公公見諒”,張居正陰著臉拱手致歉,上午發生的事自是早傳到他們耳朵裡,當時還有些詫異,凌遠便是有些浮躁也不至於那般不知分寸,方將軍則更不會了。細細一想便明白了過來,就馮保那點嗜好,那個‘到’字原先是用的什麽字兒便不難猜了,也幸得凌遠反應快,否則怕是還真會有些麻煩。馮保是自己最堅定也是最重要的盟友,幫他便是幫自己,是以這個時候也便配合著作出一番痛心疾首的姿態來。
“張大人您說的什麽話兒,咱家能和他一般見識麽”,馮保今年也不過三十剛出頭,說起凌遠時卻是一副老氣橫秋的長輩模樣,“再說了,他這也是為李大人祝大人的事兒操著心呢,這孩子可是個念舊知恩的人啊,您說咱家能不幫襯幫襯麽?”。
“那小子心裡有火兒,說話沒輕沒重的,你也莫要著惱”,楊博哼了一聲,能走到如今的高位,在座的自然沒一個傻子,送個人情只是舉手之勞,“僰人北遷的事兒鬧得咱們幾位也沒臉見人,公公你多擔待些”。
這又是陪禮又是遞台階兒的,馮保自是聽得明白,攏起手歎口氣,“咱家也正為這事兒發愁呢,咱們丟了面子事小,可陛下那裡……,怎生也得想個法兒,這事兒真是拖不得了”。
呂調陽便上前將準備擬票擬的事兒說了,馮保眼睛一亮,“呂大人您辛苦些, 擬好了我這就呈送陛下”。如果能與僰人北遷的事兒牽連起來,凌遠幾番頂撞自己的事兒便有了由頭,那道對聯的事兒不僅能就此徹底抹過去,自己在陛下那裡還能落個忍辱負重的印象來。伴君如伴虎,別看自己現在位高權重春風得意,可那都是陛下給的,說不定哪天就成了過眼雲煙。凌遠那句‘不好,很不好’也算是給自己提了醒兒,自己確是有些得意忘形了。“這事兒陛下還不知曉,咱們先想了應對法子,待陛下問起來咱們也好應對不是”。
眾人心下便都有些好笑,以前可都是咱們催著您的,今兒卻是倒過來了。這一時期大明朝堂的辦公流程一般情形下是這樣的:各部有需要辦理的事情或需求,就寫成奏疏遞交到內閣,內閣審閱後提出方法意見(即所謂票擬)轉呈司禮監,司禮監看過後轉呈皇帝,皇帝裁決後再下發到司禮監批紅,批紅後再交給內閣,內閣認為妥當就可以給各部回文了。
呂調陽心裡已有了腹案,票擬很快便寫好了,張居人、楊博、譚綸三人也在上面具了名,又找出四川布政司、敘州府、戎縣的三份奏折,一並交給了馮保。
“這酒兒怕是喝不成了”,馮保拱拱手,“這折子遞上去,估計陛下和太后都吃不下飯了。陛下可是著急著要見方將軍呢,這事兒若是不處理妥當了,別說咱們幾位,朝廷的臉面往哪放啊,陛下的臉面又往哪放啊。咱家估摸著,陛下肯定會召幾位大人前去奏對,還請諸位稍待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