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位大人有所不知,在家姐被選為景王妃之前,我家是做車馬行生意的。李拙自小便與那些販夫走卒一塊兒廝混,與他們也最是親近。後來家姐進了王府,家父受封南城兵馬司指揮,雖是不擔事兒,家父卻是好面子,時常去衙門裡坐衙,惹得人煩。我那時剛剛十歲,便也跟著去,惹得他們更煩”,憶起往事種種,李拙微微出神,李滌祝旦只是靜靜看著也不打擾。好一會兒,李拙回過神來,微微躬身致歉,“家姐進了王府,父親便斷我參加科舉的心思,整日裡隨著那些吏員差役滿城遊走,倒也消遙快活。後來為了爭儲之事便打起了那些販夫走卒偷兒乞丐的心思,二位大人莫要小瞧了他們,為了能活下去,京城裡稍有些風吹草動,他們總是最先知覺。既然來了,也無須隱瞞二位大人,‘客去來’是我一個人的主意,與家父家姐無關,便是姐夫景王殿下也只是聞些風聲”。
五城兵馬司,五城是指五城禦史。明初,在當時的首都應天府置兵馬指揮司,設都指揮、副都指揮、知事,負責京城巡捕盜賊,疏理街道溝渠及囚犯、火禁之事。後改設指揮使、副指揮使,各城門設兵馬。洪武元年,命在京兵馬指揮司並管市司,每三日一次校勘街市斛鬥、秤尺,稽考牙儈姓名,時其物價。五年,又設兵馬指揮司分司於中都風陽府。十年,定京城及中都兵馬指揮司秩俱正六品(原先為秩正四品),改為指揮、副指揮,職專京城巡捕等事,革知事。二十三年,定設五城兵馬指揮司,惟中城止稱中兵馬指揮司,俱增設吏目,凡京城內外,各畫境而分領之,境內有遊民、奸民則逮治。若車駕親郊,則率夫裡供事。建文中,改為兵馬司,改指揮、副指揮為兵馬、副兵馬。永樂元年複舊。二年,設北京兵馬指揮司。嘉靖四十一年,詔巡視五城禦史,每年終,將各城兵馬指揮會本舉劾。李滌點點頭,李拙借五城兵馬司之便建了這‘客去來’,情理上倒是能說得通。
“姐夫走後,家姐帶著孩子回了京城,被圈禁在西城一處院落裡”,李拙的聲音漸漸低沉,“我偷偷騙過守衛翻進去看過一次,就再也不敢去了,我怕我會,我會殺了她們”,李拙捂住臉埋在膝上,雙肩聳動久久說不出話來,“兩個孩子大的已經十歲了,舉著糖人兒問我那是什麽,那是雞兒啊,她們竟然從沒見過,她們從,從沒有見過外面是什麽樣兒。姐姐也已經半瘋了,連我也認不出……,她們是朱家的人啊,怎地能那般遭賤,連外邊的乞丐也不如”。
“我不求她們大富大貴”,李拙抹去眼淚,“只求陛下能開恩放了她們,讓孩子們能看看牛兒馬兒貓兒狗兒雞兒鵝兒,哪怕隻給她們一天也行,讓她們看看外邊的事兒,便是明日便死了,這一輩子也不冤啊”。
李滌祝旦只是默默聽著,沒有插話,這事兒太大了,遠不是他們或者遠哥兒能作決定的,也不是他們所能決定得了的,他們還沒有心軟的資格。
“老爺”,大約過了一個時辰,李選急急奔進門來,從懷裡摸出一面腰牌,“張,張大人說,是否留用老爺和祝大人自己決定”。
李滌祝旦噌地站了起來,“你,你見著張大人了?”。
“是,是的,還,還有馮公公”,李選這一路一刻也沒敢耽擱,在張府那邊又只顧著緊張了,又哪裡敢動一下茶盞了,這會兒實在是渴得緊了,顧不得那許多,接過老爺遞過的茶水一口氣灌了下去。抹抹嘴,“詹大人被姚管家留下說話兒,馮公公領著人急急去了西城,說,說是要帶什麽郡主去放燈兒。張大人還要我給李先生帶個話兒”,說著轉向李拙,“張大人說,這些事兒陛下都不知道,你莫怨陛下”。
“不急在這一時”,李滌上前按住李拙肩膀搖搖頭,看了眼手中的腰牌,遞過去。‘永昌商號大掌櫃’,張大人為了遠哥兒,可真是用足了心思了,“暫時由你掌管,是去是留全憑自己本事,莫要遠哥兒為難”。
李拙哆嗦著雙手接過來,伸出袖子用力抹抹臉。從懷裡掏出一塊巴掌大的象牙牌兒,“大人,‘客去來’從此再沒有李拙這個人了”。
李滌接過象牙牌兒看了看揣進懷裡,指了指書櫥邊上的兩隻大木箱子,“都在那裡了,你自己看吧。我和祝大人還有事談,就不陪你了”。
兩人走後,李拙坐在那裡發了一會呆,起身將木箱中的器物一件件小心地捧出來擺在案上,又一件一件拿起來,對著燭光仔細察看,不時在紙上記些什麽。
不知道過了多久,隱隱地有鑼聲傳過來。
揉揉眼睛走出書房,北面的天際耀著一抹火紅,映在李拙眼裡,血一般。
李拙躍上院牆,定定地看著那抹火紅,面上沒有一絲表情。
“爺,我過去瞧瞧”,身後屋頂上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對面的一排房上也影影綽綽地現出幾道身影。
“我從良了”,李拙沒有回頭,“你也快找人嫁了吧,都成老姑娘了”。
“唔,好吧”,背後傳來一聲輕笑,“聽說方三娘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手掌有蒲扇那般大,本姑娘要是去爭個小妾,爺您說她會不會一巴掌把我給拍扁了”。
“算了,你還是別嫁了”,李拙便歎氣,“等我給你備好了嫁妝再說吧”。伸手指向那抹火紅,“有人在燒你嫁妝了”。
——起點首發——
騾馬市大街東口南側的張府前院的一間廂房裡,張府大管家姚曠抖著二郎腿,看著眼前這個傻大個兒直想發笑,還百戶,千戶?你怎地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咱家遠少爺將來便是中了狀元,出來為官最多也不過是從六品起步,十年寒窗讓你上下嘴皮兒一動就給爬到頭上去了,這還有沒有天理了?嘴角彎起一抹壞笑,“你識得字麽”。
詹六兒點點頭,“識得三個了,前,程,無”。
見詹六兒掰著手指頭一臉認真的樣子,邊上的小丫環撲哧一笑,識得三個,還了?這也叫識字兒了,小姐若是聽到了,怕是得笑得背過氣去。
詹六兒偷偷瞄過一眼去,首輔大人家的丫環怎地都這般水靈,瞧那……,嗯,嗯,將來定能生幾個大胖小子。
“說說你能做些什麽事兒,我看看值不值得去找劉大人說叨,給你升個總旗”,姚曠瞪過一眼去,咱們府上的丫環是你能看得麽!瞧這小子眼珠兒亂轉就不是個厚道人兒,也不知老爺怎地就瞧上他了。
“回先生,我能把黃華坊規整乾淨,全京城最乾淨”,詹六兒不知這姚管家說的那劉大人是誰,但能讓自己升了總旗的,那定是了不起的大員了。
姚曠嘖嘖嘴,本想調侃一句難道能規整得比咱們張府還乾淨?想想又忍住了,乾面兒胡同他可是去見過了,這小子既然敢說這大話兒,自然也會有些手段,嗯,算是有點小聰明。何況那位陸平陸大人也說遠少爺最愛乾淨了,在這事兒上可不能潑他冷水,“就這點本事?”。
“我,我會木匠活兒,泥瓦匠的活計也能上手兒,鐵匠鋪子裡也做過兩年學徒,還會磨豆腐”。
姚曠抬手止住,你也就賣膀子力氣這點本事了,“身手如何?”,這家夥面皮兒厚,自己還要面子呢,若是向劉大人那邊舉薦了,卻是個提不起的阿鬥,自己臉上也掛不住。
“尋常人三兩個當是沒問題”,詹六兒本想多說兩個的,卻又怕這姚管家當真叫來家丁和自己比劃, 張大人府人的家丁那又豈是尋常人了。
“好吧,待你能識得三百個字了再來尋我”,姚曠擺擺手,這詹六兒是投奔遠少爺去的,不識字那是絕對不成的。這個樣子,便是去了也走不了多遠,又何苦讓遠少爺費神。
詹六兒哦了一聲倒是沒顯出多少失望來,天上掉的餡餅兒自己已經接著一塊了,再想要,沒點本事可不成,“天色不早了,不打擾先生了。驢市兒胡同那邊的王家嬸子說有人要買他們家的房子,價格太低了,她找我說了兩次,今兒正好得空兒,這便過去看看”。
姚曠目光一凝,這就要壞事兒來了麽,好大的膽子!“詹大人,咱家遠少爺手下可不養閑人”。
“是,我記住了”。
驢市兒胡同昨晚走水,一個寡婦和一雙兒女被活活燒死的消息,是第二日上午遲一些時候才傳到姚曠的耳朵裡,同時傳來的還有詹六兒失蹤的消息。
姚曠坐在那時半晌沒有說話,他自認自己算不得什麽好人,借著張府的名頭狐假虎威欺負人的事沒少做過,可沾血的事兒他沒乾過,也沒那個膽子,更別說幾條人命了。“針兒,你說爺算是好人麽”。
“應該不算吧”,針兒便捂著嘴笑,她是小姐院子裡人,那些姨娘見了也要客氣幾分,她可不怵這姚大管家。
“這就對了!爺本就不是好人啊,那還端著做什麽啊”,姚曠也跟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