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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萬歷》第一百二十章 沉默是銀子
  入冬後的第一場雪紛紛揚揚地下一整夜,天地間茫茫一片。詹六兒吊著一條胳膊咯吱咯吱地走著,瞥見街邊屋簷下幾個小乞丐瑟縮著擠作一團,便走過去,“掃地,會麽”。
  一個稍大些的孩子點點頭,眼中現出驚惶,伸開胳膊擋住幾個更小的孩子。
  詹六兒抬手指向身後,“東口塗家院子知道麽,去那裡,就說六爺說的。以後就住那裡了,每天跟著出來掃地,他們會給你們吃的”。
  幾個小乞丐將信將疑地走了,張柱回頭看了一眼,“六爺,這樣可不成啊。北京城裡乞丐那麽多,要是都過來了,多少銀子也不夠啊”。
  “木爺知道分寸,沒事兒”。
  木爺?張柱和黃裡相視了一眼,這詹六兒愈發地讓他們看不透了。詹六兒口中的這位木爺只知道名兒卻是很少有人見過,北京城的乞丐按方位分作了東西南北中五片兒,五片兒的乞丐首領按五行方位分別以木金火水土為姓,自打成祖爺進了北京城,這規矩便是這麽一直傳下來的,“六爺,他會聽咱們的?”。
  詹六兒轉過頭,想給他們一個李先生一般雲淡風輕的笑,卻是扯到了臉上的傷口,面頰抽動了幾下,原本還沒消腫的臉便顯得愈加地可怖了,瞪起腫得只剩一條縫兒的眼睛,“他救過我的命,自然要聽我的!”。
  張柱、黃裡便看向不遠處那片已燒得只剩下斷牆的院子,王寡婦家的案子已經過去好幾天了,順天府那邊一直沒有消息,外邊傳的邪乎,說是京城裡的幾位清貴爵爺和宮裡的幾位公公都受了牽連,也不知真假。想問一問詹六兒,可看他模樣就知道問不出什麽來,“大難不死心有後福,這裡先恭喜六爺了”。
  張柱、黃裡二人都是將近四十的年紀,與詹六兒父親詹沿年紀相仿,原本他們三人便是一同辦差,很是熟悉。詹六兒可以說是他們看著長大的,名字雖叫六兒,在家中卻是長子,因為是六月初六出生的,他父親便隨口給取了這個名字。詹六兒年前才接了他父親的差事,不想隻幾個月便升了小旗,又在王寡婦家這案子裡立下了大功,升遷是遲早的事兒。那是人家拿命換來的,倒是沒有什麽不服氣的,一聲‘六爺’叫得順了也不會有什麽尷尬。
  詹六兒點點頭沒有說話,因為臉腫的厲害,看不出神色,就象那被雪覆蓋的殘破院子,看不到雪下焦黑的血。其實詹六兒也和他們一樣,並不知道案子查得怎麽樣了,因為他什麽也沒查到,甚至連對方什麽模樣還沒看清便被一棍子砸倒了。這事兒他一醒轉過來便告訴了李拙,之前李大人便對他說了,在凌解元來京之前,所有事兒都聽李拙安排。李先生便要他什麽也別說,只是拉來了一撥又一撥的捕快和錦衣緹騎,來找他問話的官員職位越來越高,外面的傳言也越來越邪乎了。
  憋了幾天實在忍不住了,便問李先生為什麽不讓他說話,百戶田大人陪著千戶大人過來問話,一句也不說肯定是要得罪上官了,那自己以後還有什麽前程。李先生便對他說,沉默是銀子。你越不說,送銀子的人便越多,送的銀子也越多,現在已經開始有人送宅子了。你準備把黃華坊規整成全京城最乾淨的地兒,那是要花許多銀子的,再忍幾日差不多就能攢夠了。
  於是他嘴巴閉得更緊了,因為李先生還說過,話說得越少,官才能當得越大。
  幾個人咯吱咯吱地遠遠走過來,詹六兒笑著迎上去,“李大掌櫃,陳掌櫃,張掌櫃”。
  李拙幾人停下腳笑著看過來,李拙指著身邊一個三十左右的矮胖婦人為他二人引見,“這位是瞿掌櫃,這位是錦衣衛詹大人”。
  詹六兒拱手見禮,卻被那婦人一雙眼睛上下掃得心裡直發毛。一個婦道人家,眼睛怎地刀子般地剮人,好在臉上腫著,看不出什麽懼色來。
  “大當家的,這人不行吧”,那婦人的聲音也象是兩塊毛鐵刀片兒摩擦著,斯拉斯拉的,有些刺耳。
  李拙便有些無奈,怎地見了誰都這般疑神疑鬼的,“那咱們請方將軍接了?”。
  婦人翻翻眼睛,“您是大當家的,您說了算”,又上下打量了詹六兒幾眼,嘖嘖嘴,“就這樣兒竟然也值一萬兩,早知道接了這活兒再過來”。
  陳廣林四下看了看,低聲提醒,“瞿掌櫃”。
  那婦人歎口氣,“錦衣衛啊,除非腦子壞掉了,誰敢接啊,也只能看著解解饞了”,又瞥了詹六兒一眼,“一萬兩啊,就這麽在眼前晃著,不剁下一塊來,晚上都睡不著”。
  張報君便松口氣,看著瞿掌櫃豔慕的神色,眨眨眼睛,“瞿掌櫃,只要咱們把事兒辦妥了,請凌先生出面說說,說不定……”。
  那婦人眼睛便亮了,扭扭腰枝笑咪咪地走過去,“詹大人,瞧您這般英明神武,娶媳婦兒了麽?沒有啊,這事兒包在楓姐身上了,一萬兩啊,啥樣的媳婦兒……”。
  李拙搖搖頭,三人撇下抱著胳膊話兒都說不利索的詹六兒和揮著手兒象拿把刀子切來切去的瞿掌櫃繼續朝前走。
  “大掌櫃”,陳廣林轉頭看過來,“價兒是不是定得高了些,第一筆買賣,啞了就麻煩了”。
  張報君本也想點頭讚同的,可擔心這樣一來會讓大掌櫃疑心他二人是聯手迫他,便沒有開口。
  “物以稀為貴,能賣上這價兒的機會以後可不多了”,李拙笑著看過去,“已經請京城裡的幾位行家過了眼,不算高”。
  見他那裡有了把握,兩人便不再說了。張報君回頭看了一眼,“大掌櫃,田家的銀子真的不接麽”,整整一萬兩啊,想想便覺得牙痛,白花花的一大箱子,可比詹大人看著實在多了。
  “太少了,不接”,李拙在那片燒焦的院子前停下來,“三條人命啊,雖不是他們做下的,卻是因他們而起。不能輕饒了他們”。
  大掌櫃顯是查到了什麽,但他不說,兩人便沒有問,一時間,三人都沉默了下來。
  “這兒就是驢市兒胡同了”。
  “什麽是驢啊?”。
  “就象給咱們拉車的馬兒一樣,可惜今兒下了雪,怕是見不著了”。
  一輛馬車緩緩行過來,馬車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絮絮叨叨地說著,忽地仰起脖子昂昂地叫了幾聲,聲音怪怪得,惹人發笑。
  陳廣林張報君二人也忍不住想笑,轉頭卻見大掌櫃滿眼淚水。
  昂!昂!李拙仰起脖子。
  昂!昂!那輛馬車後面傳來幾聲驢叫,車把式用力拉住轡頭,向這邊狠狠瞪一眼過來,見了他們三人服色強忍著沒有罵出口。
  馬車裡忽地探出兩張巴掌大的小臉兒,伸出半個身子向後面看著,嘻嘻笑著。
  “哎喲,我的小祖宗,快回去,快回去,可別凍著”。
  李拙抹抹臉背過身去。
  “大掌櫃,您,您沒事兒吧”,陳廣林張報君連忙伸手扶住。
  “沒事兒”,李拙吸吸鼻子,“兄弟今兒高興,想喝酒”。
  “那好啊”,陳廣林張報君便笑,“今兒可真夠冷的,正好暖暖身子”。
  ——起點首發——
  錦衣衛衙門靠近皇城的正門承天門,在千步廊西側,毗鄰五軍都督府,與東側的六部隔街相望。平日裡衙門前的街道上便少有行人,正值上元節假期(正月初八至十七),更是半個人影兒也無了。
  不過萬歷二年正月十一這一日卻是顯得有些特別,街道上依然是半天不見一個人影兒,但衙門前站班的校尉卻由四人增至八人,列於衙門左側,右側還有八個東廠褐衫番子,寒風裡一個個石柱一般眼睛都似不眨一下。
  巳初, 一名錦衣校尉策馬飛奔過來,跳下馬小跑著進了衙門,不一刻,一眾身著飛牛服飛魚服的錦衣衛官員簇擁著一名蟒袍太監步出衙門。
  候了不到半刻時間,一隊騎兵疾馳過來,皆是寬簷氈帽、藍色長身罩甲、紅色項帕、帛帶、皂皮靴,一身普通校尉裝束。一聲口令,馬隊整齊地停下,整齊地轉向,如同一人一般,便是見慣了大明禁軍軍容的眾錦衣衛官員也不由暗暗喝彩,這可不是一日一時之功,盛名之下無虛士,方將軍果然了得。
  正當他們看著那名身材壯碩的女騎士暗暗叫好之時,馬上的騎士已整齊地跳下馬來,一名身材修長的女騎士拉下防風的面巾,露出一張清秀的臉來,疾走幾步上前單膝跪地抱拳行軍禮,“屬下西鎮撫司鎮撫使方三娘參見廠公,參見指揮使大人”。
  “方將軍一路辛苦了,免禮”,馮保走下台階伸手虛撫,劉守有跟在身後含笑點頭。
  “謝廠公,謝劉大人”,方三娘起身再次躬身施禮。
  “走吧,這裡也沒啥好看的,咱家陪你去西鎮撫司衙門”,馮保轉身走向大轎。
  方三娘便詫異地看向劉守有,西鎮撫司雖然由陛下直接統領,但名義上畢竟歸錦衣親軍指揮使衙門統轄,這樣怕是不妥。
  劉守有笑笑伸手引領,“方將軍,請”。
  馮保走到大轎邊忽然轉過身,“秋釣潭柘寺,凌解元,你看這樣對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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