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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鋒行》第6章 青林山的救贖
  青林山,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脈。北通鳩霜谷,南達浮嵐城,西至萬仞山,東往不過崖。

  以上都暫時不用記。

  而當你在東洲提起青林山,大多數時候它還有一個含義,封劍門。

  整個青林山范圍,乃至其中村鎮、百姓,皆在封劍門治下。青林山中青石鎮,青石鎮上封劍門。這是東洲廣為流傳的歌謠前兩句。

  晨光初現,青林山又迎來新的一天。

  “趙十一,你唔使甘心急啊,他們系同我講嘅,那兩個人仲半個時辰到啦。”這聲音黏黏糊糊的,像是童音。仔細看去,原來是個少年,稚嫩的娃娃臉,白嫩的皮膚,身形卻已經是個成年男子了。腰佩一劍,著短打扮,吃著糖丸子,那被夏日炎氣融化的糖衣也黏黏糊糊的,沾了一身。

  被他稱做趙十一的人走在他身前兩步,小心注意著不想碰到他。這位趙師兄身姿挺拔,腰佩雙劍。著白袍,長發披散未束冠,好一副瀟灑氣派。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還是他臉上戴著一副不知道要怎麽保持平衡的單邊眼鏡。可能他想表現的象個翩翩君子,但很遺憾他看起來更象是斯文敗類。

  “小十八,外門弟子傳話來時是幾時?現在那半個時辰將要過了,我們來遲了。”趙師兄邊扶眼鏡邊趕路。“這糖丸子幾時吃不行?你非得挑人多的時候。若是因此誤了事——”

  “你唔總系將工作放系第一位,你咁樣無胃口,乜都唔想食,活唔長啦。”小十八並不在意地將糖丸子吃完了又開始舔手上的糖漿,活象個長不大的孩子。

  饒是趙卿手段頗多,但對小十八這懶散性子也沒辦法。

  趙卿皺眉,拿著門中陳師弟給的地圖辨認著。

  這個奇怪的組合就是封劍門的老搭檔,趙卿和小十八。這二人先前已經說過,《江湖講壇》上也有他們的詳細資料,此處就不多贅述。

  他們被掌門派來押送被林嶽抓住後送到山下弟子院裡的程陽和歌聆。趙卿心中訝異,看來重劍九式的威力要比他之前想象的更大,林嶽竟然能靠重劍九式抓了程陽,甚至聽說讓程陽受了重傷。

  看來等押送完程陽歌聆,自己有必要去主動接近接近林嶽。

  青林山中,同趙卿、小十八一樣尋找著目標的,還不止他們一隊。

  “黑皮!”饅頭焦急地追著,在這偌大的山林中深一腳淺一腳的前進。

  從今早給老頭送別後黑皮就不太對勁,之後就四處亂嗅,一路找到了這青林山深處。饅頭追著黑皮出來時天還未亮,現在看天色,已經要接近午時了。

  饅頭心裡還掛念著老頭托林師兄帶他進封劍門的事,若是林師兄去了破廟卻找不到他怎麽辦?可黑皮這樣子又實在讓他不放心。

  饅頭警惕地看著周圍,這深山之中沒有人跡,但猛獸不少。饅頭暗按腰間短劍,卻仍舊心慌不已。卻聽見前方有人喊話,嚇得迅速躲進草叢。

  “就在這兒等著!門裡派來接應的人要就到了。你們兩個,老實點!”深山之中浩浩蕩蕩頗為顯眼的數十個著封劍門外門淺藍色弟子常服的人,裡三層外三層把兩個俘虜看著,正中心卻空出相當一段距離。

  五長老的命令是把這兩個人毫發無傷的帶回門中,若是少一片指甲都要拿人問罪。因此押送隊伍一路上不得已走走停停,讓身受重傷的程陽稍作休息。

  可這兩人在封劍門內凶名遠揚,七年前聯合六閑客居的殺手刺殺掌門,

又殺了門內弟子數十人,封劍門舉全門之力圍剿二人,這二人竟然還能在兩位劍聖,也就是封劍門中的二長老翁道敘,和五長老溫秉盛手下逃出生天。  押送他們的數十個封劍門弟子心有余悸,自知只能靠人多結下靈陣暫且困住他們。到這裡之後就是一段極險峻的山路,人數優勢顯現不出,封劍門便另外派了人來接手。

  “喲,各位辛苦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遠遠的有一隊人走來,領頭的是個封劍門內眾人都熟悉的臉。烏發棕瞳,沒佩劍,腰系封劍門弟子令,濃眉大眼英姿勃發。身為封劍門弟子卻不佩劍的,只有他一個。

  那便是程陽歌聆被除名後,按順位成為五長老座下首席大弟子的,陳錦毫。

  “陳師兄?可傳信說來的人應該是……”陳錦毫資歷雖淺,可卻是正兒八經拜了師的,比起這些還不算正式入門的封劍門外門弟子而言要高出一個檔次,所以押送程陽歌聆二人的隊首態度十分恭敬。此時陳錦毫的意外出現也並未引起他們的警惕。

  “啊,趙師兄和小十八臨時被派了別的事,就讓我帶人來替他們啦。你看,他們這麽久還沒來是不是?”陳錦毫笑得一臉陽光燦爛,讓人不疑有他。

  “既然如此,就多勞陳師兄了。小的名叫王貴,三年前便拜入封劍門……”負責押送的領頭人自覺這次事辦得不錯,是個露臉的好機會。

  可剛說兩句便發現對方隱隱有些不耐,便知趣住嘴。再安排自己的人緩慢謹慎的退開,讓陳錦毫帶來的人馬依次接替:“因為他們二人昨晚拚死反抗,我們不敢傷了他們,便結陣將他們困住了。”

  陳錦毫笑著拍拍王貴肩膀以資鼓勵,然後做出要進去看看的動作,王貴便往一邊退開幾步給他讓道。陳錦毫等新陣結成後當著眾人的面走近那被困於陣心,奄奄一息的二人。

  只見陳錦毫先是隨意看了看二人,接著神色大驚,伸手去探二人鼻息,一臉不敢置信:“他們,他們死了!”

  此言一出,馬上引起一陣騷動,王貴更是直接衝了過來。

  “別過來!”陳錦毫大聲提醒,然而已經晚了,壓製二人的陣法被外力突然衝亂,與青林山內的護山迷陣相衝突,一股迷煙便從四面八方湧入,這其中的人都失去了方向感。

  等眾人依靠自己的封劍門令牌驅散迷煙後,大家已是亂作一團,壓製的陣法已毀。王貴第一時間往那二人處看去,見那兩人還在,松了一口氣。走近後再細看,卻驚慌不已:“不對!這不是那兩個叛徒!”

  “什麽?!”陳錦毫聞言也是大吃一驚,身體後傾眉毛上揚張大嘴到能看清楚牙床。等這個反應被人看見了又迅速收回,改換強忍驚慌狀。“可是我剛剛過來看到的,就是這兩個人啊。”

  這反應被王貴看見了,暗中不屑。這就是封劍門內門弟子?還是年紀太輕心思太淺。這點反應都壓不住,也太稚嫩了。

  “陳師兄確定?他們二人與你同出五長老門下,你竟然不能辯其容貌?”王貴還心存懷疑。

  “我入門的時候這兩個人已經被逐出門派了啊,我沒見過他們。”陳錦毫一臉坦蕩。

  “什麽?那這兩個人是何時被掉包的……”王貴陷入沉思,一陣苦惱。這二人昨晚突然發難,自己一行人受傷不少才製住他們,這其中當然也是出於無奈讓他們受了傷。自那之後二人就一直安靜配合,再沒出什麽亂子。只是那男的似乎傷重些,時不時就昏過去,才拖慢了整個隊伍的進度。這一路上自己等人都小心謹慎。那到底是什麽時候這二人逃出去了呢?

  嫌疑最大的就是剛才,那一陣迷煙讓眾人都手忙腳亂,才會讓他們有機可乘。

  莫非是陳錦毫暗中助力,讓這二人逃了?

  王貴想了想,又暗中搖頭,不對。

  且不說剛剛陳錦毫的一切舉動都在自己眼下,那被押送的二人也是身受重傷動彈不得的,陳錦毫僅僅利用迷煙那瞬息間的時間就能完成將沒有行動能力的二人轉移,且同時將準備好的替死鬼放置好,是萬萬不可能的。

  那再換角度,這二人是有同夥接應,趁那一瞬間的疏忽劫走了二人。可那也有問題。青林山是封劍門最大的禦敵屏障,其中設有的護山迷陣數以千百計,但凡身有內力的習武之人入了迷煙陣,必然失去方向迷失其中。只有封劍門內發放的弟子令內有解陣,持此令者才能驅除迷煙。無內力者難成此事,有內力者為迷煙所困。而有內力又不為迷煙所困的,只有自己一行人與陳錦毫帶來的一隊人馬。但其中有機會接觸到這二人的,只有自己和陳錦毫。陳錦毫又剛剛被洗脫了嫌疑,那唯一有可能的就是自己……

  不不不。王貴覺得自己頭快想炸了。

  等等。

  “陳師兄,你的封劍門弟子令怎麽不見了?我記得剛剛是掛在腰間的啊?”王貴聲音有些顫抖,他覺得自己好像離什麽近了。

  “誒?還真是,多謝提醒,可能是我沒掛牢,剛剛掉了。”陳錦毫四處看看,果然在不遠處就找到了被丟下的弟子令。“你看,我老這麽馬虎可不行啊。”末了,陳錦毫還狀似不經意地提醒其他人:“大家看看啊,還有沒有掉牌子的,都收好啊。”

  “誒呦,王貴,你看你兄弟也有馬虎的,還好幾個呢。”陳錦毫語氣裡有些幸災樂禍的味道。

  王貴垂頭喪氣蹲下,食指劃著地上的泥土,怎麽也想不通發生了什麽。“陳師兄,這事你也……”

  “我?我能有什麽事啊?人都沒到我手上呢就出事了,王貴你得當心啊,門裡那幾位怪罪下來可相當不好受,還是趕緊派人去找吧,按你說的那兩人傷那麽重,走不遠的,說不定還能抓回來將功補過呢。”陳錦毫好心好意的為王貴著想。“這樣吧,你的人也不夠。我做主,我帶的這些人都借你了,隨便差遣,趕緊吧。”

  王貴聽陳錦毫一番話心裡更堵了,腦子更加轉不動,除此之外竟然還有一些感動,覺得陳錦毫這人還是有可取之處,待自己不錯。王貴便振作起來指揮兩隊人去搜山,竟然指令簡潔明了條理清晰,所有人都被充分調動了起來。

  站在王貴身後的陳錦毫微微眯眼,臉上一貫的燦爛笑容也帶上一絲神秘的意味。似乎,這個王貴,還是個可造之材?

  等所有人都被分區派完了,王貴自己也身先士卒加入搜山,陳錦毫也跟了上去。

  估摸著人都走遠了,一個人身形矯健地滑下樹,四處看看,再向上打手勢。這人高大健壯,背負一把重劍,正是林嶽。接著,那被王貴派人到處搜尋的二人,程陽,歌聆,也從樹上輕盈躍下。

  “阿嶽,多謝了。”歌聆師姐輕聲言謝,仍舊那般目光溫柔。程陽也向林嶽一笑,道:“林師弟,做得不錯啊,手腳麻利。對了,那個東西,給你了,你剛剛出山,難免惹上什麽麻煩。要是有什麽自己不方便去做的,就帶著它去六閑客居的地方借人。”

  林嶽皺眉。他手裡拿著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青色玉墜。昨夜林嶽在程陽指示下去找到了一個茶館,沒想到那茶館卻是六閑客居的暗點。那兩個替代程陽歌聆的人,就是從六閑客居借來的。

  程陽如此作為更是強調了一波他們和封劍門的仇敵,六閑客居的密切關系。

  林嶽看著程陽歌聆,好像在重新認識一遍這兩位與他相識的長者。

  “我要你們承諾,此生此世,再不踏入封劍門一步。”林嶽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的堅定說出這句話。

  會說出這話,林嶽已經在接受師兄師姐弑師後成為叛徒的事實了。

  “既然你們已經決定叛出師門,就別再糾纏不清。”林嶽有意的用詞更重些。

  “這……呵,也罷。(笑)”程陽像是想通了,拉住還想說什麽的歌聆的手。“那些我們還沒做完的事,現在也沒機會再做了。殺了武洪岩就已經是顛覆了我還記得的未來,將來發生的事,我也不會知道了。我留下已經沒了意義,只是要我答應你,就還得再幫我做幾件事。”

  林嶽挑眉。

  “放心,最難的我們已經做掉了,還需要你做的那幾件事我已經昨天留在你那本《江湖講壇》裡了,教你的解密方法還記得吧?(笑)”

  林嶽點頭。

  “那行了。 你把那幾件事做了,我跟你師姐兩個就能安心去四處遊歷遊歷了。”程陽拍拍手,“那祝咱們,山水有相逢?(笑)”

  林嶽皺眉:“快走。”

  “等等,差點把我們回封劍門的目的忘了。這個,是你的,還給你。”程陽把玉帶鉤解下,褲子險些滑落下來。

  他尷尬地一手提著褲子,“抱歉抱歉,藏得比較嚴實。找到了,就是這個。”程陽從帶鉤上摳出一塊原本嵌在裡面的明珠:“雖然大事兒已經被我們辦完了,但那些小事也有點麻煩。在這期間,你可不能就孤軍作戰,還只有一把破破爛爛的劍?(笑)”

  “所以這玩意兒能讓我找到一把寶劍?”林嶽有點好笑,要說寶劍,可能這天下也沒有比困住他十四年的那地方寶劍更多了。

  “嗯哼,現在時間緊急,你帶回去看吧。”程陽不置可否的表情,把帶鉤扣上理好衣冠,順手還把兩個替身戴著的垂紗鬥笠拾了回來。

  “那,再會。”

  程陽歌聆二人難得鄭重地向林嶽深深一鞠躬。再起身時便戴上了垂紗鬥笠,朦朧的雲遮月讓他們周身帶著神秘的氣息。

  當他們轉身離去的時候,林嶽依稀看見風吹動輕紗,露出歌聆師姐那無比溫柔的一笑。林嶽摸摸鼻子,覺得自己以後或許再難看見那樣的笑了。

  林嶽沉思,又左右看看,找到自己事先準備的退路,離開了。

  半響,確定不會再有人冒出來的饅頭,頭上還頂著幾片草葉子偷偷從草叢中鑽出來。

  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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