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信與不自信原本是描述人在社會適應中的一種自然心境,即人嘗試用自己有限的經驗去把握這個陌生世界時的那種忐忑不安的心理過程。
文化覺得有必要把這種心境割裂為兩個面:自信與不自信,這種割裂逼迫人們采用對立的思維,或二律背反、非此即彼的觀察方法。
於是自信不自信從一種原本統一只是有起有伏的心境變成截然相反,不能並存的兩件事。你是自信的,就不可能同時也是不自信的。
事實上看起來自信的人,往往需要努力忽視內心的不自信,表演出自信的樣子。
自信這種內心現實只是人類文化的產物,真正的心理功能是掩飾人類對外部世界不可知的恐懼。
人要有真正的自信,就必須假定這個世界是可知的,萬物都是有規律可循的,真理也只有一個,並且人是可以掌管和支配這個世界的。
這些假定可能只是人類的一廂情願。
面對浩瀚深邃的宇宙,面對生命現象在恆遠的時空中瞬息而過,我們內心知道世界是難以把握的,萬物的有序性只是在無窮的複雜、混沌、多樣性和無序中少得可憐的東西,且必須在局限的時空中這種有序才有意義。
絕對的真理也不存在,因為不同的文化會構建不同的真理,不同的宗教有不同的真神。
希望擁有完全的自信可能只是人類的一種夢想,類似精神的。
有時想一想大自然被人類糟蹋到難以複加的地步,大部分的原因就是我們過於自信了。
我們自信是世界的主宰,自信地球資源的能力是無限的,自信自己的主義,於是便有了眾多的子孫,城市,侵略,奢華與赤貧。
現在我們要來為我們的自信承擔人口爆炸、環境汙染、資源耗竭、貧窮、恐怖主義的沉重負擔了。
自信的文化總是要否定和兼並其他文化,自信的國家總是要干涉別的國家,因為自信本身隱含著一種擴張的欲望。
在人際環境裡,自信的人比較獨立,更少依賴別人,因此更具有進取和攻擊性,更少善意和分享的意願。
在一個團隊裡,一個自以為自信的人往往需要更多看起來不那麽自信的人去調和,不然團隊就失去均衡,大家都不舒服。
同樣讓人迷思的還有自尊。
修辭學說自尊包含獨立意志、自由、自信、樂觀、成就感與榮譽感。
自卑是自我評價低,妄自菲薄,甚至自暴自棄。
實際上並沒有自尊這種精神現實,自尊只是自卑在人際社會中的面具,像精神世界裡的《皇帝的新衣》。
心理學認為自卑心是一種內心的警覺,是一種創造的源泉與動力,自卑感讓人去追求成熟、優越及完美。
著名的心理家艾爾弗烈阿德勒(Alfred Adler)說:“人們所有的成長動力與行為目標旨在於追求安全和克服自卑感”,解釋了自卑的人為何更易於趨向成功。
人的成就恰好是自卑的作用,人尋求卓越恰好是對自卑的一種補償行為,讓自尊這東西看起來一點意義都沒有。
自尊的心理功用是一種對自卑的平衡。
自尊與自卑在心理動力特征上具有非常的互補性,如同黑天和白晝。
它們像錢幣的正反代表同一種內心情結的雙個面,本身密不可分。
內心越自卑的人,自尊的需求也越強,讓人以為他很傲氣。
而內心驕傲的人,
反倒喜歡表現得謙和與忍讓,被人認為有君子風度。 自尊、自卑是一種心理力量,力量太弱的人,給人的感覺缺少個性,做事也缺少動力。
但自尊、自卑力量過強,卻又是災難性的。
看看雨果筆下《悲慘世界》中冉阿讓(馬德蘭市長)與小旅館老板德納第夫婦,你一定會明白過度謙卑的人,隱藏著深層的敵意,一心一意要打跨,羞辱他身邊的人。
而完美高尚自尊的冉阿讓,每天卻沉浸在對卑賤的恐懼和風暴般的自我懺悔中。
所以,保持自卑與自尊的對應與適度是人生活之本。
與自信與不自信一樣,自尊與自卑也是文化割裂與建構的產品。
那麽,它們之間有什麽樣的關系呢?
不自信,自卑是土壤,自信和自尊只是地上的莊稼。
我們的文化認同莊稼的價值,卻否定土地的重要性,結果自尊、自信就成了無源之水。
自卑、不自信才是人類精神領域可靠的,賴以生存並維持生命張力的心境。
不自信提醒人類要保持謙虛地心態, 對不知的東西保持高度敬畏心。
不自信有一種內斂的力量,克己、節製、隨同由此而生,這些素質對構建和諧社會是重要的。
由自卑、不自信引發的諸多情緒不適並不是本身造成,而是我們的文化長期渲染建構所致。
文化讓人對自卑、不自信產生許多挫敗、糟糕的聯想。
最核心的文化建構是“不自信、自卑的人,沒有競爭力,最終是生活的失敗者。”
文化用線性邏輯思維來定義這樣的心境,其實許多心境都是人的一種情緒能力,是隨機的並與環境適配的。
另一個文化建構是“自卑、不自信的人不快樂、不可愛。”
這些建構使本身很自然的心境被固化成一種自我挫敗的心態,使每個人不得不去掩飾,或唯恐避之不及,平添出許多內心焦慮來。
在某種意義上,自信與自尊意味著一種淺薄,很像無知者無畏。
科學界流傳著這樣一句話,知道得越多,懂得越少,知道得越少,懂得越多。
令人深感憂慮的是勵志類書籍泛濫,不停的誇大兩者間的鴻溝,以為只要擁有自信、自尊就可心想事成。
其實,沒有雞哪來蛋呢!?
我們的時代已經到了要重新來定義,並反思文化建構的時候了。
近代神經生物學家對人類認知系統研究的重要成果是篩子理論:
“我們的大腦在信息接收、傳輸、采集、組織的過程中要經過許多文化篩子,文化會故意漏掉許多信息,隻讓允許的信息被意識感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