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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上面的觀點,自古至今,沒有人能夠不犯錯誤;下圍棋自不例外。
那麽,我們對犯錯誤這個不可避免的現實,理應寬容一點。
我們追求的,畢竟只能是盡量少、盡量小,而無法杜絕,無法沒有。
這個寬容,既應該是對他人,也不該不包括自己。
再返回說說柯潔那盤棋。
終局前,樸廷桓黑棋盤面領先僅一二目,無論如何都是必敗的棋。
大部分類似情況,黑方都是可以“有風度”地直接認輸。
這個所謂的保持風度,潛台詞是,在必然失敗情況下,不該繼續胡攪蠻纏;那樣做,是在玷汙棋譜。
說得再嚴重,就是褻瀆圍棋。
這種說法,是基於“美學”,基於對藝術的崇尚和拳拳愛護之心。
但為啥說,可以認輸?
實在話,不認輸不可以嗎?
當然不是!
斬釘截鐵!
堅決不認輸,非要堅持收完單官,然後認真數棋;這樣,完全不違反任何規定,沒毛病。
為什麽明知必敗,還要堅持?
這個,可能有不少原因。
但韓國棋界,這麽做是非常司空見慣的事;絕不是僅僅樸廷桓自己。
他們有意識那樣做,是有明確理由的,也是挺有必要的。
那樣做,有一個別致的說辭。
叫做,淡定等杓流。
而且,其開山鼻祖,大致上,只能是歸到李昌鎬頭上。
所謂淡定等杓流不難理解。
顧名思義,就是踏踏實實走好自己的棋,等待對手出錯!
這當然不是大李獨創,更不是首創。
我們可能都知道,孫子兵法中有雲:先為不可勝。
大李是現代圍棋界中,把這一點做到了登峰造極地步的第一人。
那麽,推而廣之,最後階段,仍靜靜等待對方犯錯誤,希望僥幸反敗為勝,非常不合理嗎?
還是那句話,人,總是會犯錯誤的。
這不,柯潔一不耐煩,就不慎犯了不該犯的錯嗎。
難道說,你犯錯反倒怪對手嗎?
上面這一大段內容,一是強調,我們都會犯錯誤,甚至是絕對不應該的錯誤;但是,還是放過自己吧。
二是正名。
等對方出錯,趁機戰而勝之;這麽做,很正常。
最起碼,不丟人。
輸了才丟人呢。
撿漏贏,也是贏。
甚至不必抱歉。
完勝也是2分,逆轉勝也是2分。
而且,所謂的完勝,通常也都是建立在對手出錯的基礎上的。
不一樣的是,人們比較更容易忽略或原諒前半盤出的錯。
棋手通過利用對方前面較小的、不易察覺的錯誤,而最終取勝的,通常被認為是完勝。
相反,棋手前面明顯落後,後面利用對方失誤而最終獲勝的叫撿漏。
前者被大眾視為水平高的提現,後者往往被視為運氣好而非水平高。
這樣看待,也未嘗不可。
但是,李昌鎬是例外。
在他製霸世界棋壇數年之後,尤其是他撿漏一而再再而三,簡單到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之後。
人們才不得不痛切承認,撿漏也是一種高水平!
這當然不是說,李昌鎬隻善於撿漏贏棋;那太侮辱他的對手們。
而是在再度強調一個事實。
職業頂級高手們,同樣做不到不犯錯誤;包括吳清源、李昌鎬這等最強棋手在內,都差的遠。
而且,人們早有共識,下圍棋就是比誰犯錯誤更少、更小的遊戲。
那麽,等杓流不過是種很尋常的戰術,不值得探討。
李昌鎬生涯前面多半程中,非完勝的棋局很多,多到了令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地步。
一來說明,淡定等杓流的合理性和巨大殺傷力。
二來也說明,人們目前想要追求盡善盡美(局限下圍棋)還太早。
回到現實。
李鐵如的所有獲勝棋局中,估算逆轉勝甚至遠超一半。
真正可算完勝最多可達十分之一。
兩可的相持局面,而他笑到最後的,佔一少半。
這正是他強的地方。
不然怎敢自稱承德市官子前五?
然而,即使是19年這次比賽之時,他依然未能明確認識。
全是如普通大眾那樣,誤以為所有逆轉勝都是“不應該”的!
說白了,自己逆轉勝,是對方不應該大意;對方逆轉勝,是自己不該出錯。
實則大錯特錯。
任何出錯,都是有原因的!
存在即合理。
可惜,當時他還遠遠沒明白。
再舉個例子,顯而易見的。
比如說,世界比賽中的各種徑賽。
什麽一百米、二百米、四百米、一千五百米等等。
既有一路領先直至撞線的,當然也有後來居上、反超先撞線的。
任何懂的觀眾都明白,先撞線者名次列前。
途中是否領先, 和曾經領先了多少,都沒關系的。
那麽,為什麽下圍棋偏偏不同?
其實,下圍棋理應同等看待。
勝負不看別的,只看最後結果!
這一切,應該都是人們賽後複盤,認真研究過程,而產生的副產品。
最後強調,逆轉勝也是堂堂正正的!
勝利才是人們最值得追求的。
過程花團錦簇,最後惜敗,那才應該是見不得人的。
這樣看,柯潔狠狠扇自己,做得很對;回家必須深刻檢討!
換言之,阿潘輸給李鐵如這盤棋,必須要弄清楚,怎麽下才有可能贏。
懊惱啥的大可不必。
李鐵如一是需要檢討,自己前面都錯在哪裡;二是,不要總以為自己佔了多大便宜。
至此,又似乎是對勝負太過斤斤計較了。
再辯解一下,雖然很蒼白。
職業棋手們必須重視勝負,別無選擇。
他們所做的大量研究,首先必須是服務於實戰勝負,其次才可以是藝術追求。
業余棋手們沒那麽大壓力,處境相對容易、寬松很多。
但是,大家也很難超脫勝負。
蘇東坡所言,勝固欣然敗亦喜,大抵還是只能視為追求。
業余棋手所幸,下圍棋與生存沒什麽關聯,尚有追求的空間和余地。
職業棋手們,可以說無不崇尚藝術追求,但現實所迫,只能為勝負拚命。
不贏棋談何自身價值?
要不然,哪來“爭棋無名局”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