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在內院最大的一個花廳內,這裡主要是公侯夫人與世子、地位較高的同僚與門生故吏、張家自家人等。
另外一處,則在那花廳外的庭院裡,這裡主要是一些名聲地位不太高的同僚、屬下、門生與不請自來者。
兩處場所,一個在花廳內,一個在花廳外的庭院,相隔很近,只有一扇門之隔,但兩處場所所代表的意義卻全然不同。
蘇文鋌無所謂,他徑直去了花廳外庭院內的席位。
他此行北上京師,最初的目的,就是為了幫張晉獻上蛋糕,討得張晉祖母的歡心,以保全張晉蘇州衛指揮使的身份。
至於在花廳內還是在花廳外,對蘇文鋌來說並沒有什麽不同之處。
張晉倒是有心帶蘇文鋌去花廳內,可是張晉的地位太低了,在座位安排一事上,他根本插不上任何手。
就連張晉自己的座位都排在末位,如何能夠安排蘇文鋌進花廳內呢!
對此,張晉其實心有愧疚的。
……
……
花廳內,那張晉的祖母——張老夫人高高坐在上首主位。
她已經七十高齡了,但精神頭看起來還不錯,滿臉皺紋,卻笑呵呵的,看起來頗為慈祥。
張老夫人左側,是張晉的父親——張高遠,他親自站在張老夫人左側下首,陪著張老夫人說話。
張汝瑤,作為張家最小的嫡女,此時她正乖巧的縮在張老夫人的椅子側邊,扶著張老夫的手。
連張高遠都只能在側邊站著,而張汝瑤竟然可以縮在張老夫人的椅子上,這就是最小的嫡女的優待。
下面有多排椅子,那魏國公夫人、懷遠侯世子、寧陽候夫人、忻城伯世子、撫寧侯夫人等,以及幾位緋袍高官皆坐於椅上。
另有一大波人站著,分別是張高遠在朝廷六部的同僚以及下屬、五軍都督府的同僚以及下屬、張高遠的門生故吏,以及張家的媳婦兒孫等,烏拉拉站了一大群。
正式的賀壽環節還沒有開始,底下的賓客們交頭接耳,互相聊著天,倒也顯得熱鬧哄哄的。
張老夫人眯著已經有些渾濁的眼,伸著脖子,從花廳的左邊看到右邊,從後邊看到前邊,她那老態龍鍾的動作,看上去頗為滑稽。
伺候在側的張高遠心中奇怪,張老夫人看向花廳內的左邊時,張高遠跟著看向左邊,順著張老夫人的視線。
張老夫人看向花廳內右邊時,張高遠也看向右邊,跟隨他老母親的動作。
縮在張老夫人椅子上的張汝瑤也覺得奇怪,與張高遠一樣,她也學著張老夫人的動作,東看西看。
接著,那張老夫人的視線轉回到這高台上,看了看自己,然後看向身邊的張汝瑤。
張汝瑤與張老夫人大眼瞪小眼,張汝瑤甜甜一笑,乖巧如貓咪般說道:“祖母……您在找孫女麽,孫女一直都在這裡呢!”
張老夫人緩緩搖頭,說道:“不是你!”然後又看向身側的張高遠。
眯著渾濁的眼睛看了張高遠一眼後,張老夫人搖頭道:“也不是你!”
老太太東看西看的動作滑稽可笑,但是張高遠卻不覺得可笑,他納悶了,與張汝瑤面面相覷,最終他問道:“母親,您在看什麽啊?”
“國維呢?怎麽不見國維這孩子?”張老夫人終於說出她到底在找誰了。
張國維,她的第二子,張高遠的二弟,張汝瑤的二叔!
“額……母親,二弟他在江南事物冗雜,因此耽擱了些時日,但今天應該能夠趕回來的。”
張高遠說完後,不禁暗暗歎了口氣,老母親的健忘症似乎又嚴重了,他昨天才給張老夫人說過此事……
“哦!國維現在執掌一方,應當以朝廷公事為重……”張老夫人楠楠道。
張老夫人說完後,忽又看向身側的張汝瑤,老夫人一驚一乍,奇道:“汝瑤,怎麽不見你的夫君呢,快去將你夫君領來,老身要親自幫你把把關!”
張汝瑤錯愕,與張高遠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見了一抹驚愕——老夫人的健忘症真的無可救藥了……
張汝瑤雲英未嫁,待字閨中,哪裡就有什麽夫君了!
張汝瑤羞澀道:“祖母,汝瑤還沒有夫君呢……”
“還沒有夫君啊。”
張老夫人似乎更加奇怪,滿是皺紋的手捧著張汝瑤的臉蛋,囑咐道:“汝瑤呀,該找個夫君了,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不祖母,汝瑤要一直陪著祖母。”
“傻孩子,女人這輩子遲早都是要嫁人的,唉,對了,你爹是不是不為你張羅親事?你爹呢?你爹在哪裡?”
張高遠無比汗顏,忙躬身道:“母親,母親,兒子在這裡,兒子在這裡。”
張老夫人看見張高遠了,她拽著張高遠的手就是一通說教,將張高遠說得那是面紅耳赤啊!
無奈他知道老母親老毛病又犯了,這解釋都無法解釋,隻得受著。
張高遠心中其實在呐喊:“誰說我沒有為汝瑤張羅親事,只是汝瑤這逆女太過頑劣不聽話,才導致現在都嫁不出去的好麽,我……”
……
……
終於進入賀壽的程序了,那些賓客,按照身份高低,開始祝壽,他們只需說幾句祝福的話即可。
至於他們的壽禮並不會當場獻上,因為人數實在太多了,恐怕等所有賓客將賀禮當場獻上,這一天都過去了。
但張家的子孫卻要當場獻壽禮,賀壽的流程很快進入張家子孫呈獻壽禮的階段。
先是張高遠,然後是張高遠的一眾姬妾,接著就是以張簷為首的孫子輩了。
張簷獻上了一副觀音圖,據說乃是宋代張擇端的真跡。
張老夫人連連讚道:“好!”並說:“簷兒有心了!”
這是張老夫人首次開口誇獎,說明張老夫人非常喜歡這幅畫。
張簷作為嫡長子,送出的壽禮得了祖母誇獎,張簷自然覺得臉上有光,並得意的掃視了一眼他的兄弟姐妹們。
作為嫡長子,張簷花費了許多心思在這壽禮上,為的就是將其余兄弟的壽禮比下去。
張簷這樣做的目的很簡單,因為他是嫡長子,以後要繼承張家諾大的家業的,他必須事事爭先,在每件事上壓過所有弟兄們的風頭。
如今看來,張簷幾乎成功了,因為張老夫人已經開口誇讚了他的壽禮。
那可是張擇端的真跡啊,張簷不相信剩下的弟弟妹妹們獻上的禮物能夠蓋過他的風頭!
張家的人丁在張晉這一輩枝繁葉茂了,孫子輩足有三十多個!
這主要得益於張高遠與張國維的努力,他們兩兄弟各有十幾房妻妾,辛勤播種之後,才有了如今的規模。
張晉在一眾兄弟姐妹們中的地位排在中遊偏下,不算好,也不算太壞。
很明顯,張晉是妾生子,他的母親王氏本是一位普通民女。
不過在張高遠十幾房妻妾中,還有一小半的小妾出身賤籍,比如婢女、歌姬等,她們的身份比普通民女還低一等。
母憑子貴,同樣,母親的身份也能夠影響子女的身份。
作為民女的兒子,地位自然在張高遠那出身名門正妻的子女之下,又在那些出身賤籍小妾的子女之上。
按理來說,張晉進獻壽禮的次序應當排在中間。
高門大戶中處處都是規矩,張家的這些子女從出生起就排定了地位高低的順序,這個順序就是一切行事的基礎。
比如進獻壽禮的次序、家宴時的座位排序等。
但實際上,張晉因為張汝瑤的事被父親張高遠所惡,盡管張汝瑤偷溜出府本就是她本身的問題,但張汝瑤作為張家最小的嫡女,極為受寵,這頂黑鍋無論如何都要扣在張晉頭上的。
更何況,張汝瑤的腳還崴了,這更是大事,張高遠甚至聽都沒聽張晉的解釋,直接將所有責任算在張晉頭上。
所以在排定進獻壽禮次序的時候,張高遠直接打亂既有的地位高低順序,將張晉拎到最後,以此來表達他對張晉的不滿。
張家這麽大一個家族,本就是一個小型的社會,張晉被張高遠所惡的事早已經傳遍整個張府,兄弟姐妹們都以異樣的眼光看待張晉,張晉的母親也哭哭啼啼,暗中落淚。
但是,張晉對此毫無辦法!
誰叫他自己嘴巴賤,非得要給張汝瑤吹噓那蛋糕的美味呢?所有一切都是因此而生的!怨不得旁人呐。
在整個進獻壽禮的過程中,張老夫人在笑,張高遠在笑,張簷為首的孫子輩在笑,各位賓客也在笑,整個花廳其樂融融,一片歡騰。
只有張晉站在角落裡,漠然看著這一切。
他實在高興不起來。
前幾日因為張汝瑤的事,他被父親張高遠嚴厲斥責,不僅僅是被打了板子那麽簡單。
張晉擔心的是另外一件大事——他的蘇州衛指揮使的位子,估計也保不住了。
張晉在蘇州府一年多,他早已經嘗到了甜頭。
首先是自由,在蘇州府他幾乎想幹什麽就幹什麽,而在京城,有嚴厲的家規約束,就連晚上都不能夜宿在外面,這哪有在蘇州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