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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前夕,有兩位在家的朋友發了幾張去市郊桃園賞桃花的圖片,讓我心中癢癢了好一陣子,只是隨後而來的卻是一種莫名的惆悵。
但當時的我卻說,桃花要在盛開的時候才好看。
確實,圖片上的那些桃花,只有一小部分在得意地笑迎春風,似有一種佔得先機的喜悅和驕傲。而大多數的枝蔓上,都只是花初經雨紅猶淺的蓓蕾,是竹外桃花三兩枝的特寫鏡頭,一晃就過了,只能在心中留下一種渴盼的誘惑,而眼底輕輕流淌的卻是一種寂寞。
當時的那種惆悵,一直延續著,有種更行更遠還生的纏綿。沒想到昨夜的雨,不僅催生著夢境的沉醉,更讓那種情懷,倏地有了生動的演繹,“別來春半,觸目愁腸斷,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正是這個情感的切入點,讓一種回憶在憂傷的暗夜裡漫漶……
我還清楚地記得,當初離家時火車站那人頭攢動的場面,那擁擠而又奔跑著湧向車廂的人群,那初春濕冷的雨,澆濕了離愁別緒,也澆濕了站台肮髒的地面,任一份不舍的情感在雜亂而又低沉的暗灰色裡,讓慌亂的腳印任意踐踏……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一轉眼20年的光景如水般流去……
常年在外,除了每年的春節前回家看看,剛過完春節又匆匆在路上了。每年在家看到的都是沒有生機的暗灰色枝丫,連綠柳才黃半未勻的情景都成了一種奢望,即使是那些傲立的青松,綠色的色澤也是暗淡無光的,怎麽可能去慰藉一顆拳拳之心?多少年都不知道家鄉的姹紫嫣紅開遍是個什麽樣的迷人景色,更不要說再去勾勒桃花得氣美人中如夢如幻的醉人畫面了。家鄉的春天,成了一個永遠不能兌現的諾言,而年少時的那種的情懷,卻又時時浮現在眼前,揮之不去,令人枉自嗟呀。
我知道許多情感的發酵,季節只是情之源,而情之本是家鄉那些無法割舍的人際關系,來來往往的生熟面孔,若即若離的遠近情感……還說什麽呢?那些世俗的家長裡短,那些經常走動的血濃於水的親情,哪一樣一想起,都能夠讓一顆脆弱而敏感的心,在二十四番花信風的季節裡悸動,讓遠去的背影趔趔趄趄,讓易安居士“春歸秣陵樹,人老建康城”的哀歎成為情感起伏的鋪墊,瞬間可以讓我向隅而泣。
細雨濕流年,多少次的夢裡哀怨,醉後喃喃;多少次的筆底纏綿,心中期盼,不過是一份孤獨的情感找不到可以依托的岸,隻好在夤夜夢回裡獨自飲泣。而岸邊的柳色,房簷下的燕影,荒地上瘋長的野草,點點滴滴都成了觸目愁腸斷的解用之物。而能寄托這份惆悵的也只有書中世界,醉裡乾坤。只是,多少次的心如潮水千層浪,眼似寒星一夜幽,都像是一場花事的無聲謝幕:
我慕清名尋幻境;
誰邀朗月祭花魂?
最終也只是終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雲的尋尋覓覓。
再見,曾經的歲月。
我知道,有些情感終是走不出的一種荒誕,有些意願終是無法實現的一種慵懶,有些時光終是再也無法找回的一種遺憾。
再見,曾經的情懷。
我知道,在歲月的輪回裡,每一次情感的經歷,都是一場無法躲避的宿命,都是讓一種心痛,痛徹心扉;讓一種無助,虛弱無力。
再見,曾經的一切。
我知道,那些曾經有過的情感分享,生活分享,
成長分享裡,散落著多少真情的花瓣,有一種芳香,在時光裡氤氳著,濡養著一份真情不變。 本以為這些情緒只是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的,短暫季節裡的一種自然作秀,每天的忙忙碌碌定會將之淹沒,誰又曾想,那份壓抑已久的情感,終將化作一種能量,讓我的腦海中驀然迸出一句“恰逢花季與君別!”
這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的回憶片段,還是斷送一生憔悴,能消幾個黃昏的綿綿思念?
我知道,這句話應該還有下句,但我一時思維壅塞,隻好放在對聯群裡,隨後就有人對曰:從此天涯各自安。
只是刹那間,我的情感之河如決堤般,讓我淚盈雙眼了……
出句:恰逢花季與君別;
對句:從此天涯各自安。
朋友!我們能擁抱一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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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柳樹下
飽受樊籠裡的煎熬,厭倦塵世的嘈雜。一紙《歸去來兮》,在五柳樹下鋪陳出一個詩的意境。
五棵柳樹,伸展著遒勁的枝乾,掛著密密匝匝的枝條,如一柄柄巨傘,交相重疊掩蔭著一片靜謐。
車馬喧鬧的場景已被棄置在遠方。在太陽碾出的紅霞裡,濃濃的綠色行雲流水般鋪蓋著原野。炊煙嫋嫋,帶縷縷清香,款舞著自然和古樸的風姿。幾聲犬吠,仿若掉入平湖裡的幾顆石塊,在寂靜中滋生出一陣突兀的響動。
先生走來。短褐穿結,白發飄逸著微風的柔和。一柄手杖,輕點著芳草萋萋的土地,烙下一串婉約的韻腳。褪去紅塵的眉頭,舒展出一抹恬淡的神情。時而駐足,抬頭看小鳥在枝頭雀躍歡歌,看天邊雲卷雲舒,飄蕩自如。時而漫步,低首捋須,輕聲吟哦,思緒的翅膀在飛翔中剪擷出悠悠的平仄,釋放生命的芳菲。
不垂涎豐厚的俸祿,不欽羨顯耀的官爵,心的根如樹,深扎在厚實的泥土。韁繩的痕跡依然留在樹乾的斑駁裡,將軍來過,排兵布陣的智慧,“力拔山兮氣蓋世”的勇武,卻奈何不了鄉野老叟的意念。朋友來過,舌乾燥之余,留下一串串惋惜。也許,不為五鬥米折腰是心靈最堅韌的盾牌。
腳下的小路,該通向南山的溝壑?雄雞報曉的時候,曾有沙沙的腳步聲一直延伸到晨興理荒穢的田頭。萬籟俱寂的夜晚,曾有戴月荷鋤歸的身影蹣跚。滴滿汗水的泥土上,也曾有草盛豆苗稀的窘境和遺憾的歎息。酣睡的夢裡,卻時常有青山綠水的秀色和歸去來兮的喃喃囈語。
那道簡陋的籬笆,依然吱吱嘎嘎地叨嘮著采菊名句裡的那份清雅,守候風去雨來複遝的季節。七八間草屋,靜靜排列在樹蔭裡,撐起一方遮風避雨的空間。
悠然南山,在窗前蒼翠鮮亮。殘舊陋室,在身邊蕭索黯然。先生好讀書,喜歡端坐桌前,捧書低吟,在不求甚解的隨意間流連。文字的澤光,消融心中的霜雪,把靈魂裡延伸的路照得透亮。先生好飲酒,崇尚“造飲輒盡,期在必醉”的酒品。醉倒在臥榻上的先生,常常會在恍惚間跟隨他筆下的武陵人扁舟輕棹,沿溪而行,在美妙的桃花源裡傾聽“不知有漢”的故事……沉醉的蒙矓裡卻有最清醒的憧憬。
五棵柳樹,一道不朽的亮麗風景。雨,點點滴滴蔥鬱著土地的記憶。風,千萬次梳理柳條的依依。又到了采菊的季節,樹枝間的那些黃鸝依然還在敘說五柳先生古怪超然,詠唱他的田園讚歌。
菩提樹下
一棵菩提樹掩映著你和你的詩。
曾經躊躇滿志春風得意的腳步,卻羈絆在菩提寺的門檻上。“慷慨依長劍”的浩然之氣,在生命的天平上竟如一片浮動的羽毛。些許瀉藥,也瀉不去名節上的汙垢。
曾經集青睞與寵幸於一身,光彩奪目。卻被“叛臣”的標簽貼得形容枯槁,命在漏刻。好在一首《凝碧池》,如一塊堅硬的鐵甲,護住了本該被砍去的腦袋。
一路風雨,你終於在菩提樹下安下了心。
樹上,藍天裡白雲如絮悠悠飄浮,凝固著空蒙的深邃。樹下,一條輞河潺湲而流,流出沒有汙濁和利誘的平靜。總有枝條搖曳,傳遞虛玄的奧秘。幾片落葉,清晰的脈絡裡有著讀不完的哲理。
你在寂寞的不寂寞裡,參悟著禪意詩情。
看山,山谷空靈,人跡罕至的幽深樹林,有人語聲響,卻傳不出寂靜的網眼;縱有夕陽的光芒返照在青苔上,卻依然改變不了它幽暗的色澤。
看水,水下蓮動,碧水潺潺映悠悠。
坐,獨坐幽篁裡,彈琴複長嘯。空寂伴隨著空寂,那一絲絲纖柔的清香,那些明月的柔光,在琴聲簫聲裡被定格成最美的禪境。
行,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隨意的腳步能走出最平坦的路,豐盈的靈魂如雲,雲舒雲卷,任緣而動。
粗茶淡飯一杆筆。你奢求什麽?從佛經長出來的菩提樹上有的是禪意,足以供你久久采擷。
梧桐樹下
你一路走來,把淒淒慘慘戚戚的悲愁,灑在梧桐樹下。
蕭蕭秋風,沙沙秋雨,滿地枯枝殘葉堆積。幾聲小鳥啁啾,黃昏在寒戰裡哀歎。
纖纖素手, 已無力拉扯出秋千上的歡歌。醉不知歸的夢裡,荷塘邊的那群鷗鷺早不知飛往何處。曾經在溪亭中晃動的嬌豔身姿,在東籬菊花間徘徊的紅顏倩影,已被歲月的魔法演變成風鬟霜鬢的憔悴老嫗。早已忘卻,那些綠肥紅廋的意境,平仄聲裡只有“涼生枕簟淚痕滋”的孤寂和淒涼。
梧桐樹注定是你愁情的意象。遙望銀河,獨處相思之時,“草際鳴蛩,驚落梧桐,正人間天上愁濃。”登高遠望,孤寂惆悵之時,“西風催襯梧桐落。梧桐落,又還秋色,又還寂寞。”顛沛流離,懷鄉之時,“梧桐應恨夜來霜。”梧桐可承載你的愁。
而今,你在梧桐樹下,舉目蕭條,一腔愁緒。
山河破碎,生靈塗炭。有人苟且偷安,醉生夢死;有人認賊作父,為虎作倀。不知王導、劉琨似的忠臣名將在哪裡?“生當為人傑,死亦為鬼雄”的英雄豪傑在哪裡?只有陰沉的天空,隱隱的傷痛。
家破夫亡,悲情悱惻。“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相濡以沫,同舟共濟的日子,感風吟月,賭書潑茶,詩詞唱和的時光,如夢般逝去。往日恩愛成追憶,止不住千行淚,思念卻無處訴說。
流落異鄉,孤苦伶仃。“今年海角天涯,蕭蕭兩鬢生華。”人老親亡病纏身,環顧四壁,形影相吊。寂寞如石,壓著破碎的心。寂寞如網,罩著踽踽獨行的傍晚光陰。
梧桐細雨。一片落葉一片愁,聲聲簌簌聲聲歎。
你一路走來,尋尋覓覓,可梧桐樹下沒有前行的路。到夜晚,風會更緊,雨會更急……